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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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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旗坡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静谧之中,炮灰们远远近近地坐在木屋前的空地上,眼光光地瞅着同一个方向。
那两个被死啦死啦定义为惊喜存在的家伙把车停在水井左近,看来他们决定为自己搭一个帐篷。上尉先生坐在刚搭出雏形的帐篷前,拿了块垫板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看来他们军队的阶级制度也很森严,因为柯林斯中士一直在为了搭帐篷从车上没完没了地拿东西,而上尉先生绝无要帮手的意思。
孟烦了摊手摊脚地把自己挂在吊起的渔网上伪装蜘蛛精,并且因为长期没遇上因视力不佳撞上来的倒霉猎物而俨然一副营养不良的姿态。他也在望着那个帐篷的方向,因为柯林斯吸引了他们全部的注意力,或者更该说他从车上搬下来的东西吸引了他们的全部注意力——汽油炉、防潮垫、野外椅、折叠的桌子、全套的军用锅子、枪械弹药、油桶、咖啡壶咖啡磨、留声机收音机、吊床、急救箱、防虫剂、野餐垫、睡袋,等等等等。孟烦了一边晃悠着渔网让自己呆得更舒服一点儿,一边啧啧称奇,他现在觉得与搭帐篷有关的那些五花八门看起来倒不算奇怪了,“……真厉害。”
蹲在他前头的迷龙扬着下巴捏了捏拳头,“你说我先干哪个?先干那个秃子还是先干那个搬东西的?”
“谁你都干不过,因为你没长胸毛。”孟烦了慢悠悠地晃着渔网答道。
迷龙不屑地瞥着那个方向,“没长那老虎毛又能咋的?就干死他。”
“我说的是他能把那么多东西都装在一辆车的后座,我说的是这么一厉害。”
迷龙恍然了一下,“那,那就是一开杂货铺的。”
柯林斯要一个人完全支起个双人帐篷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情,而麦克鲁汉却死不倒架子绝不帮忙。狗肉老实不客气,小跑过去检查每一件什物,死啦死啦拍了拍手说,“狗肉回来!迷龙过去!”
这么个换位让迷龙很是不爽,“你啥意思啊?”
死啦死啦一边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土一边理直气壮地答,“狗肉长手了吗?你上去也不要龇牙——给人帮忙!”他真是麻利得很,两步溜达过去踢了迷龙的屁股还顺手拍了孟烦了的脑袋:“传令官跟我走!”
孟烦了吊在网子上歪着头叹气,“传令官、副官、参谋官、翻译官、勤杂兵,我到了儿是他多少个东西啊我?”
死啦死啦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胸口,“你哪样儿做合格了你?无一而精,三米之内!”
死啦死啦说完就拔步走了,孟烦了瘪着嘴忙着把自己从渔网上摘下来,然后和狗肉并驾齐驱地追着前头那个得瑟的身影。
死啦死啦进了一间木屋,这里集合了炮灰们淘出来的最好的家具——尽管对这些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家具而言,好的标准也就是完整而已——孟烦了犹豫着踏进门,死啦死啦已经气闷着在屋子里兜了好几个圈子,并且扬着手嚷嚷,“把门关上!”
孟烦了反手关上了门,看着死啦死啦还在兜圈子,于是便挪到桌子边儿,忿忿地望着桌上的两包烟,这是他们倾其所有的欢迎了,烟下边压着纸条,上边英语写地“欢迎盟军朋友”是他的亲笔。孟烦了把纸条揉了摔在桌子上,然后把烟揣进自己的口袋——他不抽烟,但是那帮炮灰们无一不有瘾。
死啦死啦睨着桌子瞧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靠了墙边儿站着的孟烦了跟前,扬着下巴伸出了手“别装出受气的样子就觉得东西归你。”
孟烦了翻了他一眼,摸出烟来拍在死啦死啦的手上,然而还没来得及撤回来就被死啦死啦一把捏住了手指头,拧着劲儿就往反方向掰,孟烦了一吃痛只能顺着劲儿去掰他扣着自己的手指,“哎……”
死啦死啦松了手,得意地晃着手上的战利品,又开始在屋子里兜圈子,“我的!——都是我的!”
孟烦了直了身子就往门外走,他可不想被那货这一把划拉包举在内。然而死啦死啦没给他离开的机会,甚至还没摸到门之时就嚷嚷过去,“三米之内!”
孟烦了窝窝囊囊地返回来,靠着桌子边儿低头摆弄衣角。死啦死啦叉着腰运气,“烦啦,你跟我说说,他们什么意思?房子都盖好了,非要住帐篷?!”
“嘘!小声点儿!”孟烦了瞟了一眼窗外,无奈地瞪着精神抖擞的家伙,“你别当着我会说两句洋文就能搞懂俩洋人,我没那本事!我会说还是家父拿板子抽出来的,我没去缅甸之前只是对着书说……我老爹塞了我一肚子用不上的学问,除了做人。”
死啦死啦嗤之以鼻,“他只想把他会的全塞给你,他没用上,他以为你能用上,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子。”
孟烦了没什么歉意地致歉,“嗯嗯,我惭愧死了,那现在您知道怎么对付美国人了?不还是不知道么。”
死啦死啦就只好挠头苦笑,“……那倒是。”
孟烦了拉开折叠椅坐下,瞄了他一眼,轻笑道,“我啊,还真不是骂您,但您真真儿是吃错药了。”
死啦死啦毫不客气地把正咬了一口的饼干砸过去,看着孟烦了不满地拾起来吹去上面的浮土,催促道,“说啊,我吃错什么药了?”
孟烦了倾了身子伏在桌子上,顺便把那缺了个角的饼干扔回死啦死啦眼前的桌上,“恋物都成了癖,连罐头你都排上队……”他直起身子以一种夸张的语气在原地转着圈——他是在模仿某人,“都是我的,都是我的,三米之内,我这也要,那也要,都是我的……”
死啦死啦趴在桌子上笑得比他说得还夸张,“……瞧你那傻样儿!”
孟烦了挥了挥手止住他的笑,“您可是瞧见了活人是怎么抱着死书亲嘴了吧?您知道我瞧见什么了吗?我瞧见你,我瞧见你们,跟打劫一样在抢美国钢铁。”
死啦死啦收了笑,瞪了他一眼便抽身走到床边儿,抱着饼干盒躺在了床上,然后抽出塞在皮带里的柯尔特——孟烦了一直对他放枪的地方很起疑,并且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祈祷那枪快快走火,直接把那货办成太监。
但这没耽误他说话,“……靠谁啊,一支能把自己国家都丢了的军队,这种债能靠别人还吗?”
死啦死啦一挺身坐了起来,孟烦了沉了口气,走到他的床前,“别捧美国人臭脚,捧也没用,你知道人为什么来吗?人家就为了这点儿money之内的事儿,money明白吗?”
死啦死啦倒还是懂些皮毛,“钱吗?”
“哎对,money,钱,人来就是为了这点儿事儿。人家住帐篷有住帐篷的道理,因为人家打根儿起就不想跟咱有这个之外的情分。”
死啦死啦嚼着饼干发愣,孟烦了重新回到折叠椅里坐着,然后听到死啦死啦叹了口气,““……那倒也是。而且烦啦,以后美国人的钢铁是没咱们份儿了。”
“嗯……啊?”孟烦了反应了片刻,立刻也就明白了,“您又把虞大少怎么了?”
“……我就跟他详细地说了说西岸的情况。”
孟烦了搬着凳子挪过去,由上到下地捏了捏死啦死啦的胳膊,“没挨揍吧?”
“你盼着我挨揍是吧?”死啦死啦心情大好地龇着牙,双腿一支就连人带凳子一起踹翻了,“你咋那么坏啊你?”
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摔下去了,孟烦了揉了揉胳膊瞥着坐在床上大笑的那货,连动气都有点儿提不起力气了,“……好,好啊。您说我们这儿要那么多枪炮干嘛啊?这多保险啊,好,我们现在连预备队都算不上,好,保险。”
死啦死啦有点儿赧然地看着他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擦了擦嘴上的饼干渣,“虞啸卿,虞师座,那是敢拿脑袋撞南天门的主,会死人,他知道,倒给他长了精神了……”他看了一眼窝在椅子里的孟烦了,眼里一亮便蹿下了床凑到他旁边儿,“得让他瞧见南天门撞不倒,连同归于尽都做不到!”
孟烦了瞄了一眼那极自然搭在自己胳膊上来回揉搓的贼手,瞪着那张脸字字清晰地回,“关我们屁事。”然后果断起身逃到床边儿坐下。
死啦死啦发表反对意见,“话不能这么说,那好歹是我们师长。”他把椅子拧向自己的方向仰面坐了上去,“覆巢之下,岂有完……”
“……卵。”
死啦死啦一扬眉,“哦?是蛋的意思是吧?”
“是。”
“嗯对,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孟烦了退了一步,“是,您这话说的倒是在理。”
死啦死啦瞧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摆弄手里的柯尔特,小声嘀咕,“烦啦,你会再跟我过趟江吗?”
像是白天活见鬼的表情,孟烦了猛地拧过头来瞪向他,而死啦死啦小心翼翼瞄着他的表情就像功课没做好面对教书先生时一样的忐忑迟疑,但谁管他那套,“……关键凭什么又是我啊?”
死啦死啦咂了咂嘴,离了椅子就窜了过来,动作之迅猛让孟烦了下意识地缩起身子要躲,但是死啦死啦赶在那之前就贴到了他身边一把搂过了他的肩膀,并且回想起也许是由于自己惯常用强的习惯让对方形成了下意识闪躲的反应,所以把人搂紧了的同时还不忘安抚一句,“那啥,你别怕啊……怎么不能是你啊?只能是你啊!你说你啊,脑子这么清晰,想问题那么敏锐,对不对,作用那么大……”
“别别别……”孟烦了好不容易掰开了那只胳膊,赶紧跑回原来的椅子里老实窝着,总之保持距离是准没错的,“您还是跟阿译一块儿去吧,阿译好。”
“你说你这人心多黑啊你?”死啦死啦偏不吃这一套地照样追过去,并且声情并茂地兼之以扒人家衣领,“心多黑你,掏出来看看你心是不是黑的?”
“你去去去……”孟烦了赶忙在他将理论付诸实践之前隔开了他的手,关键时刻,保住小命是最要紧的。
死啦死啦便一心进行言语攻击,“那你就忍心让你兄弟去送死啊?”
“……什么意思你?那你就忍心让我去送死啊?”孟烦了瞪着他反问。
“我保证不让你死,保证不让你死行不行?你是我传令官副官参谋官翻译官勤杂兵,你作用那么大,我死也不能让你死不是?”死啦死啦讪笑。
“那就郝兽医豆饼泥蛋满汉……”孟烦了认真掰着手指头替他拿主意。
死啦死啦不笑了,讨好不成就改别的套路,“那我让迷龙跟我去了?”
“哟喂,阿弥陀佛,您快带他去吧,趁早都别回来了。”孟烦了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死啦死啦没辙了,就瘪着嘴盯着他发愣,孟烦了瞧了他一眼,反问,“你是怎么都要去是么?”
死啦死啦眯起眼睛,“你是怎么都不会去是么?”
“我不去,我爹妈都回来了你说我跟西岸还有什么关系啊?”
“不去?”
“不去。说破天来也不去。”
“我没说。”
“绝对不去。”
“哎,我一直没搞懂,读书人,你们说这绝对的意思就是说一副对联对不上就成死对子了是吗?”死啦死啦一脸求知。
“它也……不是,你别岔话题,岔话题我也不去。”孟烦了比了个坚定的拒绝手势。
死啦死啦沉默了片刻,开始抖着腿蹭孟烦了的腿,兼之以死皮赖脸让人鸡皮疙瘩落满地的粘腻语调,“去吧……去吧去吧去吧……”
孟烦了,二十五岁,人生前二十年念书写字呆在深宅大院儿里当他的孟家少爷,近五年一头扎进军营里插科打诨怨天咒人当他的破落兵痞,他以为自己已经铜皮铁骨练就了一身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硬气功,然而经历了几次并且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自己仍然有着一个致命的弱点——耐不住膈应。
而正当他头昏脑胀得要爆发的节骨眼儿,阿译适时地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惊咋道,“打、打、打起来啦!”
屋里的俩人就竖着耳朵听了下,没听见响枪,没听见响炮,于是孟烦了对阿译压了压手掌,“稍安勿躁,是猫猫咬狗狗了还是迷龙打不辣啊?”
阿译只差跳着脚,使劲从他不太好使的枪套里拔着枪,“美国人……和美国人打起来啦!”
孟烦了和死啦死啦对视了一眼,赶紧冲出了屋子。
不过外边的架势着实相当奇怪,麦克鲁汉背着手站着,虽然神情不善,却绝无任何要动手的意思。一干货:迷龙、不辣、蛇屁股,连豆饼、泥蛋几个都咋咋呼呼地在做狗腿子,丧门星如果没参与是因为不想太人多势众,郝兽医如果没拉架是死追不上——一帮家伙把一个柯林斯追得在空地上狂奔,这帮跑惯了山地的家伙实在比那尊美国大屁股跑得灵动得多,于是柯林斯一边快跑炸了肺,身后飞过来的拳脚还一个不落。
柯林斯(英语):“上帝!谁能告诉我一个理由吗?!”那家伙招架都不会了,只是玩命地脱着衣服,可他那件夹克要脱起来不是一两下就好的事,何况他还要扒拉掉里边的套头衫。
孟烦了看了片刻,只能找上戳在一边儿的麦克鲁汉(英语),“那个,怎么回事,爷们儿?”
麦克鲁汉便倨傲地看他一眼(英语),“目睹不可理喻,并不等于理解不可理喻,先生。”
孟烦了愣了一下(英语),“这是打架啊,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麦克鲁汉不为所动(英语),“是士兵们在殴斗,而我是军官,先生。”
眼看着麦克鲁汉拧身走向帐篷,死啦死啦拽了拽孟烦了的胳膊,“说什么呢他?”
“他就是说,他们当官的不管当兵的打架,有失身份。反正他好像也不太关心。”
死啦死啦叉着腰歪着头,“那他就入乡随俗啦?”
孟烦了瞧了他一眼,“你不要乱讲,是主随客便。”
死啦死啦便赞同地点着头,然后和他副官比肩戳在原地呆望——只是苦了阿译,一支终于拔出来的小手枪拿在手上,看看这边,看看那边。
柯林斯一边招架着几个大飞脚,一边死命拽着他的套头衫,他总算把衣服给扯下来了,就露出里边的汗衫,上边有几个偌大的汉字:助华洋人,全民协助——然后他一边大叫着NO!NO!LOOK!LOOK!一边拍打着那几个字。
——可惜对他报以老拳的几个家伙没一个能把那八个字认全的。
迷龙瞪着眼睛,“写的啥?”
豆饼自豪地找到了一个自己认识的:“人!”
迷龙一个大脚印便印在那个“人”字上:“打的就是人!”
“砰”的一声枪响,说真的也不是太响,因为它来自阿译那支也许刚够自杀的小破手枪,人渣们总算是停手了,不辣挠了挠耳朵,“山蚊子?”
阿译气急败坏,喘着气,发着抖,一支巴掌大的小手枪擎天火柱一样举在头上:“国、国际友人,不许打!”
然后炮灰们看见什么东西从他的枪上掉了下来,在黑地里声音很钝的弹跳了一下,找不见了——阿译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枪,遭老瘟的枪,弹匣掉了,“你们帮我找下我的梭子。”
人渣们便哄了一声,没一个人会去帮他找那活该找不着的梭子。迷龙们哄得比谁都响,他们现在的架势很应了一句老话:恶人先告状。
孟烦了上前了几步,一手叉着腰一手隔空划拉着那堆混乱,“怎么回事儿啊?啊?怎么回事,说,怎么回事?”
因为听见枪声而从帐篷里走出来的麦克鲁汉就和死啦死啦站做一堆继续观望,只不过他是一脸的愠怒疑惑,而死啦死啦则一脸的幸灾乐祸。
不辣摆摆手,“你不要问我,问我也不会讲的,太过分了,他骂人呐!”
孟烦了比了个手势让他住嘴,“没问你,豆饼说,怎么回事儿?”
不辣继续牢骚,“骂得太难听喏,我都不好意思讲!”
豆饼老老实实地答,“他骂我们癞皮狗……对不对迷龙哥?”
迷龙就得理不饶人地架势附和,“癞皮狗,他说的!你说我不削他我留着他?!”
孟烦了有点儿没回过神地瞧了眼柯林斯,那家伙正在研究自己到底被扁成了什么样子,他便有点儿不确定地嘀咕,“……这话也没怎么着啊。”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瞧着迷龙朝自己凑了过来,不着痕迹地拽住他的袖子抱怨得简直想犯委屈,“……咋回事儿,你干啥呢?你胳膊肘儿咋往外拐呢?他骂咱们呢!”
孟烦了又瞧了柯林斯一眼,虽然还是疑惑,但是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冲迷龙留了个“好吧交给我吧”的眼神,然后转向麦克鲁汉时觉得自己简直十足一个玩弄权柄的小人(英语):“咳……那什么爷们儿,您的部下污辱了我们的士兵,用很糟糕的词。”
麦克鲁汉往前逼了一步(英语):“我没有听到,我只知道他毫无必要地去向他们问候,然后他们就像猴子一样追逐和厮打。”
孟烦了稍稍往后倾了倾,却正看见死啦死啦蹲在旁边儿温情脉脉地含笑看着这一切,忍住翻白眼儿的冲动,他赶紧让思维回到正题(英语):“不不,他叫他们癞皮狗,或者肮脏的狗,诸如此类的。”
麦克鲁汉又往前一步(英语):“他是一个很糟糕的军械士。我认识他也只有十一个小时,可我对这场该死的战争发誓,他没说过。”
有了人护犊子,柯林斯就加倍委屈得不行(英语):“他们在笑,我只是希望听懂他们的笑话,但是……”——他现在如其说在展示,不如说是研究汗衫上的鞋印,那个“人”字已经被迷龙一个完整的脚印替代。
孟烦了回头瞪着那帮子人渣,哪一个都是一百二十个有理加十八个不忿,他只好看着郝兽医求证。
郝兽医磕着烟袋锅打圆场,“说是说啦,算啦算啦,远来是客嘛。”
但孟烦了只能继续犯嘀咕,可以确定的是,听不懂英语真是件快乐的事情,因为他一不小心又看到死啦死啦,那货蹲在原地伤天害理地持续着他那温情脉脉的笑意,像是与本团完全无关一样,并且毫不吝啬地往表情里掺杂了些崇拜和仰望,同时对孟烦了挑了挑大拇指。与之相对的是,麦克鲁汉的脸色则越来越难看。
孟烦了忍住无力,趁早撇开眼神不看那货,但不看他就得看阴着脸色的麦克鲁汉,不光要看,还要继续听他发表言论(英语):“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是你们往下一定会说的话。就这样吧,我们只是来完成我们的部分,好尽快回家。”他对柯林斯招了招手:“LET'S GO。”
于是迷龙那货大叫起来,孟烦了有些放空地瞪着他,并且绝对保证那厮惊喜大于愤怒,“哎哎哎!听见了吧!他又说癞皮狗!”
孟烦了就站在原地瞠目结舌地瞪着迷龙。阿译还在黑地里摸寻着他掉没了的梭子,似乎这一切还不够荒唐。
后来阿译用了两个小时在草丛里摸他的梭子,而孟烦了用了两小时来向美国人说清这是一个玩笑而非外交纠纷。他非常羞愧,麦克鲁汉和柯林斯来炮灰团学会的第一个中国词居然是——癞皮狗。
孟烦了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跟着死啦死啦重新回到木屋里,而那家伙进屋第一句仍然是“把门关上。”
孟烦了合了门,在就近的一张床边儿坐下发呆,听着死啦死啦坐在桌子前一边儿啪嗒啪嗒地磕着罐头玩儿一边儿不知道对谁嘀咕,“再过趟江的话,还有个东西必不可少。”
明显那意思是等自己来问出下一句的,孟烦了偏装没听见,仍坐在那儿发呆。
死啦死啦锲而不舍地招人,“你就不问问我少的是什么?”
没听见就是没听见,孟烦了秉持着任你如何挑衅,小太爷我自岿然不动的做派,继续沉默。
死啦死啦还想继续开口,而门却突然被推开了,一脚跨进来的迷龙有些狐疑地瞅了瞅屋子里的两个人,“干啥呢?大白天的关啥门啊?”
死啦死啦挑着眉睨着他,“你有啥事儿啊?”
迷龙老实不客气地答,“告假,我要回禅达。”
孟烦了突然从放空状态中回过神来,紧着补上一句,“我也要回去。”
死啦死啦来回瞧了他们片刻,摆了摆手站起身,“不准,都不准。”
眼看着死啦死啦正往门口走,孟烦了及时叫住了他,“你干什么去?”
死啦死啦就住了步,笑嘻嘻地一咧嘴,“我回禅达。”
一听这话,迷龙就更加坚定地反手关了门,并且靠着门站住了,“凭啥你回我们就不能回?”
“我回禅达是办正事儿。”死啦死啦一本正经地说。
“屁的正事儿。”孟烦了大大方方地白了他一眼,然后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这样吧团座儿,反正你回禅达一个人也是一车活儿,带上我俩也是一车活儿,那车坐满了总比空荡着回去要值吧?迷龙回去找他老婆去,您呢就找您的军需小老婆去,我呢……”
没等他说完另两位就异口同声地接,“找你那小鸡去?”
“滚!”
于是三人一车前往禅达。
三个人在禅达的主街口分道扬镳,各自的方向也确实如来之前被揣测的那样没有悬念。
孟烦了来到小醉家那条巷子口的时候,正看到小醉挎着菜篮子在开门锁,于是便蹭着墙悄悄地挪了过去,无声无息地停在小醉的身后,轻轻伸手盖住了她的眼睛,不说话。
沉默片刻,小醉微微笑起来,“……回来了?”
孟烦了愣了一下,似乎有片刻的回不过神而只能下意识反问,“回来了?”
小醉就轻轻点头,“嗯,回来了……”
孟烦了恍然想起这种奇怪的感觉来自哪里,没多久之前他踏进迷龙家的时候迷龙老婆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也是如此。没有回答,他只是放开了手,小醉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转回去打开刚刚拧到一半的门锁,然后推开门,“进来呀。”
孟烦了回过神,跟着小醉进了院子,一抬头便看到了出自自己手的那个稻草人,用纸板做的脸迎着渐沉的日头笑得竟然很温暖。
小醉有些惊喜地走到稻草人跟前儿,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这是你做的撒?好灵气的……和你好像。”
“和我像?”孟烦了笑了笑,“别逗了,我还不知道我什么样儿啊?”
小醉低了低头,示意了一下手中的菜篮子,“吃了饭再走吧?今天我帮人家洗了好多衣服,人家看我干活儿勤快,不但给了工钱,还给了我一些自家种的小菜……我又买了些,都是可新鲜可新鲜的噻……几个人吃都吃不了喽。”
“好啊,我来帮你,一块儿做。”孟烦了接下她的菜篮子,转身走进厨房,小醉腼腆地笑着,轻快地跟进去。
迷龙回家的路走到一半儿便停了下来,思量了片刻,挠了挠头,干脆利索地换了方向。循着记忆拐过又一个弯,迷龙贴着巷子口停下,从墙边儿伸了颗头来观望,确定四下无人,正要拔步,一侧目却看到这同一个巷子口的另一边儿拐角,有个人在干和他一样的伸头观望的勾当,并且此时此刻也反应了过来眼光光地瞪着他。
两个人便隔了条巷子的宽度贴着各自的墙根直愣愣地对望,良久之后,迷龙耐不住了,所幸他嚷嚷的时候还记得压低了声音,“……你干啥玩意儿你?!你不是说回禅达有正事儿吗?这算哪门子正事儿啊你?偷鸡摸狗啊?”
死啦死啦全然没一点儿尴尬神色,甚至很有几分理直气壮,“你管我干啥来的,你不要回家么你?上这儿来干什么?”
迷龙顺口就秃噜了,“我就是来看看她……”
“谁?”死啦死啦一脸小人得志的奸笑反问。
“她……你管我呐?!”迷龙反应过来就顶回去,“你来干啥玩意儿的?”
死啦死啦耸耸肩,“我就是来看看她。”
“谁?”迷龙狐疑地瞅着他反问。
“你管我呐?”死啦死啦瞪着他,两人又对视了片刻,同时拔步走进了巷子,并且同时停在了一扇门前,死啦死啦咧嘴贱笑,“哦,原来你是要看她啊?”
“废啥话,你不也一样的?”迷龙掸了他一眼,专心致志地开始盯着门研究。
死啦死啦就继续贱笑,“嘿哟,别是不敢敲门吧?”
“孙子不敢!不敲的都是孙子!”迷龙气势汹汹地撂了话,俩人对视一眼,为了不当孙子,几乎同时抡圆了拳头开始砸门,一时间那可怜无辜的木头门板简直被砸得直掉沫儿。
没一会儿门里便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应答声,“……来了来了来了,大爷的,催命啊!”
门开了,于是便彻底静了,只余下四只眼睛和两只眼睛的互瞪。
片刻之后,迷龙和死啦死啦再次展示了一把极佳的默契,一人一巴掌搡开了开门的人,大摇大摆地从两边儿挤进了院子里,“起开起开,挡路。”
“嗯,这小院儿还行,就是小点儿。”迷龙背着手溜达着说。
“行屁,荒成这样儿跟多长时间没住人似的。”死啦死啦背着手溜达着反驳。
“一看家务活儿做得就不让人省心啊。”迷龙背着手溜达着点头。
“瞧瞧,这鸡养得这么瘦,瞧瞧,这丝瓜长得跟筷子似的。”死啦死啦背着手溜达着挑剔。
“……你们大爷的!!!”孟烦了忍无可忍地吼起来。
听到吼声小醉紧着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手上还端着两盘小菜,一眼看到大爷样儿溜达着的迷龙和死啦死啦,也反应了半天,“……这是……?”
死啦死啦贱兮兮地笑着挑了挑下巴,“副官,还不介绍介绍啊?”
孟烦了狠巴巴地剜了他一眼,反手重重地合上了门,一边过去接下小醉手里的菜端到摆在院子中间儿的桌子上,一边闷声答,“……我团长,我们团里的货。”
“说谁呐!”迷龙不忿地反驳着,并且趁着孟烦了路过自己旁边的空当不落空地照着他的腰际掐了一把,孟烦了险些没把手里的菜扣了,稳住了神便毫不客气地一脚踹了回去。
小醉笑了起来,脸色透着开心的微红,“真好!……啊,正好,我们今天做的饭菜好多的,留下来吃饭吧?”
“那就谢谢啦!”死啦死啦冲小醉贱笑了一下,老实不客气地拉了个凳子就在桌子边儿坐了,摆着一副理所应当的架势等饭。
孟烦了厉了那货一眼,基本不奏效,甚至与此同时迷龙也拉了把凳子在死啦死啦对面坐了,这让他只好一脸无语问苍天的悲凉继续端菜端饭拿碗筷。
四盘小菜,都是素,没什么油星,但总算好过了他们最初一段日子的盐水芭蕉。孟烦了坐下来的同时回头看了看小醉,“别忙活了,过来吃饭吧。”
小醉点着头往屋子里跑,“你们先吃噻,我先把屋子里收拾收拾干净。”
孟烦了起身追到屋门口,“收拾什么啊,先吃饭去,走。”
小醉笑了笑,“没得事,我收拾一下很快的,你们先吃噻,好啦好啦,先吃去吧。”
孟烦了被她推着往外送,只好妥协,“那你快点儿啊……”
小醉扬着一张笑意满盈的脸点头,“嗯!”
孟烦了回到桌边坐下的时候那面对面的俩货还在干瞪眼,于是他左右瞧了瞧,执起了筷子,“神经病啊都,吃饭啊,愣着干什么。”
死啦死啦抓起筷子来涎笑,“这就是你找那小姑娘啊?”
迷龙也捏起筷子闲闲地搭茬,“可不是。”
孟烦了用筷子重重地敲了敲碗,“吃饭!吃饭!大爷的不吃都他妈哪儿来哪儿去!”
迷龙和死啦死啦就应声闷头扒了一气干饭。
沉默片刻,迷龙瞄了孟烦了一眼,开始往他碗里无度地夹菜,“你多吃点儿,多吃点儿。”
然而当事人还没做出任何反应,而那菜是如何被迷龙夹到了他碗里就是如何被死啦死啦夹走塞到了自己嘴里,来去几次之后,迷龙终于忍无可忍地撂了筷子,“干啥玩意儿?!啥意思你?!”
死啦死啦充耳不闻无比惬意地嚼着嘴里的饭菜,兼之以望天看夕阳。
孟烦了也撂了筷子,支起一条胳膊托着腮瞧了迷龙一眼,闲闲地提建议,“龙爷,我给您出一辙,您就直接往咱团座儿的嘴里送吧,不然的话,团座儿大人,小太爷我可要收过路费了。”
死啦死啦咽了嘴里的存货,一脸亲民地瞧他一眼,“这话说的,我是看你不想吃,再说你也吃不了多少,这才勉为其难替你打扫打扫,你瞧瞧,你还这么不领情。”
“哟喂团座儿,小太爷代替家父家母谢谢您和您的远近亲眷左邻右舍,这恩情,小太爷一定一报再报!”孟烦了夸张地抱拳作了一揖。
“哎,好说好说,谁让你是我副官呢。”死啦死啦一脸豪爽地挥了挥手。刚重新拾起筷子却发现桌上的菜此时此刻已经全进了迷龙的碗里。
“你也别打扫了,老子怕你累着,这活儿就包我身上了。”迷龙瞪了死啦死啦一眼,气定神闲地开始扒饭。
“慢点儿吃别着急,咱团座儿从来亲民,您这种舍身救主的行为简直太伟大了,团座儿会有赏的,肯定。”孟烦了忍着笑拍了拍迷龙的胳膊,然后打断了他的进食过程,“哎等会儿……”
“干啥?”迷龙从饭碗里抬起头。
“脸上脸上……服了你了,拜托您下次努努力最好吃得连脑门儿上都是才好。”孟烦了拽起迷龙的衣领擦了擦他脸上沾到的饭粒菜渣。
迷龙反应了半天,赶紧拽起自己的衣领瞧,“你咋那么顺手就用我衣服擦啊?”
“废话,不用你衣服难道还用我衣服啊?”孟烦了翻了他一眼,一侧目却看道死啦死啦正一边儿机械性地抱着碗干扒饭一边儿盯着自己的腿出神,于是下意识的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嘿?嘿?团座儿?”
死啦死啦仍愣着神抱怨,“想我一堂堂上校团长,为顾念我团将士居然落得如此悲惨的地步……啧,这个时候有个蹄髈吃吃就好了。”
孟烦了总算明白了他那直勾勾目光的用意,浑身一哆嗦的同时不忘拍桌子瞪眼,“蹄髈你大爷这他妈是人腿!”
死啦死啦认真的挪动眼神落在他脸上,咬着筷子头一本正经,“孟小猪崽子,说吧,你是自己下锅还是我亲自动手?”
“……滚你大爷的!”
小醉靠在门边看着院子,似乎早已忘记自己所做的收拾屋子的打算,她只是静静微笑着看着那一幕幕疑似鸡飞狗跳的嬉笑怒骂,许久许久忘了动作。
在小醉的记忆中,这一年初夏禅达小院里的黄昏,那是她这一生之中唯一一次看到那三个人同时坐在一张桌旁。
她望着他的背影,莫名的,她突然觉得,也许她和他之间,相隔远不止一个世界;她突然懂得,于她或者于他而言——幸福是生生不息,却难以触及的远。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