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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行路人 哪怕身上很 ...

  •   秋凉北风急,雁过无痕迹,江南的寒霜一至边关就堆成了如雪的飞沙。泥土倒映的是昏黄的天,驼铃声响着的是藕臂上金钏银环交换轻碰,黄沙慢悠悠地荡开,被青帐阻着散在风里。车马经过的地方,满地狼藉中留下两道格外醒目的深痕。

      白纱覆面的胡服男子蹲坐在车辕上,口中含着一片碧绿的杨叶,夹杂着喑哑嗓音的调子在哼唱一曲陇头歌辞。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

      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风沙刹卷,曲调断在一处,杨叶缓缓飘落。胡服男子面上飞溅了一道血痕,瞳孔中的惊惧尚未收紧便斜斜歪倒入车厢内。那一双腿软绵绵地垂落在边缘,随着车身而摇摆。

      一抹飞絮止歇在成卷的绫罗中,鲜血渗入上面各色的花纹,染红青雀的尾羽。

      玉门关之外,西域三十六国,长云暗雪,飞鸢穿金。一轮碧日气蒸云天,信步闲庭踱过无垠长漠,乌贪訾此地终日不落半滴雨水,不见三分绿色,因此也被称作春风不度。

      明明已至秋日,可风一吹过来仍是烫人,商客弃马奔进了草棚中,撸起袖子展露烧得通红的双臂。

      这天,当真是燥热无比,风沙深嵌进肌肤中,随着走动粗粝地摩擦在衣料上。

      一道阴影覆过,非但不贪凉,反而裹挟着一股夹杂着血腥和脏污的乌糟气息。

      “让开,让开!”

      长鞭落地,溅起数道飞沙。

      手持长鞭的人身材高大,身着麻布短衫束脚裤,裸露着大片古铜色的肌肤,上面是一张与之相配的横肉满脸、凶神恶煞的面孔。

      被长鞭所驱使的人约莫有五六个,皆是瘦骨嶙峋,衣物仅是乱缠着的布条,捉襟见肘。他们身上只要是肉眼能见的地方便是伤痕遍布,狼狈到令人心惊。

      奴隶踉踉跄跄地走着,生怕停止一步便会被杖毙于长鞭之下。

      龟兹人卖奴的事情并不罕见,道上的人自觉让开。

      天气实在燥热,一路行过来早已是口干舌燥,汗落如雨。那龟兹人低头暗骂了一句,顺手从腰边拽下拴着的水囊,旋即解开痛饮。
      他寻摸了块阴凉的角落,靠在草堆旁眯了眯眼。

      蓬头垢面的奴隶被一条生锈的锁链锁住,锁链另一头则扣在了板车上。

      卖奴人抬眼瞅了瞅路过的人,用声音响亮的吐火罗语道:“年轻奴隶,价钱好商量。”

      大部分人买奴隶不过是为了回去差使,一见这些人瘦得只剩骨头,满脸病态颓色,便讪讪摇头收回目光。

      “若是不信,可先来瞧瞧。”卖奴人道。

      奴隶中有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满身狼狈不掩面容清秀,原本瑟瑟缩缩躲在人群中,猝不及防被他攥住细细的胳膊一把拽了过去。

      糙厚的大手粗暴地捋开挡在面前的发丝,露出少女泪光盈盈的双眼。

      卖奴人沉重的呼吸喘在她裸露的脖颈上,汇成温热的水珠往下淌。

      四周零零散散地围了一圈人,反复打量着形如枯木的奴隶。

      “我这的可都是好品相,喏——”卖奴人边说,边将手指探向少女的唇边,强行撬开了嘴,展露出纯白的牙齿。

      牙齿大小相差无几,两侧尖尖的,莹润发光。

      少女挣扎无果,只得领受卖奴人百般折辱和周围人赤|裸裸毫无顾忌的目光。

      卖奴人哼哧哧一笑,松开了少女,道:“喏,便是如此,再多看,我便要收你们的钱了。”

      围观中一人指出:“这女奴瞧着不像是乌贪訾的人,瘦得像把干柴,买回去还得供着。若是来历不明,更岂不是坑害你我?”

      他一出言,众人的目光便汇集了过去,果然发觉那女奴虽衣衫褴褛、肮脏不堪,但相貌清秀,眼鼻唇都秀气十足,哪有乌贪訾之女粗壮高昂的形貌,尤其是那双眉毛,纤细且清淡地一抹,像是轮高挂天穹的弯月。

      女奴注意到四周人频频落在身上的目光,缩起浑身瘦骨胆怯地蜷了蜷。

      “难不成你的意思是她是细作?”卖奴人双眉一挑,站起身来,手中长鞭扬起重重落下不远处的瘦弱女奴身上,“我阿吉耶作此行当这么久,何曾有过不轨之举?你们身上没几吊钱便杵在这多嘴,我告诉你们,这南边来的女子最是水灵,有的是人出钱!”

      他索性驱赶着众人,上前吆喝。

      西域人多着白绢,骑骆驼,眼前却忽然横扑过来一匹高头大马,鞍鞯缰绳迆地沿路拖行,带倒数层木架,瓷瓶琉璃,各色瓜果遍地翻滚,满目狼藉。

      那女奴水灵灵的眼睛眨了几下,找寻机会飞扑上前抱住来人的腿,眼泪珠子簌簌滚落。沉重的铁链缠着她细瘦的脚踝,显得格外可怜。

      马匹只顾埋头向前冲撞,留下一尾巴灰尘。

      “哎——”骑马的行客唤了一声,只得于事无补地叹息。道路太窄,两边还都是人,风沙渐止,人群逐渐靠了过来,戴着试探的目光。

      斗笠下的人露出不满的一声哼,转身要离开时却发现迈不动步子。女奴抬起眼睛,从斗笠的角落看见一双清泠泠的眸子,江南烟雨般的清新朦胧,从中夹着几丝锐利。

      她明白这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绝不可能放手。

      “求您救救奴!”

      行客蹙了蹙眉,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伸手摘下来斗笠,霍铃七道:“你在说什么?”

      女奴瞳孔欲裂,自己的救命稻草听不懂乌贪訾话,她试着双手合十,拼命地哀求。

      阿吉耶看不下去,站起身走上前,冲着霍铃七用粗糙的喊话道:“你,赔钱,刚才砸坏了我的摊子。”

      霍铃七理了理褶皱的衣角,特地将腰间的佩剑露出来,四周打量一圈道:“我看你的摊子也没被毁多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她缓缓抬起眼睛,接着炽热的日光打了个绵长哈欠。

      阿吉耶眯了眯眼,跟周围人交换了个眼神,脚步挪动,大有将霍铃七围起之势。

      女奴见势不对,赶紧拽起霍铃七的手就跑,后者没反应过来差点一头摔在地上。两人一起朝着落日奔跑起来,看见霞光大漠,无尽的昏黄。

      不知跑了多久,追赶的声音慢慢消退了,留下两人皆气喘吁吁,心跳慌乱。

      霍铃七甩开她的手插着腰喘气,余光注视到女奴拴着铁链的脚踝已经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她抬起眼睛,原来是自己骑着马意外撞过来,才将她脚踝上拴着的铁链撞断的。

      “你,你的脚没事罢?”她歪着脑袋问。

      女奴摇摇头,咬牙忍着痛否认,她语气胆小,声如蚊呐。

      霍铃七蹙眉走上前来,就盯着她的脚踝看:“都流血了怎么可能不疼?”

      等靠近她才发现眼前的人可不止那一处伤痕,女奴身上衣衫褴褛,与其说是衣物,更像是烂布条,大片大片地裸露着肌肤,那些裸露的肌肤上是一道又一道新伤叠旧伤的鞭痕。

      霍铃七深吸了一口气,脚步像是凝滞在原地。

      她垂下眼,在身上摸着金创药:“你刚才非要拉着我跑做什么?就他们几个还近不了我的身。”

      女奴低下头,咬着干裂的嘴唇,慢慢吐露句生涩的汉话:“因为......你是恩人。”

      “恩人?”霍铃七诧异,将金创药丢给她,拉远了跟她的距离,她此趟是来找师父的,可不想再牵扯上旁人,“我可没救你。”

      女奴抬起红肿的双眼,眼泪在面颊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她指了指脚踝上锁链的断痕,急切地点着下巴:“恩人......救我。”

      霍铃七咳了两声:“我无心救你,只是意外而已,不如说是你命不该绝。”

      女奴听不懂她这句话,只低着头去盯自己的脚尖。

      后者实在看不下去,脱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裹在她身上,霍铃七身上裹了一层霞光,倒显得她不再那么锋利示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回忆起之前学的几句乌贪訾话,问道。

      女奴眼睛一亮,回答:“阿珠,奴叫阿珠!”

      “好,阿珠。”霍铃七抱着胳膊,抬起鞋履去磨脚底的黄沙,“那个天色渐暗,我对此地不熟悉,你可能带我先去找间客栈?该死的马也跑了,现在只能靠脚走了。”

      阿珠零零散散听着她的话,直到她想要寻一间客栈落脚,也明白她遮遮掩掩的话中暗含了愿意留下自己的心思。

      她指尖扣着掌心,边点头边用手指着远处隐绰的建筑。

      “等一下。”霍铃七喊住她。

      阿珠愣住,生怕恩人反悔,不愿意带着她,眼圈一红,又要滚出泪珠子。

      霍铃七站在黄土落日下,周身一圈如同梦寐的朦胧虚幻,她含着唇,缓缓将咲命出鞘。那一抹雪亮的剑光隔开了漫天的黄雾,也切开了平静。

      阿珠大脑嗡得一生,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只见眼前白光一晃,自己脚踝上的锁链应声而断。

      持剑的人就站在她眼前,语气平淡,如同剪断一根线,

      “现在,走吧。”

      这里的夜黑得很快,等两人到阿珠口中的旅店时,天已经黑透了。无论是外面还是里面都是冰透骨子的寒凉,霍铃七拿着锁匙的手都在抖,她身上带的路费不算太多,只够一间厢房,好在阿珠也不在意这个,一路胆怯地紧跟着霍铃七。

      “不好意思啊,可能要委屈你跟我住同一间房了,我睡觉可不老实当心踢着你。”霍铃七盘腿坐下。

      阿珠手脚并用比划:“不委屈,恩人能留下阿珠已经是很好了,阿珠睡地上就可以了。”

      霍铃七蹙眉:“那怎么行,你身上还有伤,万一睡在地上冻死了,岂不是劳烦我收尸?又是一桩麻烦事。”

      她絮絮叨叨在地上铺好一层褥子,抱着胳膊合衣躺下。

      阿珠赶忙去拦,怎么也应该是她睡地上,怎么能是她卑贱之身睡床,而恩人睡地呢?

      霍铃七不满的哼了一声,留给阿珠一个背影,闷身道:“我刚才提醒了你,我睡觉可是会踢人的,你确定你能受得住我的一脚?”

      言罢她不再说话。

      闻言阿珠也沉默,小心将霍铃七的披风叠好放在一边,蜷缩在床榻一角,缓慢睡去。

      哪怕身上很痛,可这是她睡得最好的一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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