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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竹剑穗 ...

  •   乌绮崖不置可否:“当年前虞兵败,剑骨还只是个在襁褓之中的幼儿。十几年过去,若是还活着怎能凭一眼认出。”

      薛小堂淡淡瞥了她一眼,而后扯去橘子瓣上的白丝,将橘子扔入口中:“一帮子兔死狗烹的狗杂碎,还想用消息拿捏住漠北。”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她用脚蹭了蹭萧屿麒的脸颊,鼓着腮帮坏笑,“我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绑了这厮回去,做个质子拿捏在手。”

      “只是公主......”乌绮崖看着一脸兴奋的薛小堂,无奈道,“这人跟我们寻剑骨有何关系?带上这金尊玉贵的主仆俩,我们还如何行事。”

      “乌绮崖,他可是王侯。”

      薛小堂眯起眼,“我们是他们口中的蛮人,难道你不想看着这些自视甚高的人于我们脚下讨饭吃吗?”

      风毫无遮拦地袭进来,灭了半室的烛火,连带她的脸上也暗了一块。

      “你大老远过来,本公主总不能还是一副吊儿郎当,无所事事的模样。”她道。

      乌绮崖沉声:“公主是我们漠北最好的女儿,骑马打猎无一不强,心细如发,多思善谋,武功也是数一数二的......”

      “行了别夸了。”薛小堂从桌案上跳下,径直从地上的二人身上踏了过去,“留下他除了扬威风,还有一件事,只是我现在还未探清楚——”

      乌绮崖抬起眼,紧紧跟随着薛小堂,谨声道:“乌绮崖谨听公主命令。”

      这边两月过去,暑气渐退,蛇虫鼠蚁皆敛了声响藏身于树丛水洼间。兰若寺后山的银杏也黄了,大片大片金黄闪烁,晃着来往香客的眼睛。

      一片银杏叶轻飘飘落在窗台,惊动案旁敲响木鱼的僧人,他轻轻睁开眼,伸手绕开支起木窗的棍子,捡起那枚银杏叶。

      霍铃七已经可以行路,只是尚看不清人的模样,不过就此也脚步轻便许多。她双眼缚着白绫避光,树下的侧影纤薄一抹。

      张鹤知道她急着回齐云门,嘱咐了两句收拾了些药材便放虎归山了。

      他本也不善言辞,离家之后从来就是独来独往,霍铃七对此很是鄙夷,总觉得他是故作清高,装得很。

      “喂,你真的不打算跟我们一起走,就留在这当个——带发修行的和尚?”霍铃七桃腮带笑,故意作出一个扭曲怪异的表情。

      她眼里聚了些亮光,像白日里闪着两颗星星。

      “我暂时还不打算回齐云门,你若有心便好好活着,省得辜负我这一番费力医治。”张鹤眼睛都不抬,挑着篓里的药材。

      霍铃七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到底还是我这副身子好,你敢说没有这样的缘由?”

      篓中药材繁复,张鹤挑地额上出了些汗,抬手拭去,“倘若你中毒后能好好修养,不出手,不动武,兴许现在都能看清孟公子的脸了。”

      听到孟璃观的名字,她忽然愣了一下,用手不自然地拨弄头发,旋即双手撑在条凳上,声音暗藏着腼腆的兴奋:“说到他,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还轮到你来请求我了?”张鹤依旧没有抬头,语气却不再那么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想知道他长什么模样,现如今也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霍铃七咬着嘴唇,心急如焚。

      张鹤道:“总归能见到的,你何必贪及一时。”

      余光看见对面那人陡然冷下来的脸色,他无奈笑笑,放下手里挑了一半的药材:“高鼻,薄唇。朗眉疏目,威仪秀异。”

      闻言霍铃七不由得蹙了蹙眉,道:“你这也太笼统了些,只怕你在我面前描述你自己也是这一般说辞罢。”

      张鹤对于他们二人这一段时间的怪异气氛也算是有所耳闻,只当两人情投意合,就差捅破一层窗户纸,“你与孟公子一路走来也算是一唱一和,若真心意相通,何必在乎相貌。”

      他说的也有道理,只是霍铃七的心热热的,比往日更加急切地想要恢复视觉。

      自己总该不会是那样肤浅的人罢?倘若来日得见他真容,不似心中模样,下意识想要抛弃一走了之怎么办?

      见她收拾齐全,张鹤继续埋头整理药草,一副送客的架势:“天色不早了,若要行路还是早早出发吧。”

      霍铃七知道他在赶自己,十分不情愿地捡起方才丢在地上的包袱,抬手搭在肩头,摆摆手道:“山水有相逢,有缘再见。届时我在为你介绍一位药王谷的朋友!”

      张鹤头也不抬,零碎的日光落在他身上那袭旧衣上,安静又淡然。

      细指翻动着干枯的草药,倏地一顿。

      在那些交错的粗细枝杈间,露出一抹靓丽的淡紫,羽毛似的,轻轻依偎在指腹旁。

      薰草的绒絮掺在衣间被他从伽兰岛带了回来,一连数月,色泽都不曾褪去,不枉他当年倾心于此。

      *

      青山绿水,古道瘦马。黄昏淅沥淋在天边一湾淡淡的钩月上,如同染血刀背,锋利地削开水天一色。

      两人都不骑马,站成一排牵马而行。

      马蹄嗒嗒作响,踏在方下过秋雨的泥地里,飞溅出许多泥点。

      霍铃七将五指没入发间,捻开一缕鬓发。

      “现如今到哪儿了?”她问道。

      这句话她一日至少问三次,孟璃观已经习惯了,按部就班地告诉她现在的位置。

      “约莫还有半日就能到清桥境内了。”他道。

      霍铃七蓦然点了下头,伸手摸摸腰间的咲命剑柄。

      一如清桥,咲命便如同被吸引了一般,开始蠢蠢欲动。

      再次回到清桥已是一年之后,物是人非,也不知昔人可好?

      她咬了咬牙,神色肃穆。

      孟璃观摘下头上的蓑帽,搭于马背上,出声道:“藏玉楼传来了消息,齐云门门主在大婚前会举行一场比武大会,也算是为喜事庆贺,就在不日之后,你可会去?”

      “当然——”霍铃七从牙缝间挤出一声嗤笑,“比武大会,怎能少了我这个天下第一剑?”

      她摩挲着剑柄上的刻纹,咲命剑,出刃必见血。

      师父对她的教诲仍在耳畔,这世上唯一可付诸信任的唯有自己和手中的剑。

      用这把剑,防身,护心,翻天下。

      她叹了口气,眼前倏地晃过一道影子,孟璃观走到她面前,伸手将胸前披风的系带系好,轻声道:“天色渐晚,上马吧。”

      霍铃七摇摇头:“如今我眼睛已经能看见路,分得清水天。我想自己走。”

      “孟璃观,”她抬起眼,隔着白绫,眼神若有似无地落在孟璃观眸中,“一直往前走就能回到齐云门吗?”

      孟璃观复抬起眼,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间小道,开口:“我不知道,可我能保证你一直再向前。”

      “呵——”

      霍铃七笑,“只怕师兄看到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会吓到吧。”

      他会欣喜自己死而复生?还是害怕自己重回门主之位。曾经天南海北,山水无穷,他们都许诺要一起走过,如今她站在这里,两人分居清桥一隅,却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琉璃。琉璃多彩易碎,他们都看不清彼此了。

      孟璃观盯着她复杂的面色,沉郁的心思也同样沉积在他眼底。

      展无棱,到底于霍铃七心中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背叛,陷害,都无法真正消解曾经的手足情义。

      待他回到清桥,不过三日消息便会经藏玉楼散开,一切都得加快了。

      想之他捏着系绳的手一紧,轻轻放下。

      孟璃观偏过眼,余光注意到不知何时自己送的那只竹翠玲珑被霍铃七当做剑穗,正悬在咲命剑柄上,随着她的步子一样一晃。

      他忍不住笑了。

      那一声很轻,如同一阵风无心无意的刮过,可还是被霍铃七捕捉到,她一片脑袋,狐疑道:“你笑什么?”

      “剑穗很漂亮。”孟璃观道。

      尾调似乎很喜悦。

      霍铃七抬了抬眉梢,扬起下巴的样子很是得意:“我也算有几分手艺罢?”

      “习武之人,手上功夫都是一绝。”孟璃观提起她的手,在眼前反复去看,细瘦素白的五指,掌心关节处微微结茧。靠近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衔接着掌心那道裂纹。

      霍铃七收回手,想了想兀得掐了一下孟璃观的脸颊,蹙眉道:“你这教书先生,嘴上功夫也是一绝啊——”

      她嘿嘿一笑,转头翻身上马。

      那一掐顺了她平常的习惯,力道不小,在孟璃观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方才还不是说想自己走吗?”他颔首带上蓑帽,眉眼淡淡。

      霍铃七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带上避光的帷帽,将冰凉的手背贴在绯红的脸颊上,闷声道:“累了,既然有马还是骑马罢。”

      马方慢悠悠走了两步,她身后忽然贴近一人。

      孟璃观翻身上马,双臂将她圈住去揪瘦马的缰绳。霍铃七愣了一下,道:“你不是牵马吗?”

      后面那人幽幽开口:“我的确愿意为你牵马,只是,既然有马还是骑马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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