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狩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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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敲打着挡风玻璃，细密的声响在密闭车厢内回荡。梁勰将车停在距离西城制药两个路口外的巷子里，轮胎碾过积水时发出粘稠的声响。他关掉引擎，黑暗立刻吞没了车厢，只剩下仪表盘微弱的红光在呼吸般明灭。
车窗上的雨滴将路灯扭曲成模糊的光斑，每一道水痕都在挡风玻璃上蜿蜒出诡异的路径。后视镜里，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掠过巷口，绿瞳在暗处一闪而逝。
远处制药厂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头蛰伏的巨兽。他突然注意到副驾驶座椅上的水渍，不知是雨水渗透还是自己汗湿的后背留下的。这个念头让他喉头干涩，仿佛有根无形的线正勒着他的气管。
“妈的，又下雨。”梁勰低声咒骂，伸手抓过后座上的黑色冲锋衣。他活动了下右肩，确认没有车祸后留下的旧伤疼痛后，才套上外套。
三天前那封匿名邮件的内容还在他脑中回响：
“西城制药仓库后门，每晚十点，他们会把实验动物尸体运出来，直接埋在后山。”
作为动物殡葬师，梁勰见过太多实验动物被草率处理的案例。那些为人类医学献出生命的小家伙们，死后却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无法保留。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确认电量满格。
“22：08分，”梁勰看了眼手表，“正好。”
他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立刻打在脸上。梁勰拉上冲锋衣的兜帽，沿着围墙阴影处快步前行。
制药厂周围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消毒水、化学药剂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息混合在一起，让他的喉咙发紧。
距离后门还有二十米时，梁勰放慢脚步，贴着围墙蹲下。透过铁丝网的菱形空隙，他看见三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正从一辆没有牌照的小卡车上卸下黑色塑料袋。那些袋子鼓鼓囊囊，有些已经破裂，露出里面棕白相间的皮毛。
“比格犬...”梁勰的胃部一阵绞痛。
这种温顺的犬种是医学实验中最常用的动物之一，但什么实验需要大量犬只？不由他多想，迅速掏出手机，调到静音模式，将镜头对准那些黑色袋子。
变焦镜头捕捉到一个破裂的袋口，一只已经僵硬的爪子无力地耷拉在外面，爪垫上还留着激光切割的创口，在暗夜里泛着幽幽的蓝光。
梁勰的手指微微发抖，连续按下快门。这些照片如果能传到动物保护组织手上，足以让西城制药吃不了兜着走。但就在他准备拍第四张时，一个工人突然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藏身的方向。
“妈的！”
梁勰迅速蹲下，后背紧贴潮湿的墙面。心跳声大得仿佛能盖过雨声。他数了十秒，没听见脚步声，才敢再次探头。
工人们已经推着手推车往厂区后方的小树林移动了。梁勰知道那里，是制药厂所谓的「生态处理区」，实际上就是个非法填埋场。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后门的紧急出口虚掩着，梁勰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雨水顺着他的刘海滴落，模糊了视线。他抹了把脸，快步跟上前方的工人。
“喂！”
梁勰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三个工人同时转身，脸上写满错愕。领头的那个身高至少一米九，膀大腰圆，工装袖口露出的手臂上纹着一条青龙。
“你他妈谁啊？”
纹身男大步走来，雨水顺着他的安全帽边缘滴落。
梁勰强迫自己站直身体：
“这些动物尸体需要专业处理，直接掩埋违反《实验动物管理条例》第...”
“关你屁事！”
纹身男突然挥拳，梁勰本能地抬起右臂格挡。
“咔嚓”一声脆响，剧痛瞬间从右前臂炸开，像是有把烧红的刀子直接插进了骨头里。
梁勰踉跄后退，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来。但他的左手已经掏出手机，迅速按下连拍键。
“他拍照了！”
一个瘦小的男人尖叫起来。
梁勰转身就跑，右臂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垂在身侧。他能感觉到骨头错位的摩擦感，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新的剧痛。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雨水模糊了视线，他一个趔趄摔在水洼里。
两个工人立刻按住他，其中一个膝盖重重压在他的后腰上。梁勰拼命挣扎，用还能动的左臂肘击对方腹部。
“操！这小子还挺能打！”
工人吃痛松手，梁勰趁机翻过身，却被一脚踢在肋部。
“手机交出来！”纹身男踩住梁勰的左手腕。
梁勰死死攥着手机：“你们这是犯罪！那些动物...”
纹身男加重脚上的力道，梁勰能听见自己腕骨发出的抗议声。最终他不得不松开手，手机立刻被瘦小工人夺走。
“还挺新的嘛。”
瘦子狞笑着，高高举起手机，然后狠狠砸向地面。屏幕在水泥地上四分五裂，碎片溅到梁勰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纹身男蹲下来，揪住梁勰的衣领：
“听着，小子。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懂吗？要是让我知道你去举报...”
他拍了拍梁勰受伤的右臂，剧痛让梁勰眼前发黑。
“老大，怎么处理他？”另一个工人问。
纹身男松开手：“扔出去。这种多管闲事的家伙我见多了，这只手够他长记性了。”
梁勰被拖到厂区外，像袋垃圾一样丢在路边。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右臂已经完全不能动了，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他艰难地用左手摸出备用机，幸好他们没搜身。
屏幕亮起的蓝光在雨夜中格外刺眼。梁勰颤抖着点开通讯录，找到李明的号码。连续加班三天的疲惫和失血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手指几乎不听使唤。
「西...西城制药仓库...后门...」
他勉强发出定位信息，手机就从指间滑落。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手机落进水洼的“扑通”声。
李明正在家里修改方案，电脑右下角显示凌晨1:20。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出梁勰的定位信息——西城制药仓库后门。
“操！”李明猛地站起来，椅子重重摔在地上。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梁勰这王八蛋肯定又私自去“调查”西城制药了。
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连外套都顾不上拿。电梯太慢，他直接跑下楼梯，三步并作两步。雨水打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连伞都没带。
“妈的，梁勰你最好没事...”
李明发动车子时，手指都在发抖。导航显示到西城制药要二十分钟，他直接闯了两个红灯。
雨水模糊了视线，李明不得不放慢车速。他不断拨打梁勰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接电话啊混蛋...”李明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拐过最后一个弯，车灯照到路边蜷缩的人影。李明急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他顾不上熄火就跳下车。
“梁勰！”
路灯下，梁勰脸色惨白地躺在水洼里，右臂不自然地弯曲着，冲锋衣上满是泥脚印。李明蹲下身，手指颤抖地探向梁勰的颈动脉。
“还活着...”李明长舒一口气，随即又咬牙切齿，“你个傻...活该！”
他小心翼翼地把梁勰扶起来，碰到右臂时，昏迷中的梁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骨折了？”李明皱眉，轻手轻脚地把人塞进后座，“让你私自去！”
消毒水的气味。梁勰缓缓睁开眼，刺眼的白光让他立刻又闭上了。
“醒了？”熟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凌晨三点！我明天还有个重要会议！”
梁勰再次尝试睁眼，这次成功了。李明坐在病床边，西装外套皱巴巴的，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眼睛里布满血丝。
“手机...”梁勰嘶哑地说。
李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就知道关心这个。碎了，稀巴烂。”
梁勰试图坐起来，右臂传来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右臂上厚重的白色石膏。
“骨折，”李明没好气地说，“医生说不用手术，但得打六周石膏。恭喜你，接下来一个月你连擦屁股都得找人帮忙。”
病房门被推开，一位中年男医生拿着病历本走进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梁勰睁大眼撒谎道。
医生翻开病历：“X光显示右桡骨骨折，这种伤通常发生在...”
“骑车摔的，”李明迅速插话，“他骑山地车下坡时失控，撞上了护栏，手臂被车把别住了。”
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梁勰一眼：“是吗？那为什么你衣服上有那么多泥脚印？”
梁勰和李明同时沉默了。
“听着，”医生叹了口气，“我不是警察，但作为医生，我必须提醒你，这种程度的暴力伤害是可以报警的。”
“真的只是摔伤，”梁勰坚持道，“那些泥印是...是我朋友扶我时不小心踩的。”
医生摇摇头，在病历上写了些什么：
“随你吧。明天早上再拍个片子确认一下，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了。止痛药已经开好了，记得按时吃。”
等医生离开后，李明立刻凑过来：
“兄弟，三月两次，在医院开VIP了？”
梁勰用左手艰难地拿起床头的水杯：
“西城制药...他们在非法处理动物...”
“所以你就单枪匹马去阻止？”李明的声音提高了八百度，“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可能直接把你埋了？就像处理那些动物一样！”
梁勰沉默地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李明说得对，这确实太冒险了。
“拍到照片了吗？”李明淡淡地开口。
梁勰摇摇头：“手机被砸了...什么都没留下...”
“哈！”李明夸张地摊手，“完美！白挨一顿揍，什么都没捞着！梁大侦探，您这业务水平退步了啊！”
梁勰没理会他的嘲讽，目光穿透玻璃，落在雨后稀疏的星光上。
“至少...我知道他们的操作流程了...”梁勰轻声说，“下次...”
“下次？！”李明直接跳起来，“你还想有下次？！”
梁勰没回答。
李明叹了口气：“至少告诉我，这次没让简绥知道吧？”
梁勰摇摇头：“别告诉他...就说我骑车摔的。”
“瞒不住的！”李明抓了抓头发，“你右手一个月不能动，连上厕所都要人帮你把...”
梁勰抬眼瞪着李明，口型像在说：滚。
病房里，惨白的灯光与窗外路灯交织，在石膏上投下破碎的光痕。镇痛药的效力正在消退，每一丝疼痛都像锋利的刻刀，将今晚的每个细节深深刻进他的记忆。
黑色塑料袋在雨中泛着诡异的光泽，小树林里新翻的泥土散发着腐殖质的气息，那辆无牌卡车尾灯熄灭时如同野兽合上眼睛。
走廊传来值班护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然而此刻，西城制药的后山上，又一辆卡车正碾过雨后的泥泞，车灯照亮了树林深处那片新翻的土壤。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狩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