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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幺 他方冷严石 ...

  •   咸亨二年七月上,安东都护,左监门卫大将军高公侃破叛军于安市城,上悦。

      狄仁杰一点也不悦。

      大理寺卿随帝后一起去了东都快活,可他还得留守西都长安,收拾贺兰敏之以及那一堆烂摊子留下的案卷。虽然不用上朝了可以省出时间来做事,但是总有种被抛弃了的莫名幽怨感。

      “心情莫名地有些不开心。”他对着案卷摸着小胡子说,因为好友沙陀因为要负责大理寺卿的维护工作,也跟着去神都洛阳了,而和旁人抱怨工作繁忙八成又要被笑话,毕竟现在在长安他是老大,老大都抱怨的话成何体统。

      总之,不知道是因为这点没有人可供抱怨的不悦,还是因为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孤单,狄仁杰突然好想找个地方喝几杯。

      虽然……他酒量也实在不怎么样。

      看着天色将晚,狄仁杰收拾了案牍,告别了同僚,牵上他的鲲神驹,准备真的将理想付诸实践,找个地方喝酒去,还得算着时间好在宵禁前回来。

      他不算太好声色之人,策马步上这十里朱雀街,在街边缓缓行去,一时却不知该选何处酒坊为好。狄仁杰行了一两里地,忽见路边安业坊里起家阁楼,炉边高鼻深目的胡姬隔着矮墙与他四目相对,旋即莞尔一笑。狄仁杰鬼使神差地拍了拍他的鲲神驹示意停下,得到一个不悦的响鼻。

      那胡姬长得蛮漂亮,不过狄仁杰也分辨不出她到底是大食,粟特还是吐火罗人。他还在猜呢,突然听见有马蹄声停在自己身侧,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说话了。

      “狄少卿这是公事都已办完,想要喝一杯了?”

      狄仁杰惊讶地侧过头去,看见大理寺卿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忙抬手行礼:“不知尉迟大人前来视察,怠慢怠慢。”

      “本座还未追究便自承怠慢,看来是怠慢得不轻。”

      尉迟真金微微压低了声音,狄仁杰在其中听见一点若有若无的不悦,连忙换个话题不再客套:“大人从东都回来,下官是该为大人接风洗尘,人都到了酒肆,何不共饮一杯?”

      尉迟微微眯起眼睛盯住他,狄仁杰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大概也是想万一得上司青眼相待,真的一起喝酒,说不定还是会有点放不开的缘故。

      尉迟说:“还没喝呢,你脸红什么?”翻身下马,一顺手将鲲神驹的马缰也拖在了手里。狄仁杰当然不能让上司给自己牵马,迅速地跳下马来,看到尉迟一手揉了揉鲲神驹的耳朵,又拍自己那匹马的脑袋,两匹马居然乖乖的,一点也没有发脾气。

      不愧是……大理寺卿。狄仁杰默默地在心里这么说,看着尉迟转过街角,把两根缰绳扔给厩房的仆役,快步走进了小楼的时候,也只好跟了进去。

      尉迟倒是轻车熟路的样子,进去的时候还叽里咕噜地和那胡姬说了一串,狄仁杰硬是没听懂,只见那胡姬朝着大理寺卿笑得更开心了,又扬声叫了店家来看上座,斟了河东蒲桃酒。狄仁杰晕头转向的,待人坐好了,酒菜摆上了,才回过神来:“大人这是真应了下官之邀?下官真是……受宠若惊啊。”

      “没什么好奇怪的,在哪里说话都一样。”尉迟真金简要地说,“喝酒可以,小心别喝醉了。”

      狄仁杰笑着说:“下官酒量不济大人也知道,倒是下官很想知道,大人那年说酒品不好喝醉了会唱歌,是不是用来哄骗下官的?”又凑近一点,小声地问,“沙陀没有和大人一起回来吗?”

      “陛下风疾发作,沙陀和王溥大夫一时回不来。”尉迟说,“想知道本座为什么回来?”

      狄仁杰拨浪鼓一般地摇头:“不想知道不想知道。”

      尉迟真金朗声笑了起来,招手又要了一壶酒:“狄少卿可是怕本座带来坏消息了?”

      狄仁杰苦着脸说:“纵然有什么坏消息也不要现在说啊,大人不饿下官还饿着呢。”

      菜没吃多少就饱了,酒没喝多少就醉了。

      喝醉的时候,胆子似乎也会变得大一点。

      胆大到觉得上司说什么话都像在和自己开玩笑。

      “量小非君子,你看你酒量这么小,分明就是伪君子。”

      狄仁杰哈哈笑着说:“那无度不丈夫又作何解?”

      他在明灭不定的光中,看见尉迟的蓝眼睛微微弯起来,真的也露出了笑意。

      “本座可有说过你不是丈夫?”

      “那……大人说量小非君子,自己又不喝,可是要承认自己也不是君子了?”狄仁杰斟了酒递上前去,凑近了看,面前这人八百里地跑下来,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还是说大人怕在下发现大人从前说过谎,其实大人根本不会喝醉?”

      尉迟真金瞪了他一眼:“五年前踢了你屁股一脚的事情,现在还记仇呢?”

      狄仁杰大笑:“大人自己不是也记得吗?”笑嘻嘻地把酒又递近了一点,“大人自承酒品不好,喝醉了会唱,今日并无他人在侧,大人是要承认当初说谎,还是……哎哟!”

      狄仁杰摸着被敲疼的脑袋,看着涨红了脸的大理寺卿,委屈地接着说:“再怎么样也不能打人啊。”

      “因为骂你不管用。”尉迟点着他的鼻子说,顺手接了他手中的酒杯,坦然尽饮。

      打也无用,骂也无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骂不听打不退,怎么有用?狄仁杰眯着眼笑,听见尉迟说:“是啊,本座当日是说谎了,本座是不会醉的。”

      为什么呢?狄仁杰想,从来不会醉,当然就不会有喝醉了唱歌的不好酒品,何况喝醉了只是唱歌而已,有什么可说酒品不好的呢?酒劲一阵阵涌上来,他眼里的尉迟变成了一个半,那一个半尉迟朝他伸出了手:“都说过不要多喝,滥饮无度,算什么大丈夫。”

      狄仁杰只是笑,然后趴在了桌子上。

      在半睡半醒的时候,狄仁杰似乎听见了歌声。

      他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不知道那是胡人的语言抑或某种古朴的腔调,和他所想象过的不同,那并不是大理寺卿向来清朗却沉稳的声音,而更似一个从远古而来,贸然闯入这天地之间的懵懂少年。狄仁杰睁开一只眼睛偷看,歌声却恰好止了,一只蓝眼睛凑到他眼睛跟前,和他对视了一眼,随即脑袋上又轻轻地挨了一下。

      “我什么也没看见。”狄仁杰委屈地说。

      “再不回去就宵禁了,准备准备,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出发?去哪里?”

      “你方才不是说不要败兴吗?”尉迟真金似笑非笑地开口,“那么,为了避免你说知道了这事会睡不着觉,夜里又拉着本座抱怨,还是明天到了路上再说。”顿了顿,“这次不准带鲲神驹。”

      “上次,上上次,和上上上次,桥断掉的时候,要不是鲲神驹救下官一命……”

      “上上次就是因为你的鲲神驹跑得太慢,害本座提头去见了皇后。”

      狄仁杰一个激灵跳起来,大喊出声:“又有期限?期限这么紧,还跟着下官来喝酒?”

      “本座说过了不要喝醉,是狄仁杰你自己不听!”

      狄仁杰默默地拿脑袋撞了两下长桌,撞红了脑门,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清醒:“那么大人,我们立刻回大理寺,纠集人马也罢,打点行装也罢,这次天后要的头是……”

      “你的。”

      “我就知道!”

      狄仁杰虽然知道天后开口说要脑袋是非常常见的事情,上次武后也直言那只是恐吓与催促,但是君无戏言啊,尉迟真金能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提在手里,他能吗?

      还好狄仁杰不是那种一喝多了就抱着身边能抱到的第一个人哇哇大哭的酒品很差劲的人,否则他一定会被尉迟真金脸朝下绑在马屁股上一路颠回去。

      付了酒钱,骑着慢吞吞的鲲神驹往回一点点蹭的时候,狄仁杰偷眼看了看身边与他并辔的大理寺卿,尉迟似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侧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要的又不是你的头,为什么那么凶嘛。狄仁杰暗暗地咕哝,朝上司近乎谄媚地笑了笑,上司立刻就转过脸去了。

      “大人……方才唱的是什么歌啊?听起来也不像西域那边的话。”

      “宾既醉止,载号载呶,乱我笾豆,屡舞僛僛。”尉迟说。

      狄仁杰顿时觉得尉迟实在是太没有意思了:“下官哪里有醉得那么过分……”

      “真要醉成那样,那个池塘就是给你准备的。”尉迟拿马鞭指指一边,“走快点,回去还要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邝照他们已经从神都直接出发了,我们也许要快马加鞭才能追上他们。”

      狄仁杰谨慎地问:“下官留守长安,贺兰敏之的案卷尚未完全理好,这案子难道大人破不了,为什么一定要带上下官?”

      “因为天后要的是你的脑袋,你放心将这颗脑袋交在本座手上?”

      狄仁杰想了想,倒没有什么不放心,只是尉迟这么说了,肯定是尉迟自己也觉得不怎么放心,还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案子……不过天色晚了,该收拾行装准备明天上路,到时候再问也可以。不过他想若是不回答尉迟的问话,尉迟也就默认他承认了自己不放心也说不定,就笑着说:“有尉迟大人救我,脑袋大概是不会自己掉下来的。”

      “油嘴滑舌!”尉迟斥他一声,策马加快步伐朝大理寺去,狄仁杰虽然催着鲲神驹,但是马虽然小步跑着,却还是慢吞吞的,根本赶不及尉迟,只好吃了一嘴的土。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恰好打了宵禁的闭门鼓。狄仁杰老家在外地,自己长安洛阳两地跑着,因嫌着麻烦也没有置办什么宅院,就一直住在大理寺中,以前还稀奇为什么连大理寺卿都一直值守,后来也不稀奇了,反正住得很近,偶尔夜来还能去串串门。

      狄仁杰迅速地收拾了行装,亢龙锏放在衣箱里,方才喝的酒劲儿又上来了,就摊在榻上发呆,虽然想去找上司问问到底是什么案子这么急迫,但又有点懒懒的不想动弹。他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屋顶的烛影发呆,看见一个巨大可怖的黑影压了过来,周遭却没有一点声息。

      狄仁杰笑着说:“尉迟大人怎么来了。”

      一小叠文书扔到了他的脸上。

      “出发前把你该干的事干完。”

      狄仁杰用冷水洗过脸,彻夜理剩余案卷的时候一直愤愤不平地想:“大理寺僚气好重,要怎么才能带来新风气呢……”

      大理寺中人大多习惯了神出鬼没的寺卿,值更的侍从兵看见寺卿一早从自己屋里出来的时候揉了揉眼睛,被瞪了一眼就连忙恭恭敬敬地说大人回来了。

      不过大人没理他。

      尉迟真金四下转了一圈,特别去看了看证物房和文书库,确定东西没有在他不在的时候都被狄仁杰弄乱以后,出门安排了剩余的人一些事务,随即把大理寺少卿拖走了。

      据门口的传令官说,狄少卿连同那口衣服箱子都在那匹好马上颠得东倒西歪。

      狄仁杰直到跑出二十里路才问出口:“我们这到底是要去哪里?”

      尉迟真金目不斜视:“幽灵谷。”

      “又是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狄仁杰觉得自己的幞头都要被风吹飞了,“还是说这只是个我没听说过的奇怪地名?”

      “不知道。”尉迟说,“天后让我们去查,说是在山南道朗州那边,具体得我们自己找,因有近两千里地,所以期限会松一点。”

      狄仁杰小心翼翼地问:“多久……”

      “两个月。”

      狄仁杰的心立刻就掉回了肚子里,这么多年,还有哪个案子能花上两个月啊,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去觊觎已久的青岩山看看……他腹中九九算得好,尉迟抬手在他的马屁股上来了一鞭。

      “本座的拔汗那好马,不是让你当鲲神驹骑的!”

      “下官的箱子……会颠掉下来!”

      不过衣服箱子绑得比较紧,狄仁杰抓紧了马缰,就都没掉下去。一边在马背上颠着,他一边又问:“大人说邝照他们已经直接去了,那你从神都回长安用了多久?”

      尉迟真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走没有人烟的山路,一天。”

      “那现在和下官一起慢吞吞地骑马去是在迁就下官了?”狄仁杰笑着问。

      “大概可以这么说,不过自己跑消耗很厉害,昨天看见你的时候已经都想干脆生着吃掉算了。”尉迟说,侧过头又看了他一眼。

      狄仁杰看见他的蓝眼睛里含着笑意,自己也觉得莫名地有些欢喜,胡子翘得高高的,也给骏马加了一鞭。

      “那我们就早些吃午饭吧?”

      “本座早上吃饱了,三天不吃都没关系。”

      “一顿吃三天的量,怪不得看着好像胖了点……啊!”

      尉迟又给他的马加了一鞭子:“少说话,注意脚下!”

      狄仁杰的马平白吃了两鞭子,心情想来也是不怎么开心的,撒开腿跑了一气,差点把背上的人甩下来。狄仁杰弯腰一把抱住了马颈子,朝尉迟叫道:“再这样下去,等不到天后要我脑袋,大人就要让下官摔死在马下了!”

      “装得还真像。”尉迟嗤之以鼻,“狄少卿现在性命攸关之际,还慢慢吞吞的,那摔死在马下和提头去见天后有何区别?不如早些了了事好!”斜了身子又拍他的马一下。

      狄仁杰觉得这样和上司一起走一千五百里路实在是非常不安全的,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有言山南道多荆蛮。

      不过西戎东夷,南蛮北狄,都没有尉迟真金一个赤发碧眼的胡人来得显眼。

      狄仁杰觉得上司做成胡人的样子,一则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可以以说不好官话来掩饰,二来……好像听得懂谁说话都没什么奇怪的。

      这三日跑下来,早已人困马乏,到了武陵县城,发现要从神都来的大理寺缇骑还连影子也没有。狄仁杰也没吃饭,往驿馆榻上一摊,穿着衣服就打起了呼噜。尉迟真金看他实在是累了,也就没再把他拉起来,自己在县城里转了转,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这场骚动当然以大理寺卿被恭恭敬敬地请到县令面前作为结局。尉迟见了县令,就开门见山地说:“县令可知道幽灵谷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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