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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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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旗坡的壕沟已经全挖得了,然而天光刚亮死啦死啦就开始教唆那帮酷爱土活的新兵们精益求精地再做修整。
日上三竿的时候死啦死啦叉腰站在壕沟外边的小土包上看到迷龙和孟烦了正在爬通往祭旗坡的最后一段儿山路。
迷龙一马当先地走过了被自己视为无物的死啦死啦身边跳进壕沟,而死啦死啦在孟烦了与自己错身而过的后一秒叉着腰闲闲地开口,“三米之内。”
孟烦了停顿一步,然后转身退回他的身边,无所事事地垂着头摆弄手指沉默。
“横澜山的表面阵地和布防图上不大一样,虞啸卿的想法不在图纸上。日军这次被打惨了,他们也会换种方法玩命,你说,还有下次主动进攻吗?”死啦死啦睨着孟烦了问道。
“就算有也不关我们的事儿,人家连炮弹渣子都不屑于往祭旗坡上放。”
死啦死啦微微挑眉,“这就是你反省一晚上的结果?”
“那您到底想怎么着?”孟烦了抬起头看他,“您知道现在禅达什么德行吗?就昨儿晚上,有一户人家被杀绝了,衣服食物全都没了,虞啸卿现在正在组织围猎,您现在真该好好想想怎么花功夫让他别想起您来。”
“烦啦。”死啦死啦瞧了他一眼,转身开路的时候嘴角有一丝奇异的弧度,“要不要跟我去打猎?”
“什么?”孟烦了没能一下子反应过来,而死啦死啦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拿上枪,三米之内!”死啦死啦片刻不耽误地往林子的方向走,没走两步又招呼开了,“狗肉——!”
狗肉像一发狗炮弹一样噌得一声从孟烦了的腿边蹿过,直追上前面的人影,孟烦了只觉得气往上撞,却仍是顺手抢了离他最近的壕沟里的新兵的步枪,咬着牙也往林子的方向追去。
所谓的打猎充其量也不过是打打野兔,祭旗坡的林子里没有什么深具威胁力的猛兽,依照自然法则的规律来看,各种物种也就大都欠奉,这使得打猎也变成一项比较艰巨的活计。
一马当先窜进林子里的死啦死啦正上蹿下跳地挥舞着手里的步枪指使狗肉去追捕猎物,孟烦了赶过来才发现那货手里举着的枪其实是自己的,给了那个背影一记眼刀之后,孟烦了转了个方向开始举枪对着林子深处瞄准,“……整天像个跳踉的猴子,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干吗。”
“我在干吗啊?”死啦死啦走近来反问,没收到回应便自问自答,“我这是在养家糊口。那芭蕉树根够咱这么多人挖多久的?不搞点儿野物等饿死啊?”
“我说的是这事儿吗?都这么熟了您还装什么傻啊?”孟烦了扭头瞥了他一眼。
死啦死啦却突然瞪着前方大叫,“兔子!”
孟烦了条件反射地重新端枪瞄准那个方向,干脆利索地发了一枪命中了正在逃窜的一只野兔的后腿,狗肉不失时机地窜了过去把还在妄图逃走的猎物叼了回来。
死啦死啦从狗肉嘴里接过猎物,一边拍着狗肉的头一边冲着孟烦了涎笑,“枪法了得啊传令官,看来一个近身肉搏连豆饼都打不过的料能在战场上活过来四年也是有原因的啊。”
“对,谁跟您似的啊,能拿枪能打架能不要脸地追着别人拍马屁,连军需官小老婆都不放过的主儿,我拿什么跟您比啊?”孟烦了斜了他一眼,找了棵树靠着歇脚。
死啦死啦腆着脸凑过来靠在旁边儿,“你意思要是想听拍马屁的话那好办啊,你是我副官,你多重要啊,来说说你的见识。”
“我什么见识?我没见识,您这副官谁爱当谁当,小太爷没这本事。”孟烦了别过头不看那张贱兮兮的脸。
“反思一晚上也没长进是吧?”死啦死啦咂了咂嘴,捏着对方的脸让人正视自己,“烦啦,其实打仗和打猎差不多的意思,为了填饱肚子咱能冲着这些开枪,”他抬起手示意了一下那只野兔子,“但江对岸那帮什么玩意儿的东西从东北到西南吃了咱这么多,你倒开不了枪了?……我知道你什么德行,嘴上说得再不情愿,真到了时候,你这枪也能出去得快准狠。那关键就在这儿了——”死啦死啦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孟烦了的脸,“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招人喜欢一点儿?”
孟烦了掸开了那只手,一脸审度的表情睨着他,“我求着您了?让阿译当您副官可比我好,瞧他对唐基那态度就知道你们俩多合适了,小太爷乐得清闲!”
“你心多黑啊你?人家阿译又是副团长又是督导,你好意思给人家安排那么多活儿?”死啦死啦伸出一根手指头来戳着孟烦了的脑门嚷嚷。
“那您就好意思给我安排那么多活儿啊?”孟烦了瞪着那张恬不知耻的脸,火气直往上窜。
“这是器重,我器重你器重你。”死啦死啦涎笑着搂了孟烦了的肩膀引着人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眼角余光又瞥到一丝动静,“又一只!”
孟烦了迅速端枪上弹,也是由于这个动作过于急促,支起的胳膊肘精准地捅上了死啦死啦的左眼窝,使得死啦死啦立马撒了手蹲下身子抱着一只眼睛哀嚎。孟烦了基本没搭理他这茬,毫不耽误地击毙又一只野兔,狗肉撒着欢儿把猎物叼了回来。
直到打猎结束,这一晚炮灰们共有四只野兔用来改善伙食,其中三只来自孟烦了和狗肉的通力合作,另外一只来自狗肉的自力更生,而组织这场打猎的首领则全无贡献,原因不明。
天还没黑,蛇屁股架了锅子开始准备这顿好歹丰富了点儿的晚餐,死啦死啦顶着一只乌青的眼眶在战壕里溜达,检查工事修筑的进程,路过坐在机枪边儿的迷龙时他停下了,片刻之后他开始指着迷龙的脸大肆嘲笑,“哟哟哟迷龙,你这脸让谁挠的啊?你老婆不是住客栈吗?通铺上你俩都能折腾啊?哈哈哈哈瞅瞅给你挠的这个熊样儿!”
“是不是我老婆挠的关你个爹尾巴事儿啊?”迷龙抬起头瞪着死啦死啦,片刻之后也开始嘲笑起来,“哟哟哟团座,你这乌眼青让谁打的啊?这才多会儿工夫就花脸啦?打你那人也不兴再来一下给那只眼睛整对称了啊?你瞅瞅这胖头肿脸的德行哈哈哈哈!”
孟烦了领着狗肉视若无睹充耳不闻若无其事地从他俩身旁走过,接受众炮灰的膜拜和赞美——他们是改善伙食的直接英雄。
一周后虞啸卿组织的大会猎宣告结束,杀了六个,抓住一个,那一个在押解回途中死于耙头和拳头的风暴。从此后禅达组织了民防,经常大半夜还要制造出各种各样的怪动静,禅达也不得安宁了,禅达从此再也不敢睡觉。
这些时日两边都在驻防,孟烦了趴在一个防炮洞里,从枪眼里用望远镜张望对岸。
日军那边也在筑防,这回像是真的,而且也是精益求益地往地下发展,因为在地表几乎搜索不到日军。南天门的日军联队现在开始学习他们的敌人,像土拔鼠一样往地下发展。
孟烦了把望远镜调到最大倍率,仍然看不清南天门之顶永远在雾霭里的那棵巨树,那里一直在传来隆隆的爆炸声,“他们好像要把那棵树炸倒。”
他是在跟死啦死啦说话,因为他们在同一个防炮洞里。死啦死啦坐在那,在这个临时的战地住处里,就着一张小桌子捣着饭盒里的杂粮饭和盐水芭蕉,“哪棵树?”
孟烦了仍瞄着对岸,“那棵树,南天门顶的那棵神树,迷龙要死在下边的那棵鬼树。”
死啦死啦撇嘴,“不是炸倒。飞机侦察说他们正把那棵树改成南天门最大的碉堡。”
孟烦了有些疑惑,“开飞机的瞎了眼了?那棵树都半石化了,炮弹砸上去也就啃个小坑。”
死啦死啦以一种看木头的目光瞥他一眼,“所以是碉堡,碉堡碉堡,跟你说过人家竹内是学木土工程的,博士。”
孟烦了不再说话,因为他在半山腰上看见一条大狗,蹲在那,倨傲地看着他们这个方向,孟烦了有点儿惊诧,“狗、狗肉?!”
死啦死啦不耐烦地咽着杂粮饭,“嚷嚷什么呀?你当我吃的是什么美味佳肴吗?”
孟烦了没搭理他那茬,继续发表他的诧异,“狗肉叛国啦?!”
死啦死啦干脆利索地回,“扯蛋。”
孟烦了放下望远镜开始四处寻梭,直到看见狗肉跑到他们这防炮洞的门口,瞧了他们一眼,没发现什么它能有兴趣的事情,于是把一个过路的新兵扑倒在地上——那是它的娱乐。
孟烦了饶有兴致地继续看南天门上那条和狗肉一模一样的狗,他有一种错乱的感觉。几天以后他才搞明白,竹内养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狗。
不,话不能这么说,死啦死啦从来不承认狗肉是他养的。——处的,他贱兮兮地说。
孟烦了一直想摆脱传令官兼副官的职务也不无道理,因为作为传令官兼副官,上哪儿他都得跟在死啦死啦的后边,包括现在这样地视察阵地。
炮灰们的阵地已经扎下了模子,一向无人光顾的祭旗坡现在不复往日,它有了一种潦倒而穷苦的军事氛围,虽然什么都缝缝补补,什么都破破烂烂,但它是军事氛围没错。他们的衣服都和土一个颜色,稍用点儿劲就能把已经腐化的布质给撕烂。
炮灰们在吃饭,吃的是和死啦死啦一样的东西,每个人都面有菜色。他们进入了堑壕时代,霉天雨地,这样打仗的兵第一个想的不是打仗,是耗日子,把对方沤霉沤烂沤死。
蛇屁股在向死啦死啦抱怨:“附近芭蕉树都挖完啦,再下去连盐水泡芭蕉根都没得吃啦。”
死啦死啦回,“上横澜山挖。”
蛇屁股接着抱怨,“他们打我们。”
死啦死啦瞧了他一眼,“总不能次次打吧?要想吃光头杂粮饭你们就别去。”
迷龙便对着那一帮干瞪眼的新丁乐,“吃,吃,早说了吧,有你们好果子吃。”
死啦死啦踢了踢迷龙,因为迷龙所坐的位置正好阻碍了他横瞄竖瞄地看,“这地方该放门炮的。一个团连门炮都没有,实在不像话。”
克虏伯从饭碗里抬起头:“是啊是啊。”
孟烦了冲克虏伯提膝做了一个威胁的表示,然后警惕地瞅着死啦死啦,“你是不是又想去找你那门战防炮?”
死啦死啦没接话,光天化日之下便向着迷龙嚷嚷,“迷老板啊,再给我弄两副丝袜两块香皂来!要茉莉香的!”
迷龙瞪他的眼神更加警惕,“你已经欠很多债了你。”
死啦死啦涎着脸摆手,“打欠条打欠条。”
迷龙不为所动,“打欠条就没折扣了。”
死啦死啦继续涎笑,“打欠条打欠条。”这货身上连空白纸条都是自备的,拿出一张来刷刷地就写,一边还要伴之以与迷龙的讨价还价。
老天爱开玩笑,但他派来个从不玩笑的虞啸卿。虞啸卿说自生自灭,于是除了最低限度的需求,别团享受的与炮灰们无关。荒唐带了苦涩,苦涩夹着荒唐。横澜山吃白米饭,有美国罐头,炮灰们吃杂粮饭,把芭蕉树根泡进盐水缸。迷龙的黑市蓬勃发展,死啦死啦缩减本来就不够的口粮,以便迷龙去黑市换烟酒香皂、女人丝袜,他再拿去股长军需什么的那里换回早该给他们的物资。
死啦死啦走出了阵地,往林子边儿上的一个小土包上一仰,随手拨弄着狗肉的毛。孟烦了只能跟上来,盯着那张脸片刻之后挪开了目光,“你,睡了几个军需官的娘们儿?”
死啦死啦愣了一下,“啊?”思量片刻便又乐了,“小小年纪不学好——有几个吧。”
孟烦了运着气压抑怒火,“您现在特像一大赤包,腰缠丝袜口叼香皂,把自己放在托盘里给人屁颠儿屁颠儿地送上去——见天儿拍人家军需官小老婆马屁的主儿配当一军人吗?”
死啦死啦便一脸坏笑地盯着孟烦了,“你嫉妒啦,你嫉妒啦!”
孟烦了撇开眼神,“……不要脸。”
死啦死啦不轻不重地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你要脸。”
孟烦了咬牙切齿地盯着那货不要脸的样子,缓了口气压下涌到嗓子眼儿的咒骂,重新反问,“你想没想过?”
“想过!”死啦死啦斩钉截铁地说,但下一句就能把人气死,“想过什么?”
孟烦了就运着气继续答,“……禅达城现在风传窜进来上千个日本鬼子,唯虞啸卿马首是瞻。优先分配的给养、打醒十二分精神的军队、一座拿他当中流砥柱的禅达,这是虞啸卿这回赚到的。你赚到什么了?”
死啦死啦一脸的理所当然,“我对啦,我对啦。”
孟烦了只觉得被噎住了,“……你疯了。”
死啦死啦不以为意,“疯了也对了,我,对了!对错很重要。”他站起身来招呼着狗肉继续去检查交通壕,顺便还不忘故意撞了孟烦了一下,而孟烦了除了忿忿地骂上一句“臭不要脸”也别无他法。
死啦死啦屁颠屁颠地沿着交通壕一路行去,敲敲这个,打打那个,狗肉比他持重二十倍地一路跟着。孟烦了翻着白眼,走回老炮灰们所在的那一窝。
“他走的时候你知道跟着,他吃饭的时候你咋就不知道也垫吧垫吧你那肚子啊?”迷龙牢骚着往他怀里塞了一个饭盒,顺便瞥了一眼在他们头上走来走去的死啦死啦,“你瞅他那得瑟样儿吧。”
孟烦了闷头拿勺子拨弄着饭盒里的吃食,仿佛自言自语地反问,“他真有这么蠢吗?”
郝兽医磕了磕烟袋锅,“真有这么蠢。”
孟烦了便改瞪老头子那张永远沮丧的脸:“他拿小脑都能让我们这些人精吃瘪。”
郝兽医无奈地叹口气,“可人家只在一件事情上用心。”
那天晚上出了点小事。两个,后来发现是三个狗急跳墙的日军打算偷渡回西岸,他们到江边就崩溃了,这是能把上千人也冲得七零八落的江,对三个靠吃白蚁和野芭蕉活着的人与冥河无异。炮灰们杀死了俩,剩下一个,死啦死啦要活的,而那个活口却最终选择割了自己的腕子坐在怒江边唱着家乡的歌直到把血流光。
天一亮炮灰们就开始有所行动,死啦死啦和孟烦了找了个舒服地方坐了,看着新丁们在不远处刨土。死啦死啦在抽烟,并打算给他旁边的副官来上一口,孟烦了摆手拒绝。
土拔鼠们做了件在人意料之外的事,他们把三个日本死鬼埋了。据说日军会给打他们打得最狠的敌军将士垒坟,而土拔鼠们却会在直觉上同情惨过他们的人。
孟烦了瞧着他们很细致地把坟头拍实打平,压上几块石头,满汉做完这一切摘了几张大树叶子直奔树丛——他正患痢疾。
孟烦了开始嘿嘿地乐,“不像个人样儿,可有时候还做点儿人事儿嘛。”
死啦死啦瞧着他反问,“什么人事儿?”
孟烦了笑意未歇,“这都给埋了,等我死了也就会有人埋了。”
死啦死啦也笑,“你嘴太毒,还乱点排头兵。我看他们宁埋日本鬼子也不会埋你。”
“我这……”孟烦了突然就有点儿气结,虽然在他和死啦死啦的骂战史上几乎没赢过几次,但是张口结舌这好像还是第一次。
“这什么这?嘿嘿嘿嘿……”看着对方那憋闷的样子死啦死啦没法不笑。
“乐吧,乐起来真难看。”孟烦了反驳得几乎没什么杀伤力。
于是死啦死啦笑得更加肆意张狂。
“您乐什么啊?”孟烦了扭头瞪向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居然也就不笑了,甚至还好心好意地转换了话题,“哎你看,一帮乌匝匝自以为很能打的新兵。”
孟烦了回过头,“……那倒是。”
死啦死啦继续感慨,“可真比刚来的时候强。这就是炼狱,经了炼狱的事,还能想到把日本的死人埋了,就是说胆没吓破,见了日本的活人他们也敢打。”
孟烦了盯着他冷哼了一声,“你就骗吧骗吧。他们以前没见过鬼子,你给他们见的全这样的,被追死的,被饿死的,他们当然觉得没什么好怕的,等见了真章的全都得吓尿了,你这是害他们。”
死啦死啦挑了挑眉,“是你被吓尿了吧?像你说的,咱们也见过,日本人爱放毒气,放完了再收拾,说成攻无不克。也许他们能打也是唬出来的呢?都一样的,说到头,有人不想活。可没人不怕死。”
孟烦了低头收拾着枪,想了一会,“可能吧。”
死啦死啦为着这难能可贵的赞同而很得意,真的很得意,得意到嘿嘿直乐:“那就是说我做得对。”
孟烦了闷闷地回,“你对个……”
死啦死啦赶忙打断,“对就是对。别加那些乱七八糟的字眼。——做得对,很重要。”
孟烦了头都没抬,“放屁。”
其实他不是在反驳,真的不是在反驳,而更多是在郁闷。
但过了一会,死啦死啦又在嘿嘿地乐,孟烦了抬头瞪他一眼,他就笑得更欢,“哎,说到放屁,咱俩打个赌吧,你说谁拉完屎,第一件事不是擦屁股?”
孟烦了发挥他的习惯性嘴欠,“您啊。”
死啦死啦随手扬了块土坷垃过去,继续追问,“赌不赌啊?赌不赌啊?”
孟烦了咬了咬牙猫过去,瞪着死啦死啦开条件,“赌,要是小太爷赢了,从今儿起,您给我一连队,我自个儿带着,我再也不当您的翻译官,不当您的副官,不当您的传令官,不当您的亲信,不当您的心腹。从今儿起,您再也甭管我。”
沉默了好一会儿,死啦死啦那张脸就有点儿艰涩的赧然,“离我远你觉得安全点儿是吗?”
孟烦了仍没什么波动,“眼不见为净吧。”
死啦死啦有点儿皱着脸,“真的?”
孟烦了点头,“真的。”
他不想离死啦死啦太近,因为他费了好大的劲,终于面对了所谓现实。而在死啦死啦身边,则永远没有安全感。被洞察,被窥探,被抽丝剥茧般解剖,没人愿意接受,所以他必须要在这一切发生之前退到一个安全距离。
死啦死啦一脸凝重地不说话,然后在一声远远的枪响之后开始放肆大笑——因为满汉拉完之后第一件事情确实不是擦屁股,而是先拿起靠在旁边的枪挂在肩上,并且伴之以往身后狐疑地张望。
孟烦了简直悲愤交加,“大爷的,这次不算!不算!”
死啦死啦乐得要抽搐,“我赢啦!赢啦!”
孟烦了咬牙切齿地反驳,“你现在把全团都训练成了谁他妈随时随刻都觉得后边儿有一个日本鬼子的刺刀,这不算!都神经了!”
死啦死啦终于从大笑中喘过一口气儿,“那我就让你看个算数的,啊。”他操起枪便对着林子里放了一个空枪,并且对着他射击的方向鬼叫:“什么人?!”
孟烦了大声地抗议到几乎无力了,“你又来啦!”
这种抗议永远是无效的,死啦死啦认一个方向,带着一帮睁眼瞎子乌乍乍便冲了过去。孟烦了瘸着跟上,满汉一边系着裤子一边蹦着,林里的猴子又要睡不着觉了,这样地冲刺注定要持续到天光大亮,强身健体,兼之锻炼警惕,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直到死啦死啦觉得满意。
跑了几个来回之后死啦死啦停在孟烦了的耳边嘀咕,“还赌不赌?我赌他们下回拉屎都带着枪!”
孟烦了只觉得气往上撞,便冲着死啦死啦说完就跑走了的背影大叫,“赌啦!”
这种无果的冲刺结束在日上三竿之后。炮灰们东倒西歪筋疲力尽地晃回了阵地,连死啦死啦都是一样。
满汉飞快地跑向树丛。
死啦死啦便捅着孟烦了坏笑,“哎,哎,你要自由啦!”
孟烦了瞥了一眼抱着枪蹲在树丛里的满汉,对天骂了句娘,哭笑不得又精疲力竭地冲死啦死啦挑了一个拇指,死啦死啦又一回小人得志地怪笑,“我又赢啦!服不服?服不服?”
孟烦了一脸驯服的笑容慢慢瘸过去,然后趁着死啦死啦不备便立刻换上一脸狰狞地一刺刀捅了过去。
死啦死啦眼明手快地翻了个身躲了过去,习惯性大叫,“三米之内!”
孟烦了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奈何死啦死啦偏还在他身后一边大笑一边叫嚣,“我赢啦!赢啦!”
孟烦了转身瘸回去,蹲在死啦死啦眼前轻手轻脚地摘下了对方的钢盔,但是死啦死啦并不买账,他警觉得很,掏出枪来就下指令,“扣上,扣上。”
迫于无奈,孟烦了就只能放弃了不合作,毕恭毕敬地把钢盔重新扣在死啦死啦的脑袋上,但是他故意扣得遮住了对方的半张脸,并且照着那钢盔拍了一巴掌之后便打算转身开溜。
然而死啦死啦像是早有预料一样,没等作案者溜走便脚下一勾让对方绊了个扎实,这下可好,死啦死啦抱着肚子简直要笑得喘不上气儿了。
孟烦了恼怒得脑力体力双透支,一脸忿忿地转身离开那个瘟神,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来,还要听着后头那货冲着他的背影鬼叫,“我又赢啦!又赢啦!——烦啦!赢啦!”
日军再也没有进攻,而炮灰们开始拆房子,确切的说,他们是在把被日军炮火炸成了废墟的民房拆成零碎,再用这些零碎来搭成他们能住的房子。他们尽可能爱惜那些少去一半的床、缺腿的凳子、多个角的桌子、烧糊的被子,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这都将是他们今后的家当。
青山绿水,祭旗坡和横澜山大得天荒地老,远处小小的禅达小得如烟似幻,这一切都让他们心生苍凉,哪怕是新丁,哪怕是大字不识的老粗,也有三生九世的沧桑。
迷龙在忙碌的众人中大叫,“干活!苦力快干活!”
嚷得最凶的人通常都是干得最少的,迷龙一边嚷一边退,直退到断墟之后去了,并且钻进去就再没出来。
选三个最不该得罪的人,炮灰团的家伙一定会说虞啸卿,虞啸卿,还是他妈的虞啸卿。他们相信自生自灭是虞啸卿的气话。但整个虞师就像是同时收到一道命令,矢志同心地忘掉祭旗坡上那帮后娘养的。
再也没人来祭旗坡的阵地,谁也不会来。炮灰们像是上古洪荒就窝在祭旗坡的野人,趴在湿乎乎的泥土里,与朽木头一同糟烂。
死啦死啦说不行,得盖房,至少壕沟里外得有个替换。师里理所当然地说没有材料,死啦死啦便扒城外被日军炮兵炸出来的废墟。
孟烦了和不辣蹑手蹑脚地绕过断墙根,看迷龙到底在忙活些什么。然后他们发现那家伙蜷在谁都瞧不见的地方,锤子、锉刀什么的,丫在忙活一个五零手炮弹的弹壳,把那玩意做成一个小人偶,做得笑眼眯眯的很漂亮,又有点万圣节南瓜头式的狰狞。那显然是给雷宝儿的。
孟烦了和不辣对视了一下,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色,然后异口同声发一声喊,把一筐土隔着墙倒了过去,把躺得正舒服的迷龙给活埋了一半。他们两个狂喜地尖叫和大笑着,倒像天底下的好运全落他俩头上,几秒钟后迷龙冲杀出来,犯了事儿的就开始奔逃,而不辣跑得比孟烦了快——一双好腿当然跑得比一个瘸子快。
孟烦了徒劳地冲不辣大喊,“你不能跑得比一个瘸子快!欺负瘸子……”
叫管个屁用,迷龙轻轻松松就把他放倒了,然后一只脚轻飘飘地踏在他身上。不辣也不跑了,回过头来尖声大笑,天底下的好运又全落他头上了。
孟烦了趴在地上抬头看着迷龙,其实仍忍不住笑,“迷龙哥!迷龙爷!我二十五啦!”
迷龙居高临下地挑挑嘴角,“二十五了不得啊?小屁孩儿。”
孟烦了继续嚷嚷,“小太爷今天二十五啦!”
迷龙做了一个开窍的表情,“哦,那得送个大礼。”
然后他开始踢趴在地上的人的屁股,还“一、二、三、四”地数着,看来是打算踢足二十五脚。要命的是不辣也在帮数,他的数法是这样的:“……十七、十八、十二、十一……”
乱了套的迷龙开始鬼叫:“到底是几啊?”
不辣叫嚷:“一!一!”
于是迷龙又开始“一、二、三、四”地重踢一遍。
其实迷龙本来也只是开玩笑一般轻飘飘地踢,但奈何不住孟烦了的笑和惨叫,更要命的是后来他就开始捂着脸哭嚎。
迷龙有些发愣地住脚,“我说你咋从来动嘴不动手呢,原来打疼了要哭的啊。”
迷龙就蹲下来拿手指头捅了捅孟烦了,“哎?哎?你哭啥啊?”
孟烦了放开了捂着脸的手,然后迷龙看到了他还没褪去笑意的表情——那只不过是在模仿着哭声的笑罢了。
这下便热闹开了,迷龙瞪着眼睛咋呼了一句“敢唬我?!”就和地上的人滚到一起掐起来了,坡上坡下滚来滚去直到掐得不管是身影还是笑声都让旁观者分不出谁是谁为止。
支着锅,架着火,蛇屁股把能找到的野菜、杂粮米什么的都加进了锅里,豆饼拿枝打通的竹筒玩命地吹火。炮灰们四仰八叉地等吃。
死啦死啦躺在一边儿的小土包上闭着眼睛哼歌,终于从缠斗中分开来的迷龙和孟烦了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迷龙盯着死啦死啦直愣愣开口,“我要回家。”
死啦死啦不耐烦地摆手,“去吧去吧。”
迷龙就乐,“团座发话啦!”他也知道要犯众怒,蹦起来就跑,身后追着炮灰们连根拔起扔过去的草根泥土。
孟烦了挪到迷龙刚刚站过的地方,“我也要去!”
死啦死啦愈加不耐烦地摆手,“滚滚滚滚。”
孟烦了就乐着追在迷龙后边,他身后追着人渣们连根拔起拔过来的草根泥土。
跑了很远,他回头看了眼死啦死啦,那家伙还跟那躺着,偎在狗肉身边。
有一点孟烦了很清楚——死啦死啦期待清新,炮灰们也期待清新,像把他们从收容站里扒拉出来,泡进杀虫粉里一样。可命是磨的,连死啦死啦的心里也渐渐长出了虱子。看着这样一个团长,你便明白什么叫做运交华盖,天意冥冥。
“瞅啥呢?”迷龙的声音唤回了孟烦了的回望和走神,于是他回过神,摆了摆手继续跟着迷龙的脚步。
驶往横澜山的车一路把泥浆和烟尘连喷带溅地弄到他们身上,孟烦了突然就撂挑子不干了,“哎!哎!好歹我是一瘸子。”
“啥意思?”迷龙回过头来思忖了片刻,突然一个俯冲跑到了孟烦了的身后。
孟烦了转过身来盯着跑到下坡处的迷龙,又有点儿莫名了,“干什么啊?”
迷龙拉了一个冲刺的架势,“站好了,别动!”
孟烦了愣了一下,居然还真不敢动作了,然后他便眼睁睁地看着迷龙朝着自己冲了过来,紧接着,天地一个旋转,风景一下子摇晃了起来。
“——我带你去飞!”迷龙的声音合着山风一起吹进耳朵。
孟烦了总算明白过来自己又被迷龙扛上了肩膀,明白过来的同时,碍于对方奔跑的速度,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嗓子眼儿了,而即使是这样,仍然没能遏制住他的大笑和大骂,“……你大爷的放我下来!”
意料之内的是迷龙不会听他的话,不但不听还越跑越带劲一般地咋呼起来,“你把住了啊!掉下来摔死你!”
孟烦了就听话地揪着迷龙的腰带,笑得几乎快岔了气,“……拐卖啦!”
迷龙就笑着喊回来,“抢来的不卖!”
如果说在山路上扛着一个人跑还可以被当事人接受的话,那么走到禅达的街头再以这副造型示人对孟烦了而言就有点儿困难了,他捶着迷龙的后背叫嚣着止步,迷龙听话地把他放下地之后他倒又迷惑了,因为这不是那套迷龙还没办下来的大宅子附近,这是西城市场的街口。
“上这儿来干什么?”孟烦了莫名地问道。
“你就跟我走吧!”迷龙露出一个玄虚的笑容来,拽着孟烦了的胳膊就往一条街里扎,“上次,搬家具那天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有件事儿要告诉你。”
孟烦了倒记起来了,“对啊,什么事儿啊?”
“你来。”迷龙拉着他就进了一家店铺,速度之快让孟烦了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到底进了什么地方,而迷龙笑意更深,“其实本来我也没打算今天说的,我是想哪天房子真整到了再告诉你,不过你一说,我就想,今天告诉你得了。”
孟烦了更迷惑了,“我说什么了?”
迷龙露出一个理所应当的表情,“你说你今天二十五了啊!——老板!”
店铺的主人从后堂跑出来招呼,而孟烦了仍没明白迷龙的话,但是这不耽误他观察这间店的格局,柜台上和四周的架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笔墨纸砚。
“军爷,您来啦。”老板笑意盈盈地欠身道。
“来啦。”迷龙点了点头,“今天我就是来把上次看上的货订下,你拿出来我们看看。”
老板应着跑回后堂拿货,孟烦了拽了拽迷龙的衣袖,“你定的什么货啊?”
迷龙咧着嘴继续故弄玄虚,“一会儿拿出来你不就知道了嘛!”
说话间老板就已经把货拿到了前堂的柜台上,孟烦了瞧了一眼,仍然是这店铺里主营的文房四宝,只不过档次显然比四周的货架上晾着的要高得多,“……你要这个?要这个干什么?”
迷龙就笑着解释,“你不是读书人嘛,这笔啊纸啊啥的肯定用得着呗?那房子早先我看过,给你收拾一间写字儿啥的没问题,我记得你们那大户人家写字儿都有专门儿的屋子,对吧?叫啥来着?”
孟烦了若有所思地答着,“……书房。”
迷龙点头,“对,就是书房!书房里没有这些东西肯定不行吧?不过我也不会买,就都挑的看着好点儿的,还不赖吧?”
何止是还不赖,孟烦了盯着桌子上放着的那套文房四宝,想着一直以来迷龙招揽物件儿的本事——不得不承认,迷龙永远有这种能力,他总能凭着自己的直觉选中最美最好的那一样,这和学识与教育完全无关,比如眼前——宣纸、徽墨、湖笔、歙砚,每一样都是个中极品。
“……给我的?”孟烦了有点儿发愣。
“废话,我要这些有啥用啊?”迷龙一脸嫌弃地瞥了孟烦了一眼,转而向老板摆了摆手,“就这些啦,你给我包好收好,我就买下了,然后等搬家的时候来上这儿拿。”
老板点着头回身将东西打包,孟烦了总算回过神来拉着迷龙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耳语,“今天可就来了咱俩人,你想怎么诓人家啊?”
迷龙莫名地看了他一眼,重新往柜台处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摸出钱来,“诓啥呀?这次我花钱买!”
迷龙交了钱,又冲老板嘱咐了几句,便回身揽过还愣在原地出神的孟烦了的肩膀跨出了店门。
眼瞧着快出了西市孟烦了才醒过神来,“不是,你买这些干什么啊?我往哪儿用去啊?”
“得啦,你们这些家境好的读书人啊,肯定都用这些玩意儿。”迷龙大喇喇地笑着嚷嚷,“等回来咱那房子啊,我就挑个朝阳的屋子给你放桌子,不过说好啦,只能是小屋!整太大的房子光放书放桌不放人就太亏了!”
孟烦了反应了一会儿,“……谁的房子?”
迷龙一脸的理所应当,“咱的啊!还有那帮瘪犊子玩意儿,等仗打完了不走的就都住进来,反正那么大的地界儿,不差他们填空子!我算算啊,不辣和蛇屁股一屋,丧门星和豆饼一屋,死胖子五花肉和阿译一屋,死啦死啦和狗肉一屋……”
一路上迷龙一直在絮絮地说着,孟烦了就安安静静地听,他望着迷龙的侧脸,每一笔线条都似乎在憧憬着他所说的那种生活,似乎那样的日子就在不远处,像他们这样并肩走着,要不了多久就会抵达。
迷龙一定是信的,因为他的表情里写满了对这种信念的希望,孟烦了就看着那被希望染色的表情,几乎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也险些相信了那种未来,然而幸或不幸——他最终没有。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