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黄昏未至 1 本该是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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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调换稿纸的顺序，把最后一张插到中间，然后他造作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好像忽然发现自己有多冒失，又磨磨蹭蹭地将这张久经折腾的纸捻出来，放回原位。
里昂已经重复这样的行为六七次，卖力假装自己的研究手稿需要兢兢业业整理上至少一个世纪，以免因为太闲而被赶出去。
他一边把纸张甩出噪音，一边偷偷瞄着房中的其他人，脸色严峻的法师们在房中穿梭，骑士列队守在紧闭的房门前，而门外的骑士比门内的骑士还要更多。
法师，骑士，他们之所以在这里，并且严阵以待，都是在防范打包过程中的“货物”忽然活了过来。
他们正在打包白骑士，为他厚厚裹上一层又一层隔绝法术的绸布。
今天傍晚，暮春的太阳还不至于完全落山的时刻，白骑士就要被运上飞船，过不了一夜，这位东洋的来客就将抵达本土，抵达这个国家引以为傲的花之都，光之府，抵达他们的王都。
与白骑士同行的自然还有他的马，他的盔甲，以及，里昂的手稿。
和解剖了白骑士却一无所获的法师们不同，里昂多少还有点成果。
虽然啦，他必须得承认这成果里面有，呃……大约九成来源于运气。
里昂对东洋学只懂点皮毛，他和他老师专攻的中心海史，与大陆另一头相距太远。
可白骑士那双翅扬起的蝴蝶家徽，又实在太著名了，亚历克斯给他的册子，再加上他偷偷给自己老师的对头，某位东洋学专家去的一封咨询信，就足够里昂搞懂这个徽记的来龙去脉。（至于他的老师会不会因此觉得掉面子大发雷霆嘛……里昂认为这就是自己在迷宫城做研究的明智之处了。天高皇帝远，不算大问题。）
而具体有多么著名呢，假设一下好了。
如果我们最著名的那位红衣主教，对，就是太阳王父亲的枢机卿，他在离开世俗之前有了一个女儿，并让这个女儿与太阳王结为夫妻，诞下了下下任国王，但枢机卿认为即便这样他们的家族仍不稳固，于是出兵与其余皇室开战，而这一切都被写入了《火枪手》，咱们最爱的这本书因此被扩写到总计十三卷，还被名家改编成歌剧，在各个舞台上轮番传唱，经久不衰。
这个徽记，这个家族在东洋就是这样著名。里昂在给自己弟弟的信如此写到。
而他的弟弟很快也给了他回信。
里昂，我必须得告诉你，我这辈子和你相处的一大半的时间里，我都听不懂你到底在讲什么。另，你好像忘了，我最喜欢的书是《法布尔的昆虫手册》。
又另，如果你因为搞额外的研究缺了买资料的钱想偷偷找我借，拜托你直说。
唉，他亲爱的，早熟稳重的，充满关切的，但同时关切里缺乏了幽默感的小兄弟。（顺带一提，里昂斟酌一番后，顺水推舟向弟弟借了五十个金币。）
不过总归，里昂认为白骑士身上的一部分迷雾已经被拨开了。
昨晚，主教结束了与城主的会面返回大教堂，里昂找到空隙将自己的整理好的结论交给他。
亚历克斯并没有多振奋，甚至可以说面上的表示接近于没有。主教只是快速浏览里昂的手稿，然后又递还给了他。
“阿利耶斯，请把这再抄写一份，明天将它和白骑士一起送出去。”
于是，这个晚上里昂加钟抄到了半夜，背痛手酸，可他心情还是很不错。一是，这些信息主教没叫他保密，看来是同意公开的，二来，关于白骑士还有许多未尽之事，比如，即便确定了他的出身和大致地位（一位距家族核心较近的贵族，英年早逝的少年武人），但更具体的身份……诚实地讲，里昂认为目前自己没有继续发掘下去的头绪了，那么交给别人，交给另一方的专家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甚至再夸张一点，人与人之间的薪火相传不就正体现在这种地方吗？
一名法师走了过来，好像根本看不见里昂一样，差点踩过他的鞋，法师抽开里昂边上的柜子，旁若无人地翻了起来。
“唔……或许您是在找这个？”里昂从抽屉暗格里找出白骑士的信和竹笛。
“哦，有劳了。看来没有您我们当真是成不了事的。”法师干巴巴地说。
嗯……当然了，或许另一方或许并不这样认为，特别是在他们被自己的主教训了话之后。
里昂不打算过多评价亚历克斯的管治方针，但他的确感到有点遗憾。
某种意义上，他打从心底认为自己与眼前的这些手持法杖面部和神经都相当紧绷的朋友们的事业有所交集。
自古以来，法师们都着力于在死物上复现活物，而人的历史呢，是叫曾活过的希求不至于随肉身一同消亡。
里昂甚至有一种十分冒犯的想象，这世上第一个意识到死亡的人，第一个将尸体当作尸体的人，那人应当就产生了类似的渴望，而禁忌也作为双生子与渴望一同降临。
窃取神力与奇迹，以凡俗之躯吞咽超凡之果，只为将生命的气息再度吹入骸骨之中。
这渴望选择了两条道路，一条通往法师法术，另一条通往了消磨了他无数日夜的一座座书库。
而现在，两条路又再度交汇，汇合到了白骑士的身上。
几个骑士合力打开暗淡没有光泽的黑铁箱，给它喂入白骑士与他的坐骑。
一串串铁链在地上拖出刮痕，如觅食的蟒蛇一般纠缠住铁箱。
咔哒几声，锁也扣上。
唉，要是他们与白骑士的相遇没有这般戏剧化，再少一点你死我活就好了，这样就能有更多钻研的余地，里昂见此情状十分不合时宜地想。
可他到底还是把这想法压了下去，没开口告诉任何人，随着年龄的增长，里昂也不得不让自己遵循一些规则，接受一些遗憾。
他必须接受，这世上的很多谜团，彻底解开它们的人并不会是自己。
他现在所能做的，就是把已经发现的东西尽力送出去，希望有朝一日，能传递到某个“幸运儿”的手上。
骑士之中的队长朝里昂抬了抬下巴。
里昂这次真有些舍不得地拨动纸张，确认自己在最后一页写下的，打算交棒给下一人的设想与疑惑，而后上前将手稿给了队长。
离开房间时，里昂从一层一层的人群中悄悄朝后面，朝那粗粝灰暗好像封锁了漫长的时光，关押了不为人知的愿望的铁箱望了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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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阖上，几句交谈后，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内只剩下静寂与暗沉一片，被法术与铁链重重镇守的铁箱与这纯净的黑暗不分彼此，好像融为了一体，直到六点的通风铃响过，它才会迎来下次的开门，迎来再次的显形。
本该是如此。
但是，一簇苍白的火苗兀自燃起，在空茫静寂的黑暗中攻城略地。
它安静地烧出了铁箱的轮廓，将那粗糙的箱子烤红，虬结的锁链融断，一切的防范一切的计划都成为了它的柴薪，助它火势壮大。
一只手地撑开了铁箱，将那厚重的铁壳如纸般剥开。
白骑士破箱而出，他浑身沐浴着苍白的火焰，将自己的束缚烧作红中掺白的铁水，他本来遍布弹孔刀痕，连肠胃都被翻开的□□在火焰中渐渐愈合，恢复原状。
室内火星四溢，白骑士解开铁箱上的包裹，翻动里昂的手稿，少年裂缝一般的瞳孔漠然地看着这陌生的文字，这跨越了几个世纪，跨越了整片大陆，经千万种腔调传颂的，关于他早已覆灭的家族的记载。
他扬手，任里昂的手稿飘飞一地，那所有的过去所有的爱憎顷刻间就被火星点燃烧尽，连粉尘都未留下。
随后白骑士捡起未受火焰损伤的竹笛与信，伸手抬脚将自己再度套入铠甲。
陷在铁水中的马骨也配合主人的动作，根根竖立，拼合成型。
头骨空洞的眼眶中烈火再燃，蹄子踱步向主人靠来，只差一两步就要走到时，这匹嶙峋的骏马像是受惊了一般猛然甩头。
只因房内忽然铃声大作，是通风铃，时间已到，那门即将敞开，把他们带走。
本该是如此。
然而，在尚未结束的铃声中，白骑士伸手轻拍骨马的脖子，安抚自己的坐骑，接着他矮身拾起一根未被完全融化的铁链。
白骑士举起它，半化的铁链在他的手中蠕动收缩，冷却凝聚，结成了一柄顶端缠火的长枪。
这过程中，白骑士一直站在那里，纹丝未动。
他等待着，等待着，直到那嘈杂的铃声停止。
在寂静重归的瞬间，白骑士振臂投枪，白光撕毁黑暗削碎门扉，轰然巨响恰好续上铃声。
再后来接续响起的声音便是职守骑士们高声的咆哮，不绝的哀鸣。
骑士们看见，有杆白火之枪破门而出，刺穿他们的同伴的肩膀，将他钉在了墙上，顷刻间血淌满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