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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装疯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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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长命翻动灵堂内的蒲团,冷声道:“兰大哥守了乾冥绝笔十年,要用早就用了,你以为谁都如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僧人一般。”
霍铃七听得云里雾里,扯住张鹤老的衣袖好奇道:“你们口中的乾冥绝笔到底是什么?”
张鹤老看了一眼她扯住衣袖的手,又看了一眼另外两个人,道:“我也不知。”
“你这个人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她蹙眉,全然不是信任的模样。
言罢她抄起长剑指向几人,不屑道:“告诉我乾冥绝笔是什么,否则我不敢保证你们是否能从这里活着走出去。”
她面沉如水,不像是开玩笑。
瞿长命抬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的盲眼女子,回想起那日山林中的交手,他眸光一暗,叹息道:“告诉她吧,我们打不过她。”
空寂的灵堂里安静了一瞬,四人的影子交缠着。张鹤老低垂着眼睛,睫宇在眼角的拓影如雀尾一般悠悠荡着。他感受着瞿长命和持明两人异样的冷静,掌心底下正抚摸轻柔的花叶。
瞿长命用指节轻轻别开锋利的剑刃,盯着棺材上的刻纹,漠然道:“十年前,前虞被攻破,许多珍奇秘宝都在战乱中流失,乾冥绝笔便是其中一样。所谓绝笔,便是世上无二,传闻它是前虞立朝之本,得此秘籍,得以功盖天下。殷城被破之后,兰大哥便带着乾冥绝笔隐居在此,一则远离是非明哲保身,二则护佑这乾冥绝笔。”
闻言霍铃七蹙眉:“所以,乾冥绝笔是武功?”
“可以这么说......”他道。
怪不得他也来找,莲真教也来找。
霍铃七放下剑,不过,她总觉得这件事像是有更深的密辛似的,没有那么简单。
既然这本武功那么厉害,莲真教求得,她霍铃七未必不能觊觎。
张鹤老抬起眼,忽从霍铃七唇角察觉到一丝渗人的笑意,她很年轻,笑起来脸颊鼓鼓的像只活跃的小鸟,下巴处又收紧,显得倔强又锋利。
长剑在衣摆间来来回回地摆动,半明半昧。
霍铃七听着大家翻动的声响,忍不住出声道:“你们怎么确定乾冥绝笔就一定在暗道里。”
她迈开步子走上前,提起剑一剑朝着祭台里刺了过去,剑身几乎没入一半。
“里面的土是松的!”持明俯身上前,掬起的掌心中落了一层薄灰。
*
听着远处不曾断绝的丝竹乐声,薛小堂默默数着拍子,紧接着一脚踹在旁边人的小脑瓜上。
阿七生怕萧屿麒受伤,早就跟萧屿麒换了位置得以挨在薛小堂身边。
他歪了脑袋,斜着眼去看外头漆黑的天色。
“该死。”
薛小堂满心焦灼,支起腿啃咬着指甲。
瞿长命这家伙难不成自己去找乾冥绝笔了?
她偏过眼,看向一旁垂着眼似在打盹的萧屿麒,忽然起了心思,放下手凑过去道:“唉,小王爷,你上岛所谓何事啊?”
萧屿麒抬起眼,眼前的人一张单纯无害的笑脸,笑眼弯弯,不达眼底的笑意却像一把锋利的短刀,来回刮擦着耳廓。
他没说话,别过脑袋。
离开京城前,先生曾说过江湖人野蛮无礼,不讲仁德秩序,他还不信,但看见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江湖女子时,他才明白此言不虚。
这厢薛小堂也是难过,手里捏着一个皇宫贵族的命却无处可用。好东西有时候突然砸下来,哪有那样天时地利人和。
“烧金乌。”他忽然开口。
闻言薛小堂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掏掏耳朵重复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萧屿麒抬起眼,在身后埋伏好的双手猛地伸出来,拦住薛小堂的脖颈往下拖,“烧金乌。”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一道惊叫忽然打断这种交汇,他们一齐偏过目光来。
身侧阿七双手背负,目龇具裂。
“有鬼——”
他保持着那种惊悚的模样,连嘴都未曾合上。
随着他的方向看去,一道白色的鬼影一晃而过,伴随着幽幽的啼泣声。
“什么鬼!”萧屿麒反应过来,怒斥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
他还记得当初上伽兰岛时,听闻岛上有一个疯女人连年被关着不得见人。他心下有了定论,口中自然而然默念:“只怕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薛小堂的脚步比他料想的快,已然追着那鬼影而去。
她翻身一跃,手中短刃便横在鬼影前。
什么鬼影!她心中冷嗤,目光也像潺潺的水流般从上到下沐在面前之人身上。
白衣白裙,乌发赤脚。
薛小堂另一只手娴熟地搭在“白衣女鬼”的肩头,流露出轻松的笑意:“兰惜蕊。”
疯妇低垂着脑袋,凌乱的发丝遮住面颊,她忽然尖声嘶吼,那声音如同杜鹃啼血,无尽悲鸣。
到最后嗓子扯得又喑又哑,薛小堂几乎闻见了从那声音穿出的血腥味。
她蹙眉,掐着肩头的手越发用力,低声道:“乾冥绝笔在哪儿?”
那人抬起眼睛,乱发将薛小堂模糊的模样切割地支离破碎,她一挥衣袖,呛人烧眼的粉末蒙了后者一脸。
薛小堂下意识松开手,后退几步后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等她再艰难地抬起通红的双眼时,鬼影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
薛小堂俯身揉着眼睛,另一只手颓丧地搭在膝盖上,她猜的没错,伽兰岛里的鬼影就是被视作疯妇的兰惜蕊。但她并没有疯,一个疯子不会想起为自己故去的父亲建立灵堂,她是在装疯。
她为什么要装疯,兰岛主难不成是另有他杀?
薛小堂站直身子,扭动着生涩的手腕关节,不远处两个小人点正一瘸一拐相互搀扶着走来。
等萧屿麒靠近,她眯起一只眼睛,朝他摊开手。
阿七诧异:“这是什么?”
“你要的东西,烧金乌。”薛小堂凛声道。
闻言萧屿麒推开挡在身前的阿七,凑上前紧紧盯着薛小堂掌心黑漆漆的粉末,不想后者忽而将手抬起,一巴掌按在他脸上。
薛小堂收回手,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漆黑的印记。
见状她忍不住哈哈大笑。
萧屿麒低下头,颤抖着两只空无一物的手,咬牙切齿道:“爷的俊容——”
不等他发怒,耳畔忽然想起接连数到状似惊雷的鼓声。
几人一同抬起看天,灰蒙蒙的天空呈现一种近乎墨色的深蓝,雾气被逐渐往两侧推开,露出皎洁的明月。
安静地有些异常。
阿七轻声道:“那声音仿佛是从喜宴那里传出的,殷二公子已经上岛了吗?”
几人沉默,静听着那些一道又一道的响声敲击着他们紧绷的神弦。
*
挖空了祭台后面的土,他们才发觉被兰花所簇拥的竟然正式从云孟手上被劫走的镖。
瞿长命走上前,想打开这镖,不想身后忽而传来一声严厉的阻拦。
不是来自持明,亦不是来自霍铃七。
几人闻声投过目光,只见暗道的阴暗处站着一道瘦长的身影,半面晦暗罩在穆什的脸上,紧绷的五指强压着弓弦,将锐利的箭尖对准他们。
张鹤老倒吸一口凉气,将满是污泥的双手掩在身后。
穆什鱼钩似的目光在掠过他时明显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盯了许久。
“穆什,你什么意思?”持明道。
“你们又是什么意思?在伽兰岛乱闯毁坏居心在何?”穆什锋利的薄唇一张一合,他走上前,身形逐渐清晰,他转向张鹤老,“还有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众人忽然反应过来,为何穆什也会出现在这个不为人知的暗道中。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持明翻着手中的长枪,目色严峻,“你知道这处暗道,你也知道兰姑娘是在装疯卖傻。”
穆什冷哼一声,向前走了一步:“那又如何,你们都得死在伽兰岛上。”
他拿着那把弓,率先指向了霍铃七的脸,嗤笑道:“上伽兰岛者,内心必有所图,而你们必将为此贪婪而付出代价。”
霍铃七的脸在锐利的箭尖前清晰又模糊,她面上无惧,微扬的唇角似乎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上岛之时我喂你们服下的解药不过是普通的药丸,根本无法解瘴气的毒,用不着我动手,你们迟早会因瘴气中毒而死。”他道。
霍铃七蹙眉:“所以你让殷家的人上岛也是为了让他们死在这里?”
穆什满脸愤恨,他咬着牙,让冰冷的面具重新强覆在面上,“他们觊觎小姐,觊觎伽兰岛,就该死。”
自岛主死后,他像狗一样卑躬屈膝待在蔺兴枕身边认贼作父,还要看着珍爱的小姐为了自保而装疯卖傻,即便这样他们还要榨干她最后一滴价值,将她屈辱地嫁给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穆什恨,他恨自己无用,他恨自己活在这个世上,却要随波逐流不受控制去往最厌恶的结局。
这个暗道是他帮着小姐一起挖的,小姐说这里有很重要的东西。
穆什瞪红了双眼,眼前这些人竟然就这么闯了进来,毁坏了小姐的心意。
还有这个人!他看向张鹤老,哪怕着了一身朴素的僧服他依旧还是原来的模样,那样轻狂淡然。明明五年了,他为什么还要回来......
瞿长命走上前,言辞恳切:“兄弟,你既然是兰大哥的亲信就应该知道我与兰祈乃是过命的交情。我此次上岛并非觊觎什么,而是我与兰大哥的承诺……”
“住嘴!”穆什打断他,神色不容他人辩解,“我怎么相信你,善于诡辩的人我早就见识过!”
“穆什,你可知道殷家为何去伽兰岛结亲?”霍铃七扯了扯嘴角,眉宇锋利,“是为了乾冥绝笔?”
她在心里感叹自己的聪慧,又是徐徐道来:“我想知道乾冥绝笔的人除了兰岛主以外便只有兰小姐,为了自保她装疯卖傻,让蔺兴枕无法从她身上得到线索。”
“但蔺兴枕不肯放过这个关键人物,便联合了殷家准备‘逼宫’,今夜他非从兰小姐身上得到乾冥绝笔的一丝线索来,哪怕是不入流的方式。”霍铃七蹙眉,纤细的指尖几下敲着剑柄。
其实她不在乎真相,只是心中对于这项功法愈加好奇,她也想要一睹其貌,争上一争。
穆什拉扯弓弦的手微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弦上的箭极速飞出,堪堪擦着霍铃七的面颊而过。
瞿长命深吸一口气,沉下脸色,趁着穆什恢复理智,出声劝告:“穆什兄弟,兰大哥同我们说过,乾冥绝笔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只能在自己人手中。斯人已逝,我没有证据,但是我敢以性命担保,你我可以交手。”
言罢他轻轻抬起长刀。
霍铃七是见识过瞿长命的招式的,她此刻双手按着祭台,背靠在上面,在一片黑暗中沉思。
他跟师父到底是什么关系?
瞿长命既然和兰岛主有过命的交情,那兰岛主是否也与师父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