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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开有风的地方 红白村 ...

  •   红白村,一个名字里就藏着生老病死和婚丧嫁娶的村子,它坐落在群山峻岭中,在古代也算是个易守难攻之地了。

      就是在这样一个小地方,整个村子不过几十来户人家,有些人一辈子也没出过村子,有些人出了村子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澧的父母就是没回来的那批人,澧从小就和奶奶相依为命,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没有”父母了。

      可能很多人以为她是被村子里其他孩子欺负时骂她是没爹没妈的孩子,其实不是,当澧发现其他同龄人都有父母陪伴而自己只有奶奶时,她就明白了。

      她跑去问奶奶,奶奶也只是抹了一把泪,说她的父母去城里打工了,以后一定会回来的。

      澧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年复一年,家里一直都是她们两个人。

      关于村名的由来,澧曾问过奶奶,奶奶只是告诉她:“人这一辈子,不是红就是白。”

      澧懵懵懂懂地没理解,直到她亲自经历了一场白事,才懂了奶奶说的红白是什么意思。

      奶奶是在秋高气爽的一天离开的,澧从田里干活回来,看到自家门口围了好多人。

      这是她头一次见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

      为首的王婶回头看到她回来,泪眼婆娑地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把她搂在怀里,什么都不说,只是一直哭。

      又有人过来,是隔壁的阿姐,她也流着泪,跟澧说:“澧,你奶奶走了。”

      走?走哪去了?为什么这群人看上去都那么悲伤?

      王婶拥着她来到家门口,然后推着她走进去,这时她才注意到院子里也站了一些人,一直到屋子里面。

      里屋,奶奶正安静地躺在那,和平时睡着了没区别,甚至嘴角还带着笑,澧走过去,想摸一摸奶奶,却在伸手一瞬间像有感应了一样,颤抖着收回手。

      其他大人上来帮忙,先是把奶奶从床上抬下来,又叫了人过来化妆和换衣服,最后在村里搭了一个简易的灵棚,所有人都换上了黑色的衣服,王婶也推着澧去换衣服。

      澧看了看自己身上有些脏了的衣服,上面还有奶奶缝补的小白兔。

      红白村之所以叫红白村,是因为这个村子里的人红事白事都有专门的团队,黄历更是手拿把掐,把黄道吉日看得很重要。

      澧没见过这个阵仗,唯一有印象的一场白事还是在她小时候办的,那时候奶奶不让她出门,所以她已经完全不记得当时是什么情形了。

      现在她知道了。

      村里会有人领着队伍吹唢呐,领头会有两个人撒着白纸钱,澧穿着孝服带着帽子走在中间,怀里捧着奶奶的相框。

      围观的村民看到澧面无表情,都在说这孩子怎么都不会哭。

      虽然唢呐声很响,但澧还是听到了这个村民的窃窃私语。

      原来还需要哭吗?

      可是她哭不出来。

      在灵棚里,有个主持的人,有序地喊着大家哭拜,澧看到了自己的父母,虽然记忆模糊了,但那确实是自己的爹娘。

      原来他们真的有一天会回来,奶奶没有骗她。

      主持人掐着时间喊着下一位,然后又掐着时间让他们停止嚎哭,一段流程下来,村里和澧家奶奶有关系的人都拜完了。

      葬礼结束,大家安安静静再次鞠躬完就各回各家了,澧的父母留下来守孝,澧没和他们说话,而是回了家把奶奶平常用的被褥和衣服都洗干净晒起来。

      天气晴朗,很适合晒被子晒衣服,晒一切事物,包括自己。

      于是澧搬了一张凳子,坐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她想起平时奶奶也是这样,坐在小板凳上,在院子里洗衣、择菜。

      她回头去看房门,原本应该坐人的位置现在空荡荡的。

      酆第一次注意到澧,是在春节前半个月。

      距离澧奶奶过世已经过去两年了。

      隔壁村刚办了一场婚礼,酆跟着爸爸去参加婚礼,爸爸去当司仪,他去蹭饭,顺带也学习怎么主持婚礼。

      婚礼结束,他先骑着摩托回来了,在村口遇到了澧。

      现在是冬季了,而且快到春节了,各家各户都在为过年做准备,平时爱坐人的那几处现在都空了,此刻澧一个人坐在村口显得很独特。

      酆顺着澧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之前还没拆的灵棚,他皱了一下眉。

      专门办喜事的人家非必要都不太参与白事,酆的爸爸也说做红事生意的人最好不要沾白事,不吉利。

      但酆见澧看得认真,不免有些好奇。

      都是同一个村子的,他也听说了澧家奶奶去世的消息,但这个灵棚并不是她奶奶的那个了,为什么这个女孩会看着这个灵棚发呆。

      他下车,推着摩托朝澧走去。

      “你很喜欢看白事吗?”

      正在神游的澧被这突然出现的一声吓了一跳,她条件反射般站起来,看清了来人后又重新坐下。

      她知道酆,虽然交集不多,也比自己年长几岁,不过喜事总是比丧事更容易让人知道。

      酆见澧没搭理自己,也不恼,半倚在摩托上,车后座上还捆着红布绸,澧的目光被红绸吸引过去。

      “你很喜欢看红事吗?”

      酆听完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这个女孩不但没回答自己的问题,反倒反问自己。

      他仰头看了眼天空,“红事喜庆。”

      澧点头,“白事安静。”目光从红绸上移开。

      酆重新看向澧,不可否认,安静,的确是白事给人的感觉,各种亲朋好友一离开,只剩下那张照片和各种花圈,安静得不能更安静了。

      “我没怎么参加过白事,我爸做红事生意的,说要避免白事。”

      “嗯,我知道。”澧点头应和。

      酆本来想问澧为什么知道自己,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知道也不奇怪,这个村子就这么大,而办红事的只有他们一家,就算自己家没有红事,肯定也参加过别人家的。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酆想走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而澧则一直看向远处的灵棚,没有想搭话也没赶他走的意思。

      于是他走到澧身边的另一块石头上,保持了一点距离。

      “我爷爷走的时候我也没哭。”他说。

      澧终于有了点反应,她转头看酆,好似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我8岁那年,我爸带着我去参加别人家儿子的百岁宴,留我爷爷一个人在家,结果他那天摔了一跤,等有人发现时已经不行了。”

      “然后呢?”

      “然后啊,就搭灵棚呗,一堆人来哭丧,所有人都哭过了,就我没哭。”酆笑了笑,“其实是我没反应过来,你说,出门前还见了面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澧没说话,她想起奶奶走的那天,也跟她说了话,结果晚上人就没了。

      所以她能懂酆的感受。

      “所以你真的只是因为白事安静吗?”

      澧想了想,真的只是因为白事安静吗?她开始反问自己,但她究竟为什么喜欢看白事呢?她也说不清楚,反正从奶奶走了以后,她就格外关注白事。

      远处传来皮卡车一颠一颠的声音,酆起身,是爸爸回来了,开着他那台老旧皮卡。

      他拍了拍屁股,哪怕穿着厚衣服,大冬天坐在这石头上也难免凉气入体,他低头看澧,这女孩都不觉得冷吗?

      “我得走了,这么冷的天,你也不要在外面坐太久了。”

      澧点点头,也站了起来。

      突然,她问酆:“你每次参加婚礼时,她们都会笑吗?”

      这问题有点奇怪,结婚的人怎么会不笑呢?酆点头。

      “为什么会问这个?”

      “我想知道,她们每次都是真心在笑,还是笑给别人看的。”

      酆像被击中了一样,他知道澧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说:“也许笑着笑着就真的开心了。”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婚礼上没有人控制笑的时长。”

      澧再次点点头,像在说听懂了他的话。

      汽车的声音越来越近,酆真的要走了,他抬起摩托脚撑,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转身去看澧。

      “你一个人过年吗?”

      “嗯,爸妈都在外地。”

      “这两年一直都是吗?”

      “嗯。”

      酆骑上车离开了,紧接着皮卡车也进了村口,澧觉得站着没意思,也跟着朝自家方向走去。

      这个冬天其实一点都不冷,相较于往年的温度都有所提升,和其他人家的热闹相比,澧家格外安静,如果不是晚上会亮起一盏灯,说这家里不住人都不为过。

      澧每天照旧白天出门,黄昏回家,然后给自己做上一顿饭,再对着奶奶的照片拜一拜。

      年很快就过完了,村子里的大家也都出来了,开工的开工,劳作的劳作,离乡的离乡,每个人都开始回到正轨去。

      而澧再次见到酆,是在村南那家卖红灯笼的杂货店。

      这家虽然专卖灯笼,但也会有一些五金日用品之类的,澧正是过去买剪刀的。

      她刚走到店门口就看到了酆,他正在结账,手里拿了一沓红布袋,看样子是用来装喜糖的,仔细看,背上的斜挎包里应该还装了红包,漏出了一点红色的尖尖。

      酆结好账后一抬头就看到了澧,他有些惊讶,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看到澧,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奇怪,想来澧是过来买日用品的。

      澧对他点点头就当打招呼了,然后问老板有没有剪刀卖。

      果然。酆把红布袋也一股脑装斜挎包里,看着澧按照老板的指引朝店内的角落走去。

      酆爸在旁边打完电话走过来,见儿子发呆,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问他在干嘛。

      酆回神,说没什么,然后跟着爸爸离开了,他余光好像看到澧已经拿着挑选好的剪刀出来了。

      一周后,村里方家儿子结婚,酆跟着爸爸过来布置场景,把上次买的红包和红布袋都交给方家,然后跟着一起往红包里装钱,往红布袋里装喜糖。

      方家办的是流水席,全村的人都可以来吃,隔壁的王婶拉着澧过来,说什么总要沾沾喜气。

      澧拗不过,只好跟来,但她没钱随礼,王婶拿出准备好的红包,说钱多钱少都是心意,村里没讲究,于是把澧的那份也带上了。

      澧很感动,但是不知道回报王婶,她本说不用,但王婶坚持,还说什么是自己让她跟着来的,几块钱的红包还是出的起的。

      澧只好统一了,随礼时,王婶在前面签字,她站在后面环顾四周,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别人家的婚礼。

      全场都是红色,红蜡烛、红灯笼,不远处的树上还挂着鞭炮。

      然后她看到酆从屋子里走出来,对方看到她明显也愣了,可能没想到会在婚庆场景看到她。

      但这个情绪也只有几秒钟,因为马上酆就被叫走了。

      王婶签完字见澧在发呆,拽了她一把,“看什么呢?走了,我们找个位置坐下。”

      很快,婚礼开始了,树上的鞭炮变成了地上的碎片,新郎站在最前面,新娘由着自己的父亲牵着,一步一步朝新郎走去。

      澧看到了,新娘脸上是带着笑的。准确来说,在场的每个人都在笑。

      她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弯上去了。

      她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不是开心的,或许是被现场的氛围感染的,不自觉做出的本能反应。

      王婶在自己旁边疯狂的鼓掌,或许她也想到了自家女儿出嫁的时候了吧。

      方家给每个来参加的人都发了红包,澧记得这个尖尖,和上次酆背包里露出来的质感一样。

      红包里只有五块钱,比起还礼,更是一种美好的祝福,把喜事传递下去。

      婚礼结束,王婶忙着和其他人唠嗑,澧一个人坐着,酆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他脸上有汗,现在才春天,能累到出汗,看来这个工作也不轻松。

      “怎么样?”

      “什么?”

      “红事啊,什么感受?”

      “很吵。”澧如实说道。

      酆笑了,“喜事嘛,肯定会吵,吵吵闹闹的才热闹,越热闹越喜庆。不像白事,大家都难过,所以安安静静的。”

      澧反问:“热闹的才是喜庆吗?”

      酆被问住了,问她什么意思,澧指了指离台子最近的那一桌,那是双方长辈的一桌。

      “你看,那桌那个坐轮椅的老爷爷,他今年一直没说话,但是他的眼神始终没离开新郎新娘,我想他也是喜庆的,但他没表现出来。”

      酆顺着澧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知道那个坐轮椅的爷爷是新郎的爷爷,因为中风只能靠轮椅出行。

      “我奶奶以前也是这样看我的。”

      酆猛地转回头,澧说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神骗不了人,她的眼神分明是在叙说着想念。

      “所以,喜庆不一定是热闹的,那难过就一定是安静的吗?”

      澧说得对,既然喜庆有安静的,那难过也有吵闹的,只不过......

      “对,毕竟有些人哭得撕心裂肺,但整体还是安静的,哭闹一过,大家就都安静了,可能因为大家知道,再怎么吵,那个人都不会回来了。”

      酆说完这话自己都惊了,这居然是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好有哲学啊。

      澧看向他,说:“是啊,再怎么吵,也不会回来了。”

      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酆大手一挥,开始大大咧咧,“哎呀,说这些干嘛,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我们开心一点不好吗?”

      澧也察觉到自己坏了气氛,咧了咧嘴。

      王婶聊完了发现澧和酆两个人坐一起,有些惊讶。

      “你们两个小娃娃是怎么认识的?”

      酆连忙起身,王婶家女儿出嫁时也是他们家主持的,所以互相之间也认识。

      但王婶只是感叹这两个人认识,没想真的深究如何认识的,她自顾自问完后跟澧说要不要回家。

      澧点头,起身,对酆说:“我走了。”

      酆“嗯”了一声,然后看着澧跟着王婶离开。

      第二天,澧在早餐店遇到了酆,他正拿着俩包子一根油条,看到澧来了,又加了一杯豆浆。

      等澧走近,他把豆浆递给她,“给你。”

      澧犹豫着,酆直接把豆浆放到她手上,“拿着吧,温的。”

      澧接受了,酆拿出包子咬了一口,对她说:“过几天隔壁镇上有一场白事,你去不去?”

      隔壁镇,距离红白村有个几公里,澧没有车,本想拒绝,酆又说道:“我会去。”

      澧忘了拒绝,“你不是说不接触白事吗?”

      酆又咬了一口包子,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是喜丧,我爸说可以去看看,你不是喜欢看白事吗?我想着,可以带上你一起。”

      澧沉默了一会,说:“好。”

      喜丧当天,酆骑着他的摩托,带着酆去了隔壁镇。因为是喜丧,现场不仅不沉重,甚至还请了戏班子唱戏。

      两个人不算是被邀请的,所以到了以后也没走近,隔了点距离看着。

      “你说,”酆突然问澧,“喜丧到底算红事还是白事呢?”

      “白事。”澧几乎没有犹豫。

      “为什么?他们吹的《百鸟朝凤》,红事上也吹。”

      “但人走了。”

      酆没再搭话,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

      过了一会,酆再次提问:“你每次来看白事,是想看什么?”

      澧没说话,让酆一度以为是她没听见自己的问题。

      在这时,现场传来唢呐的声音,澧好像一瞬间惊醒。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看看其他人都是怎么送走自己亲人的。”

      酆大概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顺着问下去,“然后呢?”

      “然后?然后想想,我当初有没有好好送送奶奶。”

      酆觉得心疼,他能明白失去至亲的痛苦,更何况还是从小抚养自己长大的奶奶呢。

      他想说点安慰的话,但又觉得现在的安慰太迟了,也多余,所以干脆闭嘴了。

      又过了一会。

      “如果你奶奶知道你来看这些,会跟你说什么?”

      澧想了会,勾了勾嘴角,看向酆,说:“她可能会说,看完了早点回家。”

      两个人都笑了。

      戏还在唱着,听说这种都要唱到半夜的,两个人待了一会,就骑上摩托准备回去了。

      在路上,澧坐在后座,一只手抓着摩托车的后架,另一只手按着被风吹动的头发。

      “酆。”她在风里喊他。

      “嗯?”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变得闷闷的。

      “谢谢你带我来。”澧大喊着。

      “谢什么?”

      “谢你没有觉得我奇怪,没有觉得我冷血。”

      她知道,村里有人会觉得她经常凑白事的热闹不吉利,背后也会说些闲话,但她都不在乎,而酆完全没觉得她这样是有问题的,甚至还专门带她来参加白事。

      酆没再回答,也可能回答了澧没有听见,摩托车极速行驶着,风声从她耳边吹过。

      澧突然想到,之前有风的日子,奶奶都会把洗好的床单晾到院子里,床单被风吹起来,在风中飘荡着,她就喜欢钻床单下面,然后被奶奶喊着不许弄脏床单。

      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摩托平稳地停在村口,澧跳下来,顺了顺被风吹皱的衣服,她把头盔还给酆。

      酆没熄火,他一只脚撑着地,推开头盔的墨镜,喊了澧一声。

      “怎么了?”

      “你以后想去哪里?”

      这问题问得突然,澧自己都没想过离开红白村,但酆问了,她就真的在思考。

      “我想去一个有风但没那么多别离的地方。”

      酆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对她说:“那不就是我吗?”

      澧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是看着酆的笑容,然后意识到什么,也跟着笑。

      “那我如果离开了,岂不是就变成了,离开有风的地方了?”

      澧本来是句玩笑话,但酆却好似听进去了,他从口袋里摩挲着,掏出一个红色的平安符递给澧。

      澧把平安符翻着看了一眼,背后绣着“红白村”,正面是一个“安”字。

      “每次有结婚的,都会绣一个平安符,做多了红事,这种平安符也绣得多起来,你如果不嫌弃,就拿着吧。”

      澧把平安符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澧走的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酆。

      她只是和往常一样,背着书包走出家门,然后落锁。

      村口每天早上固定时间有大巴车,能把村子里的人带去县城,澧还没走到路口就看到了远处的大巴车,于是她跑了两步。

      车开动时,她往窗外看,红白村从她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完全消失,一路上只剩下山和树。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了摩托车的声音,她急着看向窗外。

      什么都没有。

      车里有人在打电话,还有人在吃东西,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很吵,但澧很安静,她把自己包裹进一个壳里。

      她又想起了她和酆第一次讲话时的场景,那天,他问自己:“你很喜欢看白事吗?”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问她“你为什么不哭”,“你奶奶白疼你了”之类的。

      第一次有人问她“你喜不喜欢”。

      她不知道自己离开后发生什么,但她决定离开了,像这个村子里其他年轻人一样,或许也会像他们一样再也不回来了。

      大巴车彻底消失了,酆停下车。

      昨天有家喜宴剩了几颗红鸡蛋,他揣回家想着第二天给澧带来,但是迎接他的只有上锁的大门,他马上就想到了什么,骑着车去村口,正好赶上大巴车发动。

      他想:那就离开吧,离开有风的地方,也去有风的地方。

      后来,酆又遇到办丧事的人家,嘹亮的唢呐声从街头传来,队伍缓慢行走着,没人说话,没人哭泣,大家都默默行走在规定的路线上,直到进入灵堂。

      他忽然就想到了澧说的。

      白事安静。

      哪怕有唢呐,哪怕有戏班子,但还是安静。

      后座的红绸被风吹起,面对迎面而来的白衣队伍,格外显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离开有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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