《谁解探玲珑》真真来也

95、地月潭 人人都想要

　　*

　　“阿珠？”

　　听到熟悉的呼唤，阿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手心还攥着一把沙子。

　　缓慢西斜的太阳在上涨的云间散出昏黄的光晕，她支起身子，胳膊裸露的地方已经被烫伤出微红。

　　张鹤赶紧将水囊拧开递给她，他满头大汗，眉头紧锁。

　　阿珠边喝着水边四处打量，发觉他们还在原处的沙漠时，不禁狐疑道：“只有你我二人吗？”

　　张鹤勾了勾唇：“看来他们的运气比我们好些。”

　　他垂下眼睛，细碎的目光温和落在阿珠身上，伸手将她拉起来，道：“走吧，往前走。前面会有水的。”

　　这里的风都夹杂着水粒，不用喝水便足以解渴。

　　泥土也是湿润的，霍铃七抬起头，绿叶皆天蔽日，四处都是迷蒙的水汽。

　　这太奇怪了。

　　孟璃观道：“真龙由蛟化，也不怪这里水汽弥漫。”

　　霍铃七把着剑，抵在腰上将他推远了些。“你说话就说话，离我远些——”

　　话音还未落地，咲命剑被挑起，跃向孟璃观肩头。

　　铛得一声，一支羽箭深陷入不远处的湿泥里。

　　霍铃七神色自若：“我就知道是你们。”

　　“呵，就知道瞒不过霍姑娘你。”

　　瞿长命放下藏春弓，笑意盈盈地从深林的阴影间走出，在看见孟璃观的时候眼神有一丝闪烁。

　　霍铃七抬高下巴，十分不解：“你到底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自小孤苦，围绕在身边的无非是师兄和师父二人。

　　瞿长命上下打量她，忽而长叹一声：“实在是像。”

　　他放下弓箭，保持一个恭敬的距离，而后将手贴在胸口，神采奕奕：“我是来向你表达我的衷心，主人。”

　　闻言霍铃七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镇灵剑，矜傲骨，普天之下，莫非你为主了。”瞿长命道。

　　霍铃七讶然：“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老五，少说些没用的。”从深林里走出来另一个人，长身玉立，体格健壮，倒是微微佝偻的身躯展现出他身有旧伤。

　　向上看去，密密麻麻的烧伤烫痕自脖颈根处爬上去，几乎覆盖了半张脸。

　　他定睛看了一眼霍铃七，声音沉重：“皇天不负苦心人，我就说此地会有真龙出现。”

　　“霍姑娘，一切风雨堂会向你结束清楚，但是现在——”他捡起地上那只藏春弓，比上箭羽，拉弓指向孟璃观。

　　“方才我们向你表过衷心了，现在该轮到你了。”

　　司马崟眯了眯眼。

　　霍铃七无语至极：“你将我弄到这个地方，就是为了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告诉我，我师父在哪儿，不然你们就尝尝被我一剑捅死的滋味。”

　　“霍铃七。”

　　孟璃观忽然唤她，他咽了口唾沫，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怕了？”霍铃七眯了眯眼，径直占到他跟前，缓慢地抽出长剑，“就凭他们也想在我眼皮底下杀你？”

　　瞿长命道：“霍姑娘，我们才是你的同盟，你师父也是我们的人。当初他从战火中带走你，就是为了今天，前虞的担子肩负在你身上，你身上的剑骨就是天命。”

　　司马崟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说话，自己循循善诱道：“霍姑娘你不相信我们没关系，但是天命是不会骗人的。我可以带你去见你师父，但是地月潭是风雨堂的地盘，这里有我们的规矩，擅入者，死。”

　　“你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活着。”

　　他道。

　　瞿长命蹙眉：“大哥，这......”

　　“放心吧。”司马崟用他那张狰狞的面孔幽幽看向霍铃七，“要相信我们的主，会用她手中的剑选择正确的路。”

　　言罢两人转身离去。

　　霍铃七可不会放他们就这么款款地走掉，拔剑就向前冲去，熟料二人轻功极高，竟就在重重迷雾间活活消失了身影。

　　她叉起腰：“一帮子妖魔鬼怪。”

　　回神之际，孟璃观却已眼尖取下她背后的刀，利落卸下刀鞘抵在脖间。

　　霍铃七诧异：“你在做什么？”

　　“你没听见吗？今日你我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他紧蹙双眉，语焉不详，“他们在看着呢。”

　　闻言霍铃七走上前，怒斥道：“你是脑子坏了，还是饿晕了，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吗？还说死就死，那我让你离远些你怎么没这么爽快！”

　　孟璃观双手握刀，徐徐道：“司马崟，前虞名将，他父亲是伴着皇帝打天下的。年少成才，忠贞不二。如果我没猜错，他脸上的烧伤便是在那场宫变之火中造就。”

　　他沉默，若是自己当初不为了找到剑骨，不为了寻风雨堂的踪迹，或许霍铃七不会这么快身陷囹圄。

　　“他们对你身负剑骨的事情坚信不疑，要用你来复国。”

　　孟璃观道。

　　霍铃七沉默片刻，继而抚摸着咲命剑鞘道：“你呢，你也这么觉得吗？”

　　从他设局骗自己，到后面的穷追不舍，也是如风雨堂一般觊觎这一身剑骨吗？

　　被她直视着，目光滚烫。

　　“你在乎吗，在乎我怎么想吗？”孟璃观抱着刀的手有些颤抖，“如果今日你出去了，你会原谅我吗？”

　　闻言霍铃七有些诧异，她没想到孟璃观到这一步也只是想求她的原谅。

　　原来原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很简单。

　　想之，她也说出自己心中真实的想法：“我从没有记挂这些。”

　　“我不会让你死的，踏着旁人的命行路，这不是我的风格。”她补充道。

　　霍铃七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腹触及冰冷的沟壑，一如她心紧贴：“这副刀剑是师父留给我和师兄的，他告诫我们勿沽名钓誉，勿惹事生非，做事藏拙不留名，我们都食言了。这世上，每个人都是骗子。”

　　她拧起眉：“如果我这一身功法都只是因为身带剑骨，那我宁愿不要被生下来。”

　　孟璃观震惊地看着她。

　　一身的好功夫，师父的倾心教授，你的真心，如果都是因为他物。

　　人人都想要的剑骨，偏她是若敝履。

　　孟璃观早就明白，他喜欢的，是个多么与众不同的人物。

　　这份澎湃激起的涟漪，迫使他将刀逼地更紧些，直至洇开血痕。他要向那些人证明，霍铃七能够为了向他们证明杀了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放下。”

　　霍铃七急了，夺下他手中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直到她胸前包袱里的尸骨硌地后者胸骨发疼。

　　或许因为尸骨的主人，霍铃七会对他心存芥蒂一辈子，但是那又怎样，展无棱只是幸运一些，他替霍铃七死了。

　　他看着她收拾起喋血刀，又归置好，

　　“我幼是总会很想母亲，他们说母亲还在佛寺，我便偷偷跑过去，看她诵佛念经，又把那些经书焚烧，火光映得她的脸红彤彤的。我想她像其他母亲一样将我搂在怀里，可是她总是离我远远的，用一种既不舍又舍得的目光看我。”

　　“她说在我身上总能看到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无比珍爱，一个厌恶至极。”

　　“不幸的是，其中一个，早早便亡故了。”

　　孟璃观眼底泛起水色，将脚步问问落在霍铃七留下的阴影里。

　　霍铃七蹙眉，轻言道：“那个人，是你的父亲吗？”

　　她落语之时，忽而想到自己从没有关心过孟璃观的人生，他所处的水深火热。他与她交心，她只在外蹭蹭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样的关系，浅薄，清脆如纸。

　　而每一次的心脏微振，都无疑是在为这段关系牵起密网。

　　“他是，也不是。”孟璃观神色微凛，“这世上的关系太过错综复杂，不只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

　　他还记得当时宫人当着他面肆无忌惮的议论，他们说长公主不知廉耻与高僧□□，珠胎暗结后逼迫父亲迎娶。说哪怕公主极力阻拦那高僧还是被皇室绞杀，她因此心如死灰，遁入空门。

　　观音庙夜夜的祷告，也是他独坐凉阶所看的明月。

　　留言纷纷，可是父亲却恍若未闻，他温和文雅，自小带着他骑马读书，教他经史子集，授他广袤山川，待如亲子。

　　可是后来他也死了。

　　坊间传言，公主迁怒驸马，择了个名头，让他堕马而死。

　　那么个清风朗月的人，落在史书上不过寥寥一笔。

　　夜，很快落下来，霍铃七手里的火把噼里啪啦作响，这片深林像是走不尽似的，越往里越是枝杈密缝，连路都看不清。

　　“这似乎是个古早留下来的阵法，怪不得他们笃定我们走不出去。”孟璃观道。

　　两人循着水声，摸到一处黑漆漆的角落，霍铃七将火把靠过去。眼前的是个干枯的水井。

　　孟璃观蹲下身，将落在地上蜿蜒如蛇的沉重锁链捡起来，轻声道：“这是锁龙井。”

　　“传说真龙被战神斩杀后，一魂一魄逃到了这里，然后被龙血镇压。”他往漆黑的深井里看，里面深不见底，甚至还结满了蜘蛛网。

　　霍铃七不假思索道：“我们下去。”

　　“什么？”孟璃观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扯住胳膊一前一后跳进了井里。

　　火折子重新被点亮，霍铃七神采奕奕，从他身上压着爬起来，满目欣喜：“或许这里就是关窍所在。”

　　“也许我们就能从这里出去。”

　　她举起火折子，原本应该出现石壁的地方竟意外出现了一条漆黑的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