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月影》Midnightspoem

25、第二冬 重逢。

　　今天是感恩节。
　　但很遗憾，这里是不过感恩节、严谨务实的德国。

　　实验室灯光明亮惨白，墙上白板贴满公式图纸，机械零件散落一地，几根线路延伸出去，链接着尽头的机械臂和电脑。

　　平稳的键盘敲击声不断，伴随着嗡嗡作响的散热扇，许久，最后一个字符敲下，程序跑通。

　　哗啦——
　　皮椅向后滑了一小段，祁无恙靠到椅背，阖眼，一手摘下眼镜，放到桌边，一手掐了掐眉心。

　　桌面上，立着的日程表满满当当，11月27号被着重圈了起来，下方事项相对其他日期显然少了一半，空出了夜晚时间。

　　但今天下午诺德教授突然找他，让他临时去综合楼记录讲座，接着引导配合学弟学妹的完成项目。因此，计划好的事程只好往后推了推，平白晚了三个小时。

　　所以计划空出的夜晚……

　　祁无恙垂眼，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
　　19:13

　　今日待办事项依旧很多，其他都可以拖延另行安排，除了一个明天要交付的源码文件，还没有调试好。

　　所以，要怎么办？

　　在那家手作巧克力的店，他听到了那个华人男生的话，许久未闻的母语在异国他乡很响亮，也很清楚，包括那句沈确。

　　沈确。
　　第一时间，他是疑惑的，去夹巧克力的手滞住，甚至有些恍惚。到现在，他仍然不确定。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耳听过这个名字了，近一千八百个日夜。

　　万一他听错了，又万一只是重名呢？何况，他并不知道具体的地点，时间，以及在电话那头被邀请的那位是否会来。
　　大概率是不来的，毕竟那位男生一直在哀求，被拒绝。

　　他现在得知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可能的感恩节假期约会。还有男生口中的莱娅。他知道这位优秀得学妹，是他们学院的人，顺着这个想想，那位出现在巧克力店的男生也有些印象，在学院中似乎见过几面。

　　桌角手机忽地一亮，设定好的闹钟准时响起，嗡嗡震动着，在静默的视线中缓慢向外偏移。

　　兜兜转转地假设、幻想，最终只是一个单薄的可能性，而面对这种微弱而没有任何收益的可能性，一向的标准结局是，不。

　　不要去尝试，不要去验证。
　　他…没有立场去。ig上的那张照片和那个男生口中难缠的……教授，如果是真的，该怎么办。

　　仿佛座上入定的人终于动了动，坐起身。他摸到手机，看也不看地轻轻一划，闹钟停了。

　　*

　　沈确坐在高凳上，在对面调酒师的微笑下，手挪到饮品单，随便点了点其中一款。

　　耳边音乐鼓点震动，闪光晃得瞎眼，一看就是俞新成这种人来疯喜欢的地方。此时此刻，人正在不远处的台下，不知在跟乐队交流些什么，手上牵着莱娅，头发都立起来了般，笑容无比灿烂，仿佛一只开屏的孔雀。

　　转头，调酒师收走单子，嘴里吐出一串叽里咕噜的德语。沈确听不懂，看着对面热情的眼，随便敷衍地点下头。
　　应该是谢谢光顾之类的吧。

　　“喂，你。”旁边伊迪丝忽然开口，她向这头靠了靠，挑下眉，对那位调酒师说，“Dieser Junge gehört mir.”

　　调酒师一愣，笑容散去，犹疑的目光游移两人之间，片刻耸了耸肩，嘀咕的话淹没于躁动音乐中，转身倒酒去了。

　　沈确皱眉，不明情况：“怎么？”

　　伊迪丝背靠桌沿，翘着的脚晃了晃，直接道：“那个人想泡你，刚刚在问你，喝完这杯酒要不要跟他去约会？”

　　沈确：“……”

　　“听不懂就不要随便接话啊，很容易被误会的。”伊迪丝看他，戏谑一笑，“莱娅被那个俞偷走了心，只留你我两个在这里互相取暖，你可不能抛下我走。”

　　偷走了心？沈确顿了顿：“莱娅她……你怎么知道？”
　　他没看出来。莱娅一瞧便是那种来自普通家庭却清醒自立的女孩，充满善意，也始终同人保持合适的距离。某位千里追爱的二货还真能斩获芳心。

　　“这太明显了。”
　　伊迪丝目光投向舞台，上面那道身影纤细又美好，语气平静地抛出了一颗雷：“我喜欢她。所以我了解她，我知道她心的一切动向。”

　　沈确侧头：“你说你喜欢谁。”语气略显意外。

　　“当然是莱娅。大概从来到学院，见到她的第一面起，我就喜欢她。”伊迪丝手中酒液摇晃，低垂着眼，眸光模糊，“她应该不知道，我伪装得还不错，一直是她最好的朋友。”
　　“莱娅之前不喜欢吵闹，她是一个有些内向的女孩，平时的娱乐爱好除了读书和研究，没有其他，可以说是有点呆板孤僻的人，所以我从来不会带她来这种地方，不会吵她，不会打扰她，也不会让她发现另一面……但现在，你瞧，她笑得多开心。”

　　舞台下，乐队主唱重新回到话筒前喊话，配合着鼓点和欢呼，俞新成一步跨到台上，接过乐队的电吉他，莱娅仰头看着他，跟着周围的人举起酒杯，眼睛明亮，笑意盈盈。

　　嗡。俞新成扫过电吉他，喊麦道：“这首歌，我要送给一个人！”

　　一如既往地显眼包。
　　沈确收回目光，不知何时，伊迪丝手中的杯空了，她对上他的视线后，噗嗤一笑：
　　“不，不应该说她呆板的，我们莱娅是太聪明清醒，所以向来只追求她想要的，她不浪费时间。”

　　沈确拿起酒杯，无言地碰了下她的杯，仰头饮尽。

　　“好。”伊迪丝拍拍手，招呼服务员上酒，“沈，今天为了你的好兄弟，你可以要陪我到底了。”

　　三瓶威士忌端上吧台，排列开来，琥珀色在闪烁的灯光间跳跃，晶莹剔透。

　　沈确见状，眉梢轻动：“你确定你可以？”
　　他酒量很好，没怎么醉过，只是不知伊迪丝会不会难受。

　　“嘘。”伊迪丝将食指抵到唇前，眨眨眼，“那小子今天要表白吧，不把我喝趴下的话，小心我去搞破坏哦。”

　　“好吧。”

　　叮，玻璃清脆相撞，酒杯满上。

　　“……喂，你就没什么伤心的感情故事，”伊迪丝不满，趴在桌上。酒过三巡，空瓶已然排了一列，“别光看我笑话，你的也分享出来，安慰安慰我啊。”

　　沈确靠在卡座，半阖着眼：“我不是一个执着的人。”

　　“什么意思。”

　　沈确轻笑了下：“字面意思。因为不执着于一个结果，所以没什么可伤心的。”

　　"我不相信。你肯定在糊弄我，除非你没有真正喜欢过一个人，否则怎么会不伤心。"

　　沈确不语，抬手又和她碰了下杯。伊迪丝故作夸张：“你不会真没有喜欢过人吧，好可怕。”

　　“我看起来这么绝情吗。”

　　“不知道，看你的脸，像那种被太多人喜欢过所以不会珍惜感情的渣男。”

　　沈确扬眉：“喂。”

　　“尽管如此，和你谈上一回就值了——”伊迪丝打个响指，“的那种。”

　　“那你错了，没多少人喜欢过我，至少表白的，没几个。我比你想象的不受欢迎，唯一的一段也是我先开口。”

　　伊迪丝一撂酒杯，不怀好地意笑起来，一把抓住了小尾巴：“哦？什么故事，听起来还是初恋呢，细说。”

　　“……”
　　沈确去倒酒，伊迪丝伸手拦住，敲了敲酒瓶：“诶，不说的话再加一瓶哦。”

　　“嗯，加吧。”

　　“这可是你说的，来，那位帅哥，叫酒——”

　　伊迪丝敢和他拼酒，果然有底。这人酒量同样深不可测，到最后，不知多少空瓶东倒西歪，沈确撑额，开始头昏脑涨，她却还在一旁没事人地开酒，笑哈哈地和惊讶的莱娅打招呼：“嗨。”

　　莱娅看着空掉的酒瓶：“你们这是……”

　　“玩游戏。他不说真心话，所以只能喝酒咯。”

　　“你能把沈确灌醉？牛，”俞新成钦佩无比，“我还没见过有人拼酒拼过他的，上次，我们组局为了灌他喝吐了五个，他都没醉。”

　　沈确抬头掀眼：“我还醒着，另外，那是你们太菜。”

　　“真假的，来看我这是几？”

　　他白人一眼，懒得理。伊迪丝在一旁捂嘴偷笑，靠上了莱娅的肩。

　　几人从酒吧出来时，已经是深夜。

　　俞新成找了个借口分散开，这是他计划好的，临走前还冲沈确挤了挤眼，示意旁边的伊迪丝，随后带莱娅离开。

　　广场人来人往，中央的雕像迎着风雪，愈发古朴冷肃。

　　沈确坐在长椅上，抬头望着路灯光晕下粒粒清晰的雪花，由于酒意微微发蒙。
　　和他同行的伊迪丝被一个电话叫走，苦大仇深地去临时借电脑，让他等一会儿。

　　沈确等着等着，同那座神色庄严的雕像对视，揉了揉僵冷的指骨，腕表上的时针又挪过十分钟，也没见人来。
　　借电脑要这么久吗。

　　雪渐大，广场人影寥落，他想去找家还开着的店里坐坐，又忽地想起他没有伊迪丝的联络方式。
　　伊迪丝在酒吧说的话在脑海里冒出来：不把我喝趴下的话，小心……

　　不会吧？

　　虽然感觉伊迪丝去搞破坏的可能几乎为零，但她看起来是真心喜欢莱娅，刚刚失恋醉酒的人会做出什么不好说。

　　沈确有些头痛地按按太阳穴，勉强清醒，拿出手机，正要起身时，一片阴影忽地笼罩下来。

　　有人撑伞挡住了上方的雪。
　　他抬起头，愣住。

　　面前人没有戴着眼镜，头发剪短了些，底下的眉眼熟悉又陌生，淡褐雀斑落在颊侧、鼻梁，在苍白皮肤上依旧标致显眼。

　　雪落在伞面，发出扑簌簌的轻响。寂静而漫长的几秒中，沈确能够清晰地感受自己的呼吸，以及醉酒发沉的后脑，他迟疑地吐出一个字：“……你？”

　　祁无恙？
　　怎么可能。

　　咻——身后，烟花倏地升空炸响，接连照亮雪夜，灿烂耀眼。俞新成向他心仪的女孩表白了。

　　沈确看着眼前人的嘴开合，却没听到声音，下意识皱起眉：“什么？”

　　男生静静瞧了他片刻，又重复了一遍：“…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