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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暮色之下,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尖锐的喊叫声犹如鬼魅般撵着世安而来。

      宫墙内刀剑利落刺破皮肉的声音此起彼伏,听得人心惊肉跳,人皮被烧焦,人肉翻熟的气味混着衣料被焚尽的焦味顺着萧索寒风冲进她鼻腔,惨烈异常。

      那一夜,东宫血流成河,浓重的血腥味仿佛本就是夜色的一部分。
      刺鼻且浓烈难闻的混杂气味让她忍不住犯恶心。

      目之所及,到处都是逃窜的宫人和四处杀人的禁军。
      那是她此生第一次亲眼看到权力绞索之下,诡谲莫辨的皇城之内,父不父,子不子,夫不夫,妻不妻的面目全非和残忍。

      她没有思考的时间便被一队太子亲卫和太子左右清道率府护在中间,一路疾行,朝侧门狂奔而去。

      那一刻,母妃眼中含泪,带着与世长绝的狠绝同她说:“世安,此遭你父兄恐怕凶多吉少。今夜若你能活着逃出去,此后切记定要忘了今日种种,永不再踏入都城一步,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母妃含泪看着一众太子亲卫:“诸位,务必安全护送郡主出城。”
      “是,太子妃,属下必定将郡主安全送出城。”

      陆清微眼中全是泪,不知是滚滚浓烟熏的,还是因无法承受与至亲生离死别的恐惧才泪如雨下:“……不,母妃,不……我不走……我去求皇爷爷,皇爷爷最疼世安了,他一定会听世安解释……”
      后面的追兵越追越近,眼看就要发现他们的踪迹。

      年轻女子痛苦地闭了闭眼,狠心推开她:“……我的儿,走,快走!”
      追兵已至,女子头也不回地跑向另一个方向引开那群人。
      “母妃!”

      陆清微凄厉的哀鸣好似凤鸣九天,化作一滴心头血,融进泼墨般的夜色中,引出一场寒冷彻骨的夜雨。
      雨势渐大,雨水匝地刷洗脚下斑斑血迹,最终汇成血水滚入沟渠。

      陆清微尚未逃出东宫,她身边亲卫皆已战死。

      意识彻底陷于混沌之际,她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身后是火光冲天有如人间炼狱的宫殿,身下是无数冤魂的热血。
      而她,仅仅只是一粒被夜雨困于此处的微尘。

      冷雨混着血水拍在脸上,鼻息之间全是腥烈的血气,她浑身湿透,体温加速流失,她终于不甘心地闭上眼睛。
      那时她满心想的是如此也好。
      如此,他们这一家人黄泉路上还能相伴,总好过来日她一人孤零零地走过奈何桥,再也寻不到他们。

      昏迷的那一瞬,陆清微从没想过她还有能醒转的时候,更没想过能再见天光。
      她醒来时,人躺在一张床上。
      睁开眼睛,四周却似幽夜未消,叫她看不清。

      “司棋。”
      她唤侍女。

      陆清微以为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东宫一夜覆灭,父母兄长都不在了,而她也死在那个萧萧夜雨下。

      所以。
      是梦吧。
      一定是梦。

      “司棋。”
      陆清微摸索着下了床,却在脚底触地的瞬间,浑身发软,身子一歪直挺挺倒在地上。

      她磕到手肘和膝盖,疼得忍不住叫出声:“……啊。”
      便是在这时,门被推开。
      脚步声慢慢近了。

      陆清微尝试开口:“……司棋,是你吗?”
      没等对方应答,她又说:“这么黑,为什么不点灯?”

      因着她怕黑,往常即便她已经睡下,殿内也会点一盏灯照明的,今日司棋缘何将这事给忘了。
      脚步声忽地顿住。

      “司棋?”
      没有回声。
      连脚步声也没有了。

      陆清微手掌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挪动着往后退,她胆战心惊道:“不,你不是司棋……”

      雨夜的种种瞬间再一次闯入她脑海,令她惊惧不已。
      那些人血,尸体,断肢全都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一如她母妃倒在血泊中的绝色容颜。

      陆清微终于清醒地意识到那些不是梦。
      都是真的。
      那炼狱般的种种皆为真。
      她纤弱的肩抖动不止,眼中热泪滚滚而下。

      陆清微警惕道:“你……究竟是谁?”
      匆促之间,陆清微听到衣料垂地的摩挲声。

      那人好像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单膝曲地跪在她身侧:“殿下,我只是想救您,并无害您之心。”
      他言语恳切,声若清风拂杨柳,一派清朗正气。

      陆清微仍心怀警醒:“为何要救我?”
      他沉吟片刻:“太子提携之恩,不敢忘。”

      陆清微尚不放心,仍警惕地抱紧自己。

      他说:“殿下……看不见吗?”
      不知是不是陆清微的错觉。
      他说这句话时,她仿佛听到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陆清微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地望着一处,可眼前像是笼了层看不穿的黑,她什么也看不到。
      她后知后觉地伸了伸手:“现在是白天?”

      对方沉默了。
      原来此刻并非黑夜,而是她看不见了。

      他找来大夫替她诊治。
      大夫说她失明许是被浓烟熏了眼睛,也可能是撞到了脑子,也或许两种可能都有。

      她问大夫什么时候能恢复视物,大夫却也无法给她确切答复。
      至少陆清微在那个院子住了月余,她的双眼都不曾恢复。

      被救之后,陆清微日日不得安眠,夜里总是惊叫连连。
      后来那人在她房里放了安神助眠,散结解郁的花。

      陆清微每日闻着房里清清淡淡的花香,茉莉花香清浅,混着一点儿淡淡的杜鹃花香,经暖炉一烘,室内花香充盈,她惊惧不定的神魂总能在盈室的花香中得到些许安定。
      虽夜里仍然噩梦缠身,但总算勉强能睡一个整觉。

      那人从不曾告知她姓名,她后来也没再问过他身份。
      她也不愿害了他。
      她既不知,那么来日她若被抓,如今双眼无法视物的她,自然也无法指认他。

      那一整个月,都城中搜查不止,势要揪出叛党余孽。
      官兵搜到她这儿时,她慌慌张张从后门逃了出去,又一次踏上逃亡之路。

      十二年后。

      秋夜,风萧萧。
      明月高悬,秋风拖卷残叶狂奔向前,似北逃的囚犯露形月下。

      上阳宫内灯火通明,好似静默伫立城中的庄严法相,肃穆威严,却也讳莫难测。
      宵禁将至,都城内,长街空无人烟。

      长街尽头,挂着骨灯的官车缓缓驶入静默如许的夜色中。
      街灯夹道,两侧坊市皆已戒严。

      恍惚中,似有衣袍猎猎声破空而出,仿若大雁划破静夜。

      “大人,好像有人。”
      抱剑的驾车之人勒紧缰绳,逼停马车。

      官车内,传出来一道肃寒之音:“不必理会,走。”
      抱剑之人挥了挥马缰,马尾巴甩了甩,马蹄前抬,官车继续前行。

      突然,一阵狂风卷起布帘,似有黑影闪进车内。
      眨眼间,短刀逼近车内之人,仅仅瞬息便已架在他脖颈上。

      “别出声。”
      语带威胁的勒令。

      甫一对上男子锐利如鹰的目光,她却好似在男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神色中捕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颤动。
      也或许,那一闪而过的震颤目光仅仅只是她的错觉。

      车外,驾车人的剑已出鞘,挑起布帘直指蒙面黑衣女子:“何人放肆!”

      一息间,剑拔弩张。
      陆清微却不看执剑之人,满眼只盯着车内的玄袍男子,无惧执剑之人的恫吓。

      刀锋逼近一寸,男子脖颈渗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她毫无畏惧,声音冷冽无情:“救我,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她完全没有有求于人的惶恐和哀求,有的只是成竹于胸的志在必得。

      身后,执剑之人剑锋所指亦是她雪白的脖颈。
      一剑穿喉之际。

      “慢着。”

      男子没有情绪的声音落下。

      剑风扬起陆清微鬓边碎发,剑尖在离她不到半指的距离堪堪停下。

      “我救你。”
      辨不清情绪的一句话。

      执剑人急道:“大人。”
      “赵毅,走。”

      骤然凛冽的一句,让人不寒而栗。
      长剑重新入鞘,赵毅忿忿回身,返回车架坐下,扯了扯马缰继续向前。

      谢平川清冷的声音落下:“姑娘可以放下刀,谢某并非食言之辈。”

      她不信他,左手短刀仍死死架在他脖颈上,血痕又深了几分。
      谢平川不甚在意的目光轻巧扫过她,却意外发现她左肩处黑色衣料裂口处湿濡一片,颜色较之别处也更深一些。

      “你受伤了。”
      他看着她。

      乌发高束,一身黑色劲衣衬的她身影纤弱单薄,那双杏眼在夜色清亮有光,眼神却冷漠异常,不见神采。

      短刀紧了紧,贴着他皮肉更近一分,她如猎豹般警惕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死他,防范他的一举一动:“别耍花招。”
      车外风声四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摩肩擦踵着隐于风声中,不见规则的马蹄声慢慢逼近。

      赵毅握着马缰不紧不慢前行,稍侧了侧头提醒:“大人。”
      “追你的?”

      谢平川声音依旧清列,却不见一丝一毫慌张。
      陆清微咬着牙:“是。”

      “藏好。”

      不出一息,追兵已将官车包围。
      赵毅扯紧缰绳,马尾甩的不耐,被迫抬起前蹄停下。

      “尔等所为何事。”
      赵毅觑眼看向这一行着甲胄的不良人。

      为首的不良帅道:“吾等收到叶侯爷家仆报,今夜有刺客擅闯侯爷府上,故一路追踪至此。不知尊驾何人,可有见到形迹可疑之人?”

      赵毅朗声:“尚书左仆射谢大人。”

      “不曾。”
      紧接着是车内之人严肃正色的短短二字。

      “不知是谢大人车架,多有得罪。”来人惶恐,“下官冒昧,可否请谢大人挑开布帘容下官一查?”
      “无妨,车内仅谢某一人。”

      他没有撩开布帘的念头,仅是不痛不痒丢出来一句话。

      那人为难犹豫:“这……,大人可否容下官亲眼一看?若非此,叶侯爷那儿,下官也不好交代。”
      “好,谢某不为难你。”谢平川一声冷笑,语调冷冷:“赵毅。”
      闻声,赵毅抬起剑柄挑开布帘一角。

      不大不小的角度,恰好够外面的人清清楚楚看见车内光景。
      马车虽宽敞,但内里实打实只有一人。

      谢平川眉目凌厉,轮廓分明,周身威压骇人,静默不语地端坐其上,身下除了座椅和软垫,再无其他。
      两侧亦如是。

      还不到冷的时候,谢平川却早早披上大氅。
      那人迟疑一瞬,待要问些什么,谢平川锋利眼风倏地扫向他。

      许是因为害怕,那人急急低头,他看的不仔细,轻而易举便错过了谢平川脚边那一滴颜色鲜明的血迹。
      垂眸,谢平川不动声色抬脚踩住那一滴刺目的血迹,顺带手又把氅衣领往上提了提。
      一副很冷的模样。

      那人只是匆匆朝车内撇了一眼便急忙低下头,双手抱拳躬身:“是下官得罪了。”
      赵毅放下布帘,隔绝外面不敢继续探究的一众视线。

      “以下犯上,你说怎么罚?”
      威严声撵着众人的脑袋压下来,压迫感十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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