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 84 章 从始至终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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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人的离别和重逢，本质或许是一样的突然。
生命里重要的人猝然离世，就像听到远方发生战争的消息。那一刻，你知道有人死了、有些东西崩塌了，但大脑为了自我保护，营造出一种不真实感，甚至让人产生事不关己的错觉。
逐渐地，随着时间流逝，离别会变成一个具象的形容词，人慢慢理解，是有些东西被从生命中剜去，再也不会回来了。可能会有悔恨和遗憾爬上心头，带来被啮咬的痛感，丝丝缕缕的，冷不丁疼起来，磨得鼻头泛酸。
重逢发生之前，人也不可能提前预料到场景的细节。当再难相见的那个人骤然出现，一刹那，就好像是视网膜自己想把看到一切刻印成永恒的照片，于是连眼皮都动弹不得，哪怕眼珠已经发干发涩。
嘴巴说不出话，膝下拔不动腿，呼吸一团乱麻，脑海一片空白。血液奔涌，裹挟着无法控制的情绪，冲击着颅骨，几乎要把天灵盖顶破。
如遭雷击，怔然忘我，悲喜不分，大概如此。
医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甚至有点哑：“……是我，我回来了。”
叶沉带来的伤员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他疯狂用眼神召唤帐篷里另一个好胳膊好腿的狩猎者。
后者本来是在给医生打下手的，此时终于顿悟，几步走过来把他架住，两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医疗帐。
叶沉对身边发生的事全无察觉，只死死盯着医生，仿佛他是水中残月，一眨眼就会消散在梦的波纹中。
“出了点变故，所以回来的比预期晚了点，”医生控制着自己的声线，他略微垂下眼睫，避免表现出太多情绪，“抱歉。”
——是我不好，抱歉。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道歉，但从看到叶沉的表情那一刻起，歉意喷薄而出，从胸口中心涌向四肢百骸，好像他真欠了她什么东西。
生来头一遭，呕吐一样地感到亏欠一个人，面对自己这种状态，他甚至有些茫然。
……他欠她什么呢？
叶沉一动不动，看着他。
医生脸颊上的肉前段时间被养回来一些，不至于说皮直接挂在骨头上了，但依然瘦削，从颧骨到下巴的线条，利索得像素描打出来的形。
脸还是他的脸，眼神也还是医生的眼神。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了，气质上可能有些变化，但叶沉无比确认，这是医生去而复返，如假包换。
被折腾进医院，洗胃点滴一套搞完，大概是马不停蹄地就来了营地吧。
眼下青黑，说不定上次休息还是吃了麻醉。
看那个帮忙的狩猎者的态度，应该是已经上手工作量，肯定不是刚到的。
……
叶沉很佩服自己，度过了最初的空白后竟然能在瞬间考虑完这么多事情。
但她也感受到了心脏的抽动，逐渐苏醒的酸涩像是往她嘴里塞了一把苦杏，从舌根麻到鼻头。
他肯定也吃了不少苦，怎么……怎么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医生抿唇，唇线绷得死紧，眉峰下压，再抬眼时眼中依然没什么喜色，甚至大多是无措。
“说……咳，”叶沉清了清嗓子，这才继续说下去，“说什么抱歉啊。”
她好像一瞬间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几步抢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回来就好。”
医生愣在原地，僵得像个木桩，而叶沉的手落在他后背，微微地发着抖。
她很用力，所以那种颤抖好像直接抵在了他的皮肉上，以无法忽视的幅度穿透他的身体，找到他的灵魂，强迫他一起共振。
岩隙之下有深潭，生来静水，无风无雨，自然无波无澜。
但从天际落下一颗石子，穿过风雪云层，穿过扬尘沙土，穿过一切虚实阻碍，如命中注定般砸向深谷无人处。
神明落泪后，死蝶振翅、枯木生花。
应该是她太用力了，所以他才会有这种无法呼吸的错觉吧？
医生垂下眼睛，生疏且迟疑地回抱住她。
叶沉声音很闷，捂在他的肩窝里：“不管怎样，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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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钟后，医生把外面聊天的伤员和助手叫了回来，叶沉抿着嘴，站在旁边不吭声。
伤员“啧”了几声，老老实实地躺上了简易手术台。助手拖着犹豫的步伐走到医生身边：“还需要我吗？”
“嗯，”医生顿了顿，“谢谢。”
叶沉中途出去接了一趟圣火机械部件，医生手快话不多，用了不到一个钟头给伤员换了条新腿，甚至没流多少血。
“哇，厉害啊医生。”伤员跳下手术台，稍微歪了一歪，很快就找回了脚感，“这条腿多少钱啊。”
“战时圣火机械部件报销比例80%，现在的圣火公司由联盟控制，生产线末端直连Z基地。”门外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帐里的人齐齐抬头，就见谢勋一撩帘子，跟里面的人眼神碰了个正着。
自从叶沉异化后就没见过谢勋了。听说谢集有意安排他往军部走，因为狩猎队长跟Z基地兽潮战争的缘故，无形中提供了很好的军功积累途径——
“哟，女巫，好久不见。”谢勋扬眉，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医生偏了偏头。
有人突然掉马，是谁他不说。
帐内唯一不知情伤员瞳孔放大：“谁？等等，谁？！”
叶沉面不改色：“你把他带走安排一下吧，看看是编到下一班还是直接送回前线。”
伤员做了个拒绝的手势：“等一下？！不是！”
谢勋抱着手臂站在原地：“我不在前线指挥系统里，没那个权力，不应该由你这个总指挥安排他吗？”
伤员：“喂！你们有在听我说话吗！”
“前线指挥系统是垂直管理的，我无权决定个人狩猎者的去向。”叶沉说，“就当帮我个忙吧，谢队长。”
“谢队长……谢勋？”
伤员刚被暴击，此时意识到谢勋身份反而没那么大反应了，他眼睛一亮：“我知道你啊，我是中心基地的！队长经常说起你，还说你是世家里少见的好人，出事是真会往前顶……你没在前线系统里吗？”
现在轮到谢勋不语了。
“你不用担心他，”叶沉随口帮谢勋开脱，“军部要走的程序太多，前线士兵和政治建筑之间需要调和者，他现在就是这种身份。”
谢勋鼻子里“哼”了一声，下巴微扬，对伤员说：“记住了，就是这张脸，她就是女巫，下次别放过她。”
伤员咽了下口水，嗓子眼挤到一起。他瞟一眼叶沉，又瞟一眼谢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算了，你跟我走吧。”谢勋让步，对他说完，瞥了医生一眼。
伤员知道现在前线战况胶着，不是唠嗑的好时机，于是一步一回头地跟着谢勋往外走。
“欧阳一切都好，不用担心。”医生声音不大，谢勋也没回头。
叶沉：“你怎么知道欧阳……”
“他把我接过来的，”医生不知何时拖了两把椅子过来，“我醒过来之后听说这里兽潮爆发了，猜到你在前线，能联系的人只有他和岳云。”
叶沉坐下，拇指不自觉地抵住食指侧面，指甲微微陷进皮肤。
“想问什么就问吧，”医生坐在对面，“出去一趟，我知道了很多事。”
近乡情怯。
叶沉有一瞬间觉得，她是那个艰难维系天平的人，而答案的背面是毁天灭地、是没有退路的结局。
但她最终只是抬眼，鼓起勇气：“你见到‘神’了吗？”
“没有神，叶沉，”医生声音很温和，无形中消解了一部分冲击力，“外面有圣火，有首都，有联盟，有机械改造……只是没有死亡变异。”
“……”
“你并不是真的相信神存在，但是没法解释的事情太多了，只能尝试用各种方式解释，我明白。”
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做多余的动作：“是【圣火】用秘约代码创造了这个世界，外面的时间是机械历141年……”
“我也是人工智能的造物吗？”叶沉语气异乎寻常的平静。
“其实也不完全是……”医生斟酌着，他竟然有些不确定到底该不该直接说实话。
“告诉我吧，医生。”叶沉主动往前一点，抓住了医生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很细微的颤抖，像紧绷着发出颤音的弦，是她已然决心面对后仍无法避免的紧张。
“你知道的，我走了很远的路……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很远的路，真的很远。
落到纸面，这段路轻飘飘得像风。
但对她而言，却是撞了一次又一次的南墙。
“叶沉，如果你不是一个战士，”医生看着她，以一个曾经的假设作为答案的起始，“如果你生在一个和平年代、受到良好教育，那你会成为一个厉害的研究员。”
叶沉想笑一下，缓解一下凝重的气氛，但没笑出来。
“在外面，我见到了一个名叫陈叶的人。”
感受着叶沉不自觉捏紧的力道，医生没有挣扎，反而用另一只手虚虚盖住了她的手背。
他说：“陈叶的姨妈是叶舟，她一直在努力查明孤儿院灭门的真相。”
“陈叶是二代圣火测试组的一员，工号297，认识欧阳辉煌。”
“陈叶发现二代圣火觉醒于135年，但她做出了跟叶舟一样的选择。”
“陈叶试图保护、引导【圣火】，所以给了【圣火】成长和摆脱控制的机会，于是有了这个世界。”
“……这就是我弄清的一切。”医生最后说。
“……陈叶，陈叶。”
叶沉垂下眼睛，一遍遍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音节的落脚。半晌她终于笑出来，但眼中心底都是一片冰冷的雪亮。
她声音轻不可闻：“所以，我并不是我。我以为的我，其实是另一个人的复制品？”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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