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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祭旗坡、横澜山、南天门还在雾气中沉醒,十二个人一条狗已在山林中行进。现在的老炮灰们真的很有些暴发户的感觉,十二个人带了十支汤姆逊,迷龙还是拿着他的捷克,豆饼除了一堆机枪备件外还分到了死啦死啦的毛瑟二十响。相比之下了无挂碍的真的只有狗肉,它跑得时前时后,也许只把这当作一次打猎。
怒江的咆哮声时而遥远时而逼近,炮灰们在江滩上包出个半圆,半圆的轴心是在对着怒江抓耳朵挠后脑的死啦死啦,孟烦了猫着身子凑到了他的旁边儿,压低着声音开口,“你就这么过江啊?你怎么不早说啊?”
死啦死啦盯着怒江漫不经心地答,“你也没问啊。”
孟烦了很有几分咬牙切齿,“我怎么问啊?我要问了的话我早就回家睡觉去了,你过个屁江啊!”
死啦死啦仍旧漫不经心地回,“你也没说啊。”
“我怎么说啊?我早告诉你了这就是小书虫子惹出来的祸!我就知道!我真是把你给想聪明了!”孟烦了一边骂着一边猫着身子离开死啦死啦近旁,然后窝在草丛里憋着火气捡石头去砸怒江,死啦死啦还在盯着江心发愣。
孟烦了当然记得这个地方,因为这恰好是他做逃兵时来过也叹过的江段,也是那个日本兵宁可自杀也不下水的江段,它的水流急成这样,即使有条船,往下一放,恐怕也是打个花就粉身碎骨了。
窝在孟烦了后面的迷龙笑嘻嘻地为在砸怒江的人提供了一块石头,孟烦了顺手接过来,然后被闪得差点砸了自己的脚——迷龙能轻松搬起来的东西自然不是他能轻松搬起来的。
迷龙忍着笑安慰道,“你说你急啥呀,没事儿就当出来溜溜弯儿呗。”
孟烦了回过头瞪着迷龙运气,后头的郝兽医便顺手捡了块小石子扔迷龙的钢盔,“要闹回去再闹!迷龙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的事!”
迷龙老实地闭嘴,涎笑着拍了拍孟烦了的后颈以示安抚,孟烦了便回过头呆呆瞪着能把人眼耀花的江水。他本就不信过得了江,更不信能救得出他的父母,甚至不信他父母还能活着,但不信不等于不抱着万一的希望,而万一的希望,最怕就是刚出门就头撞南墙。而此时此刻,他终于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丧门星对自己的马步信心过足,但还是败给了急流,没走几步他就被冲进几块礁石之间,然后被不辣和克虏伯几个连绳子带步枪地拖了出来。丧门星瘫在江滩上,还没爬起来就摇头不迭,“过不去,过不去。”他随手把一摞水泡的烂纸扔在身边。
不辣捡起来看了看,“么子东西?”
丧门星:“为捡它命都丢掉半条,要你拿去。”
不辣:“捡它做么子?你五斤一个的字认得十斤,我扁担长的字认得两个。”
他们不看,但是有人看,死啦死啦捡起来在翻,而且是一副看见先人鬼魂白日现形一样的表情,看这种书的人要么职位极高要么一辈子不想升迁——那是绝对的禁书。正因如此,孟烦了知道,死啦死啦也知道,那条先被他揍得鼻青脸肿,再揍得头破血流的小书虫,这是他的行李。
然后死啦死啦回过头用一种见鬼的表情看着孟烦了,“他过去了。”
孟烦了睨着他,“谁说的?”
死啦死啦咧开嘴角开始笑,“我们也过得去。”
孟烦了不为所动,“扔了吧!这是死人的东西!死尸在江里一路零碎地散着呢!”
死啦死啦转而看着江面:“书都没零碎呢。”
“书被冲进死水湾了呀!你哪怕这么想想呢,你没几天已经把那傻小子揍两顿了!那家伙要心里犯阴,在这地方弄个饵让我们送死呢?”
死啦死啦看起来是一脸的茫然和魂飞天外:“他阴吗?”
“……我不知道!”
死啦死啦回过头,“是你阴吧?”
“那你下吧!请!水神爷有请!”
死啦死啦倒真往水边走了两步,但看起来没有任何人要跟他下,于是那哥们又绕了回来。
不辣涎笑:“团座,又见面啦。”
死啦死啦皱着脸:“我刚下去过。参谋,你有办法吗?”
孟烦了瞪着江流,一声不吭,现在可以确定是过不去了,然而他不想过去吗?不想过去的人会曾在这同一个地方发过半天的失心疯?
郝兽医咂了咂嘴:“这就是鬼门关吧。”
蛇屁股点头:“回去吧,回去吧。”
克虏伯也开口附和:“回去还能赶上午饭。”
炮灰们的架势像是野营完了散伙,而孟烦了仍然瞪着江面,还有一个人没动——死啦死啦也瞪着江面,“绳子。”
孟烦了瞥了他一眼,“弄个掷弹筒,给我团巴好,塞进去,然后嗵地一声把我打过去。”
死啦死啦没理他的冷言冷语,反倒像是着了魔:“绳子。”
炮灰们也不走了,他们簇拥在一起,看着死啦死啦折腾狗肉,他用绳子穿过狗肉的前胸和前腿,在它背上打出一个尽量结实的X结。
炮灰们就在一边议论纷纷:
“他要把狗肉怎么着呀?”
“过不去就回呗。折腾人家狗干啥呀?”
“要撒气你换条菜狗,欺负狗肉干啥呀?”
“狗肉,咬他咬他。兔子急了都咬你还不咬?”
死啦死啦完全不搭理他们,整完了就抱抱狗肉,“狗肉,好狗肉。”
孟烦了也看不下去了,“没你这么试的,要不你绑了我扔下去算了。”
死啦死啦打量了他一眼,“就你那个小身子板儿,鱼当蚯蚓吃了还嫌骨头多。”
一帮渣子们就哄堂大笑,死啦死啦在笑声中起来就走,他手里盘着很长的绳子,长得足够伸到江那边,绳子的另一头连在狗肉身上,狗肉忠心耿耿地跟着他。现在谁也看出他是动真格的了,炮灰们哄的全跟在后边。
“你整啥呀?这是狗,不是鱼。”
“这不是狗,是狗肉啊。”
“狗肉是你的狗。”
死啦死啦拧回头,“它不是我的狗,是给我面子跟我处的兄弟。”
“那就更要讲个道义啦,不能往火坑里送。”
死啦死啦喝止道,“站住!都给我站这!谁再跟一步我踢折他腿!虞啸卿没说错,仗打成这个样子,穿军装的都该去死!你们干嘛不去死?从见了浪头就全体打小鼓,咚咚咚,咚咚咚,没一人帮我出主意,就听见耳朵里咚咚咚!列位属乌鸦的?都不要去了!我和狗肉过去够了!向后转!否则我崩他!我说真的,向后转!”
他是说真的,炮灰们窝窝囊囊的向后转,他们不敢再说话,只敢拧着脖子看死啦死啦。死啦死啦又蹲下来,抱了抱狗肉,念叨着“狗肉,好狗肉”,然后站起来身就说:“去,过江!”
狗肉就往江水里冲去,水立刻没了它膝,狗肉也冲得站不稳了,它绕了个小圈,又转回来,看着死啦死啦发呆。死啦死啦板着脸,“去!”他拽住了绳子,他家狗还飙过他,再掉个头便往水里冲,瞬间就被淹得没了脊背,再一个浪头,连狗头都看不着了。死啦死啦手上抓的绳子蹭蹭地磨着手心往外出溜,立刻就绷得笔直了。
炮灰们脖子拧得麻花一样,目瞪口呆地瞪着。死啦死啦扭头就喊,“傻瓜!帮忙拉呀!”
炮灰们猛醒,一窝蜂冲上去,七手八脚拉着绳子。手碰着那根绳子才知道狗肉那头承担着多大压力——他们觉得像全体在和怒江拔河。
绳子已经放到头了,不知道是被狗肉绷的还是江流冲的,它直得像根棍子,而且已经很久看不见狗肉冒头了。
郝兽医快成求了:“拉回来吧,团长,拉回来吧。”
死啦死啦不说话,狠狠挠头,使的那劲让人觉得脑花子都能被挠出来了。他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他不吭气,逼着自己不吭气,他瞪着怒江,那根本是仇恨的。
沉默了很久,蛇屁股喃喃说,“完啦。”
死啦死啦猛醒,跳起来就大喊大叫,“拉回来!拉回来!”
不辣哭腔哭调地嘀咕,“拉回来成死狗啦……”
孟烦了狠狠给了他一脚,用力之猛让自己摔倒在地上,并且不歇气儿地吼回去,“往回拉呀!”
炮灰们哄哄地全冲了上去抢住了绳头,哄哄地想把它拉回来,但这时候他们看见一个乍着毛的脑袋从江岸那边挣了出来,然后又被拍了下去,它再现出来的时候脚显然已经着了底,它玩了命地往岸上挣。
孟烦了发愣地瞪着,几乎有点儿不敢喘气,死啦死啦筋疲力尽的样子他见过,狗肉筋疲力尽的样子他真没见过——现在它看起来像是有人隔着江喘口气就能吹倒。
上了岸,它不用死啦死啦再示意什么,找到一棵粗壮的树开始绕圈,几个圈之后它都快把自己绑在树上了,然后它用一种摔地姿势趴了下来,半死不活地趴在那里喘气。
炮灰们沉默着,狗都那么聪明,人也不敢再笨,他们找到块大礁石,把绳头结结实实地绑在上边,然后又一次绑扎了身上的装备,把不能进水的家什给密封。死啦死啦早打的过江主意,这类的东西倒是备了个十足。
狗肉还趴在江那边起不来。丧门星做了排头兵,迷龙殿后,炮灰们依次进入江流。
他们现在有了一条索桥——从被日军赶至东岸后,怒江上的第一道索桥。往下的事情就都变得简单了,只要不要命。但尽管每人都有一道保险索连在索桥上,还是屡屡有人被冲翻再拍到水里,再被旁边人拼了老命从浪下拉出来。豆饼被拍下去再拉上来时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轻响,迷龙猛力的拉扯扯断了他肩上的背带,于是豆饼肩上沉重的部件、备用弹喀吧一声就全喂给怒江了。
丧门星上岸后,开始拉上他身后的不辣,不辣和丧门星合力拉上死啦死啦,他们终于过了这条过不来的江,一个个踏上久违了地西岸的土地。当最后的迷龙也上岸,大多数人做的事是一样的,死尸般地往旁边的林子里一钻,往地上一躺。
而迷龙还有多余的力气去踢豆饼的屁股,踢得豆饼直往树丛里钻,豆饼现在就剩枝毛瑟二十响和几个小腰袋,他一边钻一边说:“还有四个弹夹子!还有四个咧!”
迷龙自然不买账,“就八个弹夹子,叫我怎么打?也没个枪管子换。哒,哒哒,鬼子听见就说,放屁都结巴。”
豆饼跑到孟烦了的后面窝起来就不动换了,迷龙也不再追,叉着腰在原地继续骂娘,孟烦了基本没搭理这茬,仰在地上瞪着天喘气儿。
蛇屁股死在地上回嘴,“下回你扛马克沁过来吧,马克沁多有面子。”
死啦死啦截断话头儿,“闭嘴。这是日军防区,哪只死猴子爬上树抬头看,那边就是几千的鬼子。”
炮灰们立刻不再出声了,甚至不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了。他们噤若寒蝉,看着死啦死啦胡指的方向。
死啦死啦没理他们,他只是想让那帮货由紧张而变得警惕。他松开狗肉身上的绳结,这回他抱狗肉的时候没念叨什么,然后将绳头在树上打了个死结,他狠推着狗肉,让狗肉摇摇晃晃地起身。
死啦死啦挥了挥手,“走。”
于是炮灰们摇摇晃晃扎进更安全一些的密林。他们沿着密林的边沿前进。把自己掩蔽在林子里,一边观察着已经被甩在身后的南天门和林外的空地、田地、道路和自然村。这么看它们着实秀丽得很。
他们走得已经不那么急了,死啦死啦停下来,用望远镜眺望南天门,看了一会儿之后便把望远镜塞给了孟烦了,孟烦了接过来望去,他知道死啦死啦是要他看南天门的反斜面。
望远镜里的南天门反斜面比他们看惯的正斜更加狰狞,因为这边的工事不象正斜做了那么多隐蔽,它们以那棵巨树为轴心往下延伸,形成两个规则的半环形。正斜面的日军是鬼影子般一闪即没的,这边的日军是懒懒散散地,尽管这个太一般的老望远镜看不清楚,但那些小人点儿明显比祭旗坡上的炮灰们也强不到哪去。
死啦死啦皱着眉一边儿蹲下身子一边儿仰起头来发表疑惑,“奇怪,反斜面修那么严实做什么?都厚脸皮了,还要铁屁股?”
“固若金汤呗,汤桶,当然是圆的。”孟烦了放下望远镜,低头看了看死啦死啦,“八成是桥头堡吧。这样的话就算咱们打回西岸,他们还可以占山为王,对公路进行侵袭。”
“美国侦察机也这么想的。”死啦死啦沉吟了片刻,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干脆伸手把人拽下来和他平视,“看得我眼都累……哎,这天上飞的可以偷懒,咱们下边跑的,命可得自己爱惜。”
孟烦了象征性地点了一下头,重新举起望远镜,还没来得及看就被死啦死啦一把抄走。
“你看那两棱堡,哪儿都打得着,除了公路。”看了没两秒死啦死啦就又把望远镜塞回人家手里。
“那是,人竹内学什么的,土木设计的,那人多勤快,他闲不住……”一眼对上死啦死啦瞪过来的目光,孟烦了便打住,“不是,我瞎说的。”
死啦死啦的表情反而是皱着脸的征求意见,“应该上去看看哈?”
孟烦了愣了一下,“你来干什么的?”
死啦死啦就有些莫名地回,“……我来干什么的?”
孟烦了沉默地望着他,死啦死啦就继续眺望南天门的反斜,上去是不会,但是孟烦了明白那已经成为死啦死啦的心事。对一个擅自行动,回去可能又要上军事法庭的人,孟烦了突发奇想地跟自己打了个小赌,如果他呆会先迈左腿,就没有好下场。
死啦死啦起身跟上已经走远的小队,孟烦了乐了,他迈的右腿。
走出几步的死啦死啦头也没回地挥着手招呼,“传令官,三米之内。”
孟烦了回过神,迅速起身跟上去
死啦死啦瞧了一眼已经来到他旁边的孟烦了,压低了声音开口,“来之前我没告诉你,铜钹被招安了。壮劳力就都抓到南天门修工事,修好了就杀了埋了。逃回来的人说南天门都挖空了,山里头跟鬼打墙一样,日本人说那样的工事是要吃掉十个师的。”
孟烦了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之后有些发木地回,“早说就不用来这一趟……我爹没了。”
死啦死啦挑眉,“……他是壮劳力,会被抓去南天门?”
“不是,他不可能在一个被招安的镇子里活下来的。我们连他的坟都找不到。”
死啦死啦似笑非笑,“有这么肯定的?”
孟烦了有些放空地看着前面的路,“你不知道我爹是多臭多硬的脾气,他会抡着手杖对整个师团和铜钹人进攻的。听见咱们打个败仗他就要说举国贪生怕死,中华国之不国。听着好笑,可是真的,南京沦陷他绝了三天食。”
死啦死啦涎着脸笑,“也许是年纪大啦,那三天消化不好呢。”
孟烦了厉了他一眼,“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死啦死啦斜睨着他讥诮道,“那你现在是孤儿啦?怎么着,要不蹲路边哭会儿?”
孟烦了被噎得无话可说,只能哑然地走着。
死啦死啦嫌恶地挥挥手,“孟烦了,上后边去!你这样走在前边,瞎子的用场都派不上!”
孟烦了不发一语地站在路边,等着他的队友超过他。
死啦死啦头也没回地继续走,他显然知道,某些情况下注定需要分工合作,因为有个人的作用从来都和他不一样。
孟烦了直等到队伍全部超过他,然后闷头跟在迷龙后头愣充殿后的。他一直假装自己是个孤儿,这样的假孤儿最难接受的就是真成了孤儿。他知道他的母亲夫唱妇随,从无主见,显然不会独活人间,等待她已经写过十数封遗书的孽子。他确信自己现在是个孤儿,造了孽,害死自己的父母,成了孤儿。
迷龙眨着眼睛望了望队首又望了望身后,然后退了两步和孟烦了并排,歪着头去观察对方的表情,“咋啦?”
孟烦了仍旧闷着头,一边麻木地跟着队伍一边摇了摇头。
迷龙伸手过去捏了捏他的后脖梗子,一边笑一边拉着长声,“咋啦?”
孟烦了微微侧头让开了迷龙的手,抬起头来冲他宽慰地笑了笑。
铜钹是山下田间一座幽静的小镇,这样幽静想必与它已经丧失了所有的壮劳力有相当关系。放目望去,那座镇子是完整地,但几乎无人烟出没,如果不是有一个顺民正拎着漆桶在白墙上刷写一段足够反讽的东亚共荣标语,它倒更像座秀雅精致的玩具镇。
炮灰们错落在田野间,十二个人分成了四组,交替着掩映扑近,有时冲过田埂,有时扑入菜地。丧门星那组提前摸进了镇子,同组的死啦死啦回过头低声叫道:“兽医,保护好我的副官,人家是来探亲的!”
郝兽医忙受宠若惊地紧一紧膀子,把枪拿得更像烧火棍,“明白!”
孟烦了专了心不理会这种讥讽,拨开堵在自己眼前的郝兽医跟上队形,迷龙一边儿抄到前面一边儿盯着死啦死啦的背影低声嘀咕,“他又作啥妖啊他?”
丧门星返回镇口冲炮灰们挥着枪,表示无事。村外那名顺民早看见他们了,丧门星威胁地冲他晃着枪口,他倒也没叫唤,只是手上拎的红漆桶落在地上,泼得像血。
炮灰们无暇他顾,逐一从那顺民身左身右包抄过去,在丧门星探察过的镇口会合,那家伙只好看着他们发呆。孟烦了变成最后一个,从那位老顺民身边绕过去时他愣住了,下意识地转回来又看了一眼,然后就傻在那里,成了这队人唯一一个离队落后的。
炮灰们在镇口警戒着,奇怪地回头看着孟烦了,一时间沉寂片刻,孟烦了缓缓地拧过头怔忡地看看炮灰们,然后他放下了枪。
迷龙趴在地上半开玩笑地冲他低喊,“烦啦你爹个大尾巴,跟上来呀?!”
而与此同时,那位顺民一只手要伸不伸地伸出来,像是仙人要给凡人抚顶结长生似的,但这并不是意欲抚摸,那是为了表示他的威严,然后他开口了,“了儿,怎么还不请安?”
孟烦了瞪着他,足瞪了好一会儿,恍惚之中倒好像是在北平的家里,见了他,尿还没撒的第一件事似地。
炮灰们无一不愕然,迷龙发着呆,贴着墙角观察前况的死啦死啦也下意识地回过了头。
一切都变得像一场乱子,炮灰们拥拥挤挤地站在正堂的门内门外,孟烦了垂着头戳在厅堂正中,带着一脸茫然加上了错愕的表情。
炮灰们哄堂大笑,孟烦了就回身瞪着他们,他知道拿枪——尤其是上了膛的冲锋枪指着人是不对的,但他还是转了身对他们把刺刀拔出来半拉。
他的父亲开口,“了儿,请安。”
孟烦了只好转回了头,两把椅子,一把坐着他那顺民父亲,一把坐着他那还没搞清楚任何状况的母亲。
不辣尖着嗓子笑,“了儿,请安哪。”
孟烦了又一次转回了头,“你妈拉个巴子!”
他父亲暴怒地拍着椅子的扶手,但就连暴怒也是仪式般的做作:“颜面何在?!体统何存?!”
孟烦了只好转回了身,面对那个没什么亲情可言的仪式之家,又跟自己别扭了一会,终于跪下,并且干巴巴念出那句回家台词,“爸,妈,了儿回来了,给您请安了。”
他的声音让他母亲陡然瞪大了眼睛,她低了头瞪着那个跪在正中的人,瞪着一个连本来肤色都搞不清楚,浑身渗透着硝烟、火药、血腥、土腥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的,她面前的这个东西,看起来似乎比日军更加狰狞。然后她认出这原来是她的独生儿子。
她瞪着的眼睛里又有了扩大的瞳孔,她晃了一下,想要起身,然后直接扑倒在地上——她吓晕了。
郝兽医抢上来救治,丧门星抢上来掐人中,端坐在另一张椅子里的老头子咒骂着拍桌而起,“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穿过大堂走向书房的时候还不忘冲着挡路的炮灰们呵斥,“让开!”
炮灰们下意识地往两边儿让路,不辣啧啧有声地摇着头,“烦啦,你还真是个孽畜子喏!”
郝兽医和丧门星架着孟烦了的母亲回房休息,死啦死啦溜溜达达地在大堂里兜圈子,扬着头一脸的好奇加认真,似乎研究房梁构造倒成了多要紧的事儿。
迷龙把还在原地跪着发呆的孟烦了拽起来,有点儿没辙地挠了挠头,“咋的呀,你爹这啥意思?跟咱走还是不走啊?”
“……肯定走,铜钹已经快成了死镇了,他老人家在这儿还不定怎么望穿秋水地等来着。”孟烦了往他父亲离开的方向走了两步,“先跟他去书房,那儿打点好了什么都好说了。”
迷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跟着去干啥?”
孟烦了有点儿莫名地看着他,“我跟着去怎么了?”
“得了吧,就刚才那样儿,你现在跟着去不又得呛起来啊?怪耽误事儿的,我们去得啦。”迷龙拍了拍他的肩膀,伸手招呼了炮灰们一道儿扎向书房。
孟烦了戳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唯一没跟去的还在研究房梁的死啦死啦,有点儿憋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大堂,恼火地窝到后院。
进了后院他发现老头子在这里居然还种了满院子的花,收拾得很清幽,还在最珍爱的几株花上挂了精巧的小对联,什么“桃花飞绿水,一庭芳草围新绿,有情芍药含春泪。野竹上表霄,十亩藤花落古香,无力蔷薇卧晓枝”,什么“我愿暂求造化力,减却牡丹妖艳色”,什么“花非花梦非梦花如梦梦似花,梦里有花花开如梦。心非心镜非镜心如镜镜似心,镜中有心心明如镜”之类的,孟烦了瞧了一会儿,拔出了刀子,慢悠悠地把那几株他老子最宠的花每一片花叶都切成两半。
听闻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孟烦了连忙把刀收了,回过头才发现来的是死啦死啦,而那货还是一脸的好奇加认真,只不过研究的东西从房梁改成了后院的花花草草,孟烦了扭过头假装没看见。
“你妈醒啦。按说你该卸了这身再去,可最好不要。你爹说铜钹没驻日军,可巡逻队隔三差五会来一趟。”死啦死啦一边儿研究花草一边儿开口。
孟烦了闷头摆弄刀子,“那你最好还是再查查吧,他说话,作不得数。”
“查啦,是真的——做儿子的别总这么疑心自己的老爹。”死啦死啦揪着花枝瞧了他一眼。
孟烦了不想深究他语气里的其他东西,一心一意继续自己的摧花大业,“反正我妈没事儿就行,她有郝兽医跟着呢。”沉吟了一会儿,他还是转过身走到死啦死啦面前,低着头小声咕哝,“那个……我们家这些事儿,让您见笑了。
死啦死啦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笑着转开身子去研究另外一株植物,“令尊有意思得很哪,也不打个招呼就把令堂扯出来,这样的乐极生悲跟咱们真有一拼。”
孟烦了开始摧残另一边的花草,没精打彩地说:“他没乐,只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炫耀的机会,虽说他从来没什么可值得炫耀。从来就这样子,小时候我病了,请中医来家治,他倒好,忽然对针炙来了兴趣,拿我当试验品,一直把我扎到半死不活地抱去看西医住院。”
死啦死啦高兴得不得了,“有其父必有其子,都是一副不着调的德行。”
孟烦了把手里捏着的割下来的花瓣草叶一股脑砸在死啦死啦的后脑勺上,死啦死啦收了笑,回过头看了看,老实不客气地发表他的疑惑以便岔开话题,“你那干什么呐?”
孟烦了慢慢地把又一片花叶锯成两半,“莳弄花。”
死啦死啦又收不住地开始乐,“我算知道你怎么老一副欠揍的样子了,这家庭环境挺重要的啊?”
眼看着对方没搭理,死啦死啦便凑过去压低了声音,“你真没想到啊?”
只听着没了后文,孟烦了回头看着那张凑近过来的脸蹙起眉,“说啊,真没想到什么啊?”
死啦死啦憋着一个坏笑,“真没想到自己会成了铜钹镇代理保长的儿子?”
就像是刚被人抽了一耳光,孟烦了眼光光地瞪着那个抽了他耳光的人,然后在那货脸上的笑容扎眼到实在看不下去之时,转身走开。死啦死啦笑得更欢,然后看了看孟烦了的摧花手艺,拔出另一把刀,干和他一样的勾当。一个是百无聊赖,一个则津津有味。
说没想到那纯粹是骗人,孟烦了很清楚,他父亲现如今的身份是铜钹的伪保长,在这壮劳力都死光的死镇,一个人稀里糊涂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死啦死啦割花叶子割得很高兴,孟烦了瞥了他一眼,反问道,“你搞什么?”
死啦死啦看向他时简直是一脸的天真无邪,“我们去抓几条菜虫放在花上怎么样?我不知道菜虫吃不吃花。”
孟烦了居然也就认真地答了回去,“不吃,不过后来我赶来几只鸡。”
死啦死啦继续求知,“鸡连虫子带花一块啄了?”
孟烦了绷着脸,但无可辩驳的是他们割花叶子割得不亦乐乎,“嗯。”
死啦死啦夸张地赞叹着:“真是久经战场啊副官,看来有今日之孟烦了,非一日之寒。”
孟烦了心不在焉地答,“从能够到桌子,我就往家父的砚台里注香油,好让他想奋笔疾书污了宣纸。你呢?你这么乖僻,准也是和你爹打了十几几十年的仗。”
死啦死啦凑近两步拍了拍他的头,“我能够到桌子时,我爹已经没啦。我也没桌子去够,我识字是趴地上识的,浮尘作纸,手指头做笔。为什么不说树枝子?因为戈壁草原找不着树枝子嘛。”
孟烦了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他知道死啦死啦想想告诉他什么,但他不想听,一心一意地闷头割花,“哦。”
死啦死啦偏偏不依不饶地又凑过去,“你早就想到啦,所以你一路都坐立不安的——小太爷,代理保长的小太爷到!”
孟烦了总算被逼炸了毛,一把将人推开,“你大爷!”
死啦死啦佯装无辜,“话是你自己说啊。”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爹从八股到西学盛了个满腹经纶,可就是一事无成,只会坐家里大骂国家时局,军人战争。你明白得很的,祸事临头,除了嘴皮子什么不利?对自己都缩头的家伙一定缩头,往上冲的多是些把什么苦都吃透了的,干了一辈子活下辈子还是干活的。你跟迷龙混一起不外是想沾个阳气,你不想缩头。你也打五年仗了,你会信只骂街的人能有顶着刺刀面事的勇气?有那种他早已做事而不是骂街了,你明白得很的。”
孟烦了把刀插回鞘里,站在那发呆,现在真是连泄愤这样的事也做得索然无味了。
死啦死啦就给枪上着膛夸张地嚷嚷,“汉奸可耻啊!其心可诛,罪无可赦,天不行道我行之……”
孟烦了赶过去压下他的枪口:“得得得得,你歇了吧!”
死啦死啦故作疑惑,“你怕呀?”
“怕你个鬼!你不能开枪,你要是真开了枪,我妈又得被吓背过气去。”孟烦了后撤了一步远离他。
但死啦死啦就不把枪放回去,挥得让人只担心他走火,“这么好到手的正义不要白不要啊!只要动个手指头就全有了。”死啦死啦踱过去揽过孟烦了的肩膀,“你说,咱们仗打不好,国治不来,至少还有本事逼国人玉碎吧?半拉已经成瓦了,那至少还有本事逼家里老的玉碎吧?”
孟烦了不吭声,伸手想去夺枪,却被死啦死啦迅速让开了,兼之大呼大笑,“正义啊,伸手就能拿到,你不要啊?”
看着那货咋咋呼呼了这么半天,孟烦了只剩了无力,“……我很阴,成了吗?我就想在我父母坟头流点猫尿,全了孝名再了无挂碍地一路忠将过去,成了吗?我就想打一折,成了吗?”
死啦死啦总算不再笑了,反之让人避闪不及地一把揪住了孟烦了的衣领,枪口直直顶上了他的太阳穴,“你真这么想吗?真这么想吗?你要真这么想我现在就干死你!”
孟烦了有些后知后觉地惊惶,但是想挣扎的时候已经挣扎不动了,便只能用手挡着枪口听着死啦死啦在自己耳朵边咬牙,“孟烦了啊,认识不短了,这是我第一回看见你做人事,你就不要再掺水了,行不行?我们来了,就是要接二老回去尽孝,孝是天经地义的东西,不是你这人渣死要面子装出来的一脸正义。”
死啦死啦松开手把人扔了出去,孟烦了稳住身子把自己站稳了,沉默了片刻,低着头闷声回,“谢谢。”
书房里的老头子站在窗边瞪着窗花子,透过窗户看着后院,良久叹了口气,幽幽地吟咏,“人生皆虚妄,恩爱痴人逐……”
炮灰们站在书堆中间,书用油纸包着,大部分连包都没开,从墙根一直堆往天顶,他们挠着头,干瞪着眼,不知道这老头子又发的哪门神经。
孟烦了走进书房,看着这满屋子的情状吁了口气,这才察觉到他的腿真是连走带站地快要断了,于是找了个书堆坐下,没两秒就被老头子指着大喝,“咄!休坐!”
无奈,孟烦了只好又磨磨蹭蹭地站起来,看了他父亲一眼,听见老头子平和淡定地说,“走吧走吧……只是,把书都带上。”
孟烦了噎了口气,焦心地在屋里踱着,一没留神几乎绊倒在书堆上。
迷龙扶住他,一脸的纠结,“我……!”不过他大概也已经被那老头子的气场搞到不敢太粗口,于是只好侧目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一堆书,那堆书从他脚下一直堆到要他仰头,“……亲妈哎。”
孟烦了露出个心照不宣的苦闷表情,站直身子靠着一根柱子缓缓摇头,看着迷龙背过身继续对着那堆书叉腰运气。
豆饼在做一种尝试,他试图背上了一堆书包后还能站起来,结果是他仰在地上,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一样挣命,“迷龙哥迷龙哥!”
迷龙头也不回地在绑另一堆书:“你在那儿翻着吧,我去找只母乌龟来跟你配对儿。”
死啦死啦也在挠头,孟烦了看着那货走到自己身边儿一脸憋闷,突然开心了,于是便忍着笑意佯装好心,“团座儿别着急,团座儿慢慢想,我瞧三十个迷龙也就能把远香斋搬到东岸了。不过防水工作要好好做,泡烂一本家父要跟你玩儿命,都是孤本。”
死啦死啦从挠头的过程中瞧了他一眼,拧着眉反问,“什么玩意儿?”
孟烦了就解释,“远香书斋啊。中的西的古的今的,家父学贯东西……虽说他也不怎么看,而且这还不到孟家老书斋的十分之一,可把这票货连灰尘带蠹虫从北平搬到南边,我家倾家荡产了,再搬到这,老底子都蚀尽了,现在烦你们搬回去吧。”
死啦死啦烦躁地反问,“……能不能不搬啊?”
孟烦了点头,“能啊,你不搬他就不走啊。你以为他为什么到铜钹就去不了禅达?我猜他也就是为了书斋做了保长。”
死啦死啦瞪着他,然后一勾手把人搂到跟前儿,“……这可是你家的事,你怎么那么幸灾乐祸的?”
孟烦了推开他的胳膊重新靠回柱子上,“吾宁死。我一开始想做逃兵过来,就是陪死的。”
迷龙想跨过书堆过来,然而路过老头子眼前时突然被叫住,“哎……”——老头子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索性放弃,“……你等等。”
迷龙就站住,有些僵硬地戳在原地盯着老头子,眼瞧着对方把自己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遍。然后对方没再理他,转而望向孟烦了所在的方向,“了儿。”
孟烦了闻言赶紧把目光从死啦死啦脸上挪到他父亲的所在,并且下意识地把自己站直了。
老头子盯了他一会儿,幽幽然开口道,“倒是突然记起,幼时你母亲为你求得的那枚护身玉符可还在身上?”
迷龙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颈间,孟烦了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迷龙回过神把露在外头的玉坠收进衣领里放下手,尽量装得自然。孟烦了便垂了头回话,“爹,了儿连年随军征战,那玉坠不知何时遗落何处。不过这几年了儿别的没有长进,倒是学会了皮糙肉厚,命硬得很,需不得护身符庇佑,只可惜了爹娘的一片牵念。”
老头子沉吟了一会儿,终是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既是交予你手便是你自己的事了,在与不在我便也不再过问了。”
眼看着老头子叹着气转身,孟烦了才舒口气重新靠回柱子上,一侧目便看到死啦死啦好整以暇的笑,于是下意识地向后倾了倾,“……干什么?”
死啦死啦勾起嘴角,“我说那玩意儿和他也不大配套,这么回事儿啊。”
孟烦了正在措辞怎么驳回去,迷龙就继续着刚才被打断的路程跑到他俩身边,抱了他们俩的肩膀耳语,“吓我这一跳……哎我有办法了,我们把这个老王八犊子就……”一抬眼撞上孟烦了逼视的目光,于是立刻改口,“哦,烦啦他爹,绑上背走,我背,这样能省老鼻子事儿了,要不带的东西太他妈多了!”
死啦死啦和迷龙就充满希冀地看着当事人。
孟烦了倒比他俩还安然,只伸出了一根小指比划,“我跟你打一赌,十赔一的档口,只要你把他背过去一放下来,他立马能给你跳了怒江,扑腾回他的书边——只要他不死的话。”
迷龙咂了咂嘴,“……这么有种?”
孟烦了点头,“哎,就这事有种。你想想,他骂了半辈子汉奸卖国贼,连我们打了败仗都被他骂汉奸卖国贼,最后为这个他自己做了汉奸卖国贼。”
迷龙挠着头,并且看着他的挠头兄弟死啦死啦,俩人一对视当下就决定站在同一战线,“你别听他说,你看他高兴得两眼放贼光的。”
孟烦了瞪着那俩同仇敌忾的,“我不笑我还哭啊?!”
迷龙被噎了一下,“……我削你啊?”
孟烦了摊了下手,“你削我它也是这么个事儿。”
迷龙又好气又好笑地逼近了两步上手就掐,孟烦了被他掐得又痒又痛直往下出溜,“……别闹!嘘……还嫌我爹不关注你是怎么的?!”
旁边的死啦死啦叉着腰一脸的似笑非笑,“唱戏呐?什么时候了你们俩还这么有兴头儿啊?”
迷龙便老实停手,然后眼疾手快地扶住差点儿一腿软出溜下去的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屋外一阵叮呤咣当左冲右撞的动静。
三个人对视一眼,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便看到蛇屁股和不辣推着两挂车子闯进院门,并且都是一脸惊惶。
蛇屁股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死啦死啦眼前,蹦出的一句话瞬间在这安宁的空间里炸开了——
“日本鬼子!”
【待续】
毫无内容毫无建树的一章……因为卡住了……而且卡得好痛苦……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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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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