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蝉鸣》昕辞语随

7、天台下面 国庆节最后

　　国庆节最后一天，沈知夏没去磁器口。

　　他待在家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躺在床上听歌。歌单翻到第三首，《夏蝉》，又翻到第四十八首，《天台》。

　　那是他九月底的一个晚上录的。那天晚自习结束，他一个人走回宿舍，经过艺术楼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鬼使神差地爬上五楼，推开铁门，站在空无一人的天台上。十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风从操场的尽头吹过来，把梧桐叶子翻得哗啦响。他拿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录了十五秒钟的蝉鸣，保存成音频文件，拖进MP3里。

　　现在他躺在床上，听着那十五秒。蝉鸣声不算大，因为已经是秋天了。背景里有风，有远处几个男生的笑闹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

　　他记得那天晚上站在天台上想什么。想的陆蝉鸣。想这个人国庆节会不会回磁器口，想他的阁楼到底长什么样。现在他知道了，阁楼很小，斜顶，天窗能看见嘉陵江，热起来像蒸笼，但坐久了会习惯那种温度。

　　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

　　夏蝉：明天月考。你语文背了没。

　　知了：没背。

　　夏蝉：你上次语文好像也不及格。

　　知了：五十。

　　夏蝉：呵呵。

　　沈知夏笑了一声。就这两个字，他盯着笑了半天。然后又来一条。

　　夏蝉：你要不要过来，我今天把音效那部分调完了。

　　沈知夏犹豫了大概三秒。他想去，但他今天不敢去。昨天那种氛围像一把火，把他烤了一整天，他需要一天的时间来冷却。他打字：不来了，我在家复习。

　　陆蝉鸣的名字显示正在输入。但过了很久都没有消息发过来。沈知夏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他妈在客厅里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那种家庭伦理剧，女主角哭着控诉男主角。他翻了个身，把耳机戴上。

　　手机又震了。

　　夏蝉：行。那我把剩下的代码写完，明天放学后给你看。

　　知了：好。

　　夏蝉：你能不能多打几个字。

　　知了：好！！！

　　夏蝉：好蠢。

　　沈知夏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嘴角翘起来。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把语文课本翻开。古诗词，文言文，阅读理解的答题模板。他看了一会儿，视线飘到窗外。天灰蒙蒙的，阳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明天去学校就能见到陆蝉鸣。这个念头让他的胃里有一团暖暖的东西在翻涌。

　　国庆节后的第一天，学校像往常一样热闹。校门口停了十几辆送孩子的车，保安在吹哨子指挥交通。沈知夏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他跟自己说是因为要考试了，不想迟到。但走到教室门口，他第一眼就下意识地找陆蝉鸣。

　　陆蝉鸣在。坐在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正在翻一本语文必修。他的校服穿得比平时整齐，扣子系到第二颗，头发也像刚洗过，额前的碎发软软地耷在眉骨上。沈知夏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进桌洞。他本来想回头打个招呼，但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忍住了。

　　月考来得又急又密。上午语文，下午数学。语文卷子发下来，沈知夏先扫了一眼作文题目：《等待》。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浮出来的是昨天睡前听到的蝉鸣声，还有那个人的ID。夏蝉。他拿起笔，开始写。

　　写一个少年在论坛上发了一首歌，写另一个少年在三年里反复听同一首曲子。写等待是一种什么感觉。写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听到那个声音，但你知道它在某个地方存在过。

　　他觉得自己写得乱七八糟，但很顺。手几乎没停过。收卷的时候监考老师说停笔，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下午数学，沈知夏做到第八题就卡住了。他数学不好，这是公开的秘密。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堆辅助线，越画越乱。他想起国庆节在陆蝉鸣的阁楼里，那个人给他讲了一道函数题，用写代码的思维讲，他说一个函数就像一段程序，你输入一个值，它返回一个值。数学题和程序一样，每一道都有入口和出口，找对方法就能跑通。

　　沈知夏深吸一口气，重新看题目。从入口进去，往下走，分情况讨论。他慢慢找到了一条路。答案算出来的时候，他差点在考场上笑出来。

　　考完数学，天已经黑了。沈知夏走出考场，在一楼的走廊上看到陆蝉鸣。陆蝉鸣靠在一根柱子上，书包单肩背着，看到他出来，下巴朝校门的方向偏了一下。

　　一起走？

　　沈知夏点点头。

　　两个人出了校门，谁也没说话。校门口全是家长和学生，喧嚣得让人头晕。陆蝉鸣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里，沈知夏跟着。小巷一边是学校的围墙，一边是几栋老居民楼，路灯少，人更少。他们的脚步声在夜里显得很清晰。

　　你数学怎么样。沈知夏问。

　　还行。

　　最后一题做出来了吗。

　　嗯。

　　倒数第二题呢。

　　也做出来了。

　　沈知夏沉默了一下。那你觉得我能及格吗。

　　陆蝉鸣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他的脸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也许是因为考了一整天试，神情有点疲惫。他想了想，说：你选择题第八题选了什么。

　　B。

　　草稿纸带了没。

　　带了。

　　陆蝉鸣把书包取下来，蹲在地上，从里面翻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借着路灯的光，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沈知夏凑过去看，是刚才那道选择题的三种解法，简洁得可怕。每一步都像代码注释一样清楚。

　　你看完就懂了。陆蝉鸣把本子塞回书包，站起来继续走。

　　沈知夏跟在后面，低头回忆刚才那几行字。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真的懂了。原本在考场上花了十分钟也没想明白的题，被这个人用三种方法讲明白了。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沮丧。

　　陆蝉鸣。他叫了一声。

　　陆蝉鸣侧过头。

　　我作文写你了。

　　陆蝉鸣的步子没有停，但脚下明显乱了一拍。沈知夏看见了。

　　写我什么。

　　写一个少年。在论坛上发了一首歌。

　　陆蝉鸣没有接话。他的侧脸绷着，像在憋什么。过了好几秒，他说：那你会不会暴露我。

　　沈知夏笑了。我用了化名。

　　什么化名。

　　不告诉你。

　　陆蝉鸣瞥了他一眼。你作文也没好到哪去。别高兴太早。

　　沈知夏知道他在嘴硬。这个人明明很在意，但假装不在意。他也懒得拆穿，只是看着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下明明灭灭。

　　走到分岔路口，沈知夏的宿舍在左边，陆蝉鸣往右拐出校门回家。沈知夏停下来。陆蝉鸣也停下来。

　　明天考英语。沈知夏说。

　　嗯。

　　你英语好吗。

　　还行。

　　我英语很差。

　　陆蝉鸣看了他一眼。那明天早上我来找你，给你过几个题型。

　　几点。

　　六点四十。你起得来吗。

　　陆蝉鸣似乎想了一下，然后说：我从来六点半到校。

　　沈知夏没问他为什么来那么早。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然后两个人各自转身，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走了几步，沈知夏听到后面传来陆蝉鸣的声音。

　　喂。

　　他回头。陆蝉鸣站在路灯下，书包单肩挂着，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他没有说其他的话，只是朝沈知夏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几根手指在橘色的光里张着。

　　沈知夏看着那只手。没明白。

　　明天别迟到。陆蝉鸣说。就这一句，然后手落下来，插回口袋里，转身走了。

　　沈知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陆蝉鸣好像是想伸手碰他，但最后收住了。他不知道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到现在还没平下来。

　　回宿舍以后，沈知夏把书包扔在床上，掏出MP3。歌单第三首，《夏蝉》。他按下播放键，钢琴声流出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路灯下那只张开的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平。他刚才没有握上去。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

　　知了：你到家了没。

　　夏蝉：刚进房间。

　　知了：你家养猫吗。

　　夏蝉：不养。你问这个干什么。

　　知了：随便问问。你今天经过校门口卖麻花的地方，身上沾了只猫。你没发现。

　　夏蝉：……

　　夏蝉：所以你观察我。

　　沈知夏盯着那三个字，把脸埋进了枕头里。他想回“没有”，但手指打出来的是另一行字。

　　知了：你明天上午考英语别穿校服外套，热。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算什么。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床上。过了五秒，又拿起来。陆蝉鸣没有回复。聊天框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刚才那条消息。

　　他等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手机震了。

　　夏蝉：知道了。

　　夏蝉：你也别把袖子卷到肩膀上去，像要打架。

　　沈知夏在黑暗里笑出了声。他回了一个“知道了”，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整个人缩进被子里。他闭上眼睛，发现脑海里那些题和公式都被冲淡了，只剩下那条像素小知了在屏幕正中间跳动。

　　明天六点四十。教室见。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约定。然后他又翻了个身，把MP3的歌单重新播放。这次是第四十八首。

　　《天台》。

　　十五秒的蝉鸣。在十月的深夜，显得格外遥远。

　　但他知道，明天有一个人会在天台上。跟他在同一个地方，听同一种频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