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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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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宝儿是躲避着阿译的追捕撞过来的,斜刺里冲出来,他比狗肉高不了多少,所以一头过来精准地撞在孟烦了的要害部位。
孟烦了在失魂落魄中吃了这一痛击,立刻蹲了,好在手长脚长,还能一把手给他抓住。雷宝儿必是不顺服的,直扑棱着拨浪鼓到处砸,那玩意儿原来没有,是阿译给他买的,但现在被当瓮金锤使。
还没立刻跳出情绪的孟烦了开始冲着阿译咆哮,“你们是一门死战防炮啊?!”
阿译不怒反喜,“抓牢啦!抓牢!”
小崽子在孟烦了手上连踢打带撕巴,兼之以“麻雀、泥鳅、大鸭子”这类恐怕只有他才会当咒骂的咒骂,好在此时此刻的受害者对付一个小屁孩儿的肉搏能力还是有的,孟烦了紧抓着雷宝儿,看着阿译手忙脚乱在掏着钱,去一个杂货摊上买糖果。这一看就看得出,阿译狼狈得可以,帽子打歪了,领子也扯开了,大汗淋漓,一边接着糖果一边还要去地上捡掉落的零钱。
孟烦了嘲笑着问,“您是跟日本坦克鏖战过吗?”
阿译愤怒地抱屈:“跟他打!不听话!”
“听不听话都长了屁股!揍啊!”孟烦了实在熬不住了。
阿译挠了挠头,然后拿糖对已经被放开的雷宝儿哄着,“乖宝,吃糖。”
雷宝儿老实了,被阿译哄着吃糖,终于搞定了雷宝儿之后阿译欢快地站起身来,“好啦!小鬼头都要拿甜的哄,刚才那段路上没个卖糖的,说话就反水。”
“身为军官,挟威领军,这点儿事都要拿糖哄,你像话吗?”孟烦了乐得清闲,找了个路边摊的凳子便坐了下来歇脚。
“能怎么办,你也是军官。”阿译叹了口气。
“迷龙没当你是朋友,叫上你就为你肩上那两块牌子。他就是个上等兵,让你做什么还就做什么,偷蒙拐骗,像话吗?”孟烦了看了他一眼。
“我问过你的,你不说。”阿译就眼光光地盯着对方,似乎在思考,因为他的表情严肃而认真。
“这种事问我做什么?你自己答。”孟烦了微微挑眉。
“你也做了。”阿译仍是那副认真加严肃的表情。
“我乐意,你不乐意。”孟烦了回得平静无波。
阿译没吭气,只是趁着雷宝儿吃糖时偷偷摸着那孩子的头,垂眼静默了很久,“我第一次听见你直白地说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乐意。”阿译又抬头,“我不知道你从来不对迷龙阴损恶毒是因为觉得他和你并不旗鼓相当还是就因为你说的乐意,可我也觉得我从来没招你,我从来都不招你的。”
阿译确实不该挑这种时候追究某些事情的所谓公平,因为现在的孟烦了心里还有股邪火压抑着。而孟烦了没理他,只冲着雷宝儿说:“叫爸爸。”
阿译叹了口气,提醒道,“门儿都没有,你瞧他叫迷龙爸爸时,迷龙都快哭啦。”
孟烦了头都没抬,只就手抢了雷宝儿手中的糖,放到一个他绝够不到的高度,“叫爸爸。”
“爸爸。”雷宝儿乖乖地叫。
阿译差点儿没仰在那,孟烦了漠无表情地把糖还给雷宝儿,也不想多说便径直走开。阿译愣了一会儿,牵着雷宝儿,也跟了上去。
“好像是挺解气的……可什么用也没有。”阿译喃喃地。
“闭嘴。”
阿译就闭了嘴,但只闭了一会儿,“迷龙给自己找的家,真好。”
“闭嘴。”
于是阿译只叹息了一声。叹息到颤栗。
三个人迂回在巷道,实际早已迷路,孟烦了走在前头,阿译牵着雷宝儿默默地随在其后。
沉默了不知多久,阿译尝试性地开口,“你怎么不在那里呆着了?”
“关你屁事。”
阿译赶上来两步,“心里放宽点儿好不好?没谁一说话就是要吵架的。”
“好。”
阿译因对方难得爽快且赞同的回答而微笑了,“其实我们就是心里绕了太多弯,绕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嗯,绕得就像肠结石。我还好点儿,总有一天你能叫自己的屎憋死。”孟烦了头也没回地答着,似乎刻毒是种惯性,甚至尤其是对于阿译。
阿译色变,与此同时停下了脚步,而孟烦了终于因为身后脚步声的消失而停滞并转身,他便平静地看着阿译。
阿译的沮丧甚至有点儿超出寻常,“……你放过我好吗?”
本就是一股邪火,孟烦了只能为这种错伤无辜而退了一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阿译在懊悔的同时已经开始喷薄了,“我是没有尊严,我知道的,从来没有你那样刻薄的勇气和尊严。我没朋友,你永远有成群可以胡混的酒肉朋友,不过我不知道他们当不当你朋友。我奴颜婢膝,你甚至都不向生你养你的人屈服。我很讨厌,你像我一样可爱。我的磨难是你的取笑对象,你的也是我的。我很阴郁,你很恶毒。我的左手,你的右手。我透过镜子看你,你透过镜子看我。”
看起来诗歌确实要有感而发,孟烦了延续着平静和对于他来说超乎寻常的耐性看着阿译喷薄,然后听到感叹完了的人向他道歉,“对不起,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是那意思。”孟烦了重复道。
“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阿译低下头。
“没有。”
“但至少是现在……”
阿译没来得及嘟囔完,因为突然的一声炸雷在禅达某个遥远的地方绽开。
雷宝儿莫名地眨巴着眼睛四处望,孟烦了和阿译发着呆,听着那声炸雷后的连接几声炸雷,以及一种怪异的呼啸,片刻之后,孟烦了一下子明白了,“日本人!打过江了!”
阿译现在没有怒气了,一脸惊惶地开口,“怎么办?”
“回团里!在这里就是散兵游勇!”孟烦了吼回去。
何止散兵游勇,他们根本连武器也没有,阿译立刻也觉得这种决策是何等英明,他已经开始拔足狂奔,孟烦了也没心情冲他嚷嚷了,一把攥住还晾在原地一脸好奇的雷宝儿的小手也追了上去。
孟烦了在近处的烟尘和远处的爆炸中奔跑,阿译的屁股有点儿遥远,幸好对方跑得很跌撞,并且常做不必要的掩蔽动作,再加上此时此刻的雷宝儿听话得很,只乖乖地跟着他跑路,以至他们和阿译的距离追得越来越近,直到距离已经缩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阿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回团里……再怎么办?”
孟烦了想都没想就顶回去,“问死啦死啦!”
说完之后他自己也觉得这答案很无赖,但至少很有效,所以管他对错呢,孟烦了打发了其他乱七八糟的心思,认定反正现在这种时候,有个人会帮他们拿出主意总是让人心安的。
阿译没忙着回答,而是抬高了嗓门“哎”了一声,但没什么用,因为他还没“哎”完,孟烦了就已经被一家院门外倒着的一辆脚踏车绊到了,摔得相当惨重,以至牵着的雷宝儿都被拽得猛一个趔趄,差点儿随着一块儿趴下。
孟烦了龇牙咧嘴地爬起来踢了一脚那脚踏车大声地骂:“简直是日本鬼子的地雷!这破车……”他没往下骂的原因是因为这破车实在破得非常熟悉,它没有车座。然后他就看到狗肉像—发狗炮弹一样从烟尘中飙了过去。
“团座他……”阿译话音未落,一个爬墙又踩中了浮砖的家伙扑通一声从墙头摔了下来,声都没吭半个,推起那辆破烂的脚踏车就开始助跑,那家伙上装扣子没扣,裤子倒是扣了,但皮带迎风招展地挂在裆头。
孟烦了有点儿愣神地看着那货,“……死啦死啦……”
那家伙飞身上车,然后在一声惨叫中又摔在地上——你尽可以找一截光杆用他那种姿势飞身上去试试。
死啦死啦便爬起来极顺手地拽过孟烦了的衣领,“我钢盔呢?!钢盔呢?!”看他那架势,倒好像他们是一块来的,并且他在进这不知道做什么的院子之前把钢盔交给了他传令官保管似的。
孟烦了仍愣着神盯着这张近距离嚷嚷着的脸,与此同时院门子开了,一个女人——她不去做土娼太浪费了,烟视媚行的,而且是在这种时候,一手拿着钢盔,一手拿着死啦死啦的外带,然后拿外带的头敲了一下钢盔。
死啦死啦便撒了手冲过去拿了,百忙之中还要挤一个男女之间的媚笑,“走啦走啦!”
那女人叮嘱:“过来玩哦。”
死啦死啦眼观六路地媚笑着点了点头,把车座——就是他的钢盔,扣在光杆上,外带都没空系,搭在肩上,这回成功地上车了。阿译连忙跟上,孟烦了也终于晕乎乎地回过神,重新拽上雷宝儿追在死啦死啦的车旁边,边追边问:“那个,谁呀?”
死啦死啦看了他一眼,咧了嘴笑,“巾帼不让须眉吧?炮打成这样还知道卖弄风骚,要招了她扛枪怕是比你们都好使。”
阿译追问:“谁呀?”
死啦死啦说:“战防炮。”
“谁呀?!”孟烦了莫名其妙有点儿犯急,加之本来心情就并不大好且憋了一股子邪火没处发泄,他实在对这种猜谜方式没什么耐心。
死啦死啦晃晃悠悠地蹬着自行车,拧了头冲他涎笑,“咱师军需官在禅达养的小老婆。”
孟烦了瞬间被噎得立定了,雷宝儿凭着惯性一头撞在他的腿上,他回过神瞪着前面,那辆破车都冲出一小段了,于是他只能咽下这股怪兮兮的感觉后再度追上。
“怎么办?团座?怎么办?”阿译一叠声地问。
“要完!有麻烦!小日本爱死了中国的三十六计,现在看他们筑防就是让咱们安逸,中国人又就爱安逸——是传染病!我都被你们传染得以为小日本还会给咱们多少时间!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孟烦了没什么好气儿地吼,“现在傻子都知道!问你怎么办?”
“回团!回团!我哪儿知道怎么办!”
孟烦了无话可说到只能和阿译面面相觑。他很清楚自己想要回团是想回到死啦死啦身边,因为那种时候能想的起来的就是在他身边至少让人觉得安全。可现在孟烦了又想抽自己的耳光,因为他已经回到死啦死啦的身边了,这就意味着他立刻就想起来了,在这货身边绝无安全可言。
帮迷龙搬家的家伙们还在路边,了不起的是迷龙还赖在床上,更了不起的是他老婆仍然陪着。
而这时死啦死啦蹬着破车从坡上一路叫嚷下来,“怎么都死这?还在搬家吗?搬你个乌龟壳!迷龙你弄这么大口床,是要全伙人都上你床吗?”
不辣说道,“师部被炮击啦!”
死啦死啦简直是幸灾乐祸,“活该!让他们疏于防范,找个那么扎眼的地方!——走啊。跟老子去打仗!迷龙滚下床!拿债本子,讨债的时候到啦!”
死啦死啦说完就继续蹬着车走了,孟烦了和阿译半死不活地追在后面也赶了过来,阿译扶着床框喘气儿,孟烦了把雷宝儿交到已经坐起身的迷龙老婆手上。
迷龙老婆牵过雷宝儿便低头道声谢谢,孟烦了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便又冲着那帮还有点儿发愣的人渣们使劲儿摆了摆手,“走啦!”
人渣们立刻涌上坡路乌匝匝追着快没影儿的自行车呼啸而过,那乱劲儿比冲南天门还过。孟烦了最后看了一眼迷龙,然后踹了一脚还在歇气儿的阿译,转身追了过去,阿译就赶忙半死不活地再度跟上。
迷龙成了最后一个被晾在床上,回过神便跳下了床,冲他的老婆笑了笑,“我做本份事去啦。”
迷龙老婆拽住他的胳膊嘱咐最后一句,“打仗别冲得太前,那不是对得起你弟兄。”
“嗯哪嗯哪。”迷龙有口无心地应,全神贯注地跑,大有后来者居上之意。
豆饼一直还在那里死着,只是因为迷龙跑了,所以他已经没那么坚强,“迷龙哥?迷龙哥?!”
“打鬼子啦!打鬼子!”迷龙招呼着,于是豆饼就翻起来跟着跑。
人渣们乱哄哄从禅达街头跑过,他们不算最乱的一群,还有很多的兵也在跑,阿译认出来了,“那是守东岸防线的兵!”
不辣便冲一个最近的嚷嚷:“日军打过江啦?”
那兵叫唤着:“打过来啦!往东跑吧!”
孟烦了倒是看清了他的番号,“瞎问什么?他是守师部的!”然后他找准了另一个兵,“你是守东岸的?”
那兵答道:“是啊,打惨啦。”
“日军打过江啦?”
“师部被占了啊!往北跑吧!”
“虞师座呢?”
“死啦!”
死啦死啦扭头叫唤着:“别再问啦!回团里!”他那破车轱辘蹬得都要飞出去了,其他人也就再腾不出任何力气来哪怕他妈的骂一句。
收容站门口机枪架着,如临大敌,但枪口对的倒像是从收容站外哄逃的别团兵。崔勇没去给迷龙搬家,坐镇着机枪,倒是杀气十足。狗肉则早到了。蹲在门口气定神闲。
死啦死啦一车当先地到达,把车停了,把车座——也就是钢盔扣在脑袋上,车就扔原地不要了,然后边系着皮带边四下寻梭着大吼,“传令官传令官……孟烦了?!”
孟烦了有气无力地扒开人群跑到他身边,那厮破自行车蹬得飞快,他跑得差不多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干什么呢你?!你他娘的难道不应该呆在老子的三米之内吗!”死啦死啦瞪着他吼了一句,然后也没给对方反驳的机会,继续不由分说地大喊,“组织拢队!全团集结!”
孟烦了缓了口气,“……还要集结?”
“我刚收到的消息,虞师座已经干过怒江啦,歼敌双万,正率精兵直扑密□□!”死啦死啦张牙舞爪道。
“……这个,不可能吧。”阿译很怀疑。
“最好的都不信,干吗要信最坏的?”死啦死啦看起来要抽自己耳光,“居然连我都信了日本人会让我安安生生拉出一个团再打过来!”说着他便踩上一块青石俯视群下以便喊话,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孟烦了拽住了衣角,死啦死啦便低头看他。
“团座儿,咱们一共就不到一个半营,您老瞧瞧后边儿,一半儿人没枪,还有一半儿,连枪都没摸过!”孟烦了仰头看着他,压低了声音。
死啦死啦也有点儿没辄,看了看孟烦了,又看了眼一直在我们收容站外哄逃的溃兵,说:“下他们的枪!”
守着重机枪的崔勇就开枪照办,“放下枪!把枪都放下!”
孟烦了取了自己的枪,和人渣们一起试图把他们的五百来人整成一个队形,但那几乎是徒劳。
死啦死啦一边忙着把自己绑扎得像个枪库一样,一边对着人群嚷嚷:“整好一队就去捡枪!每人四十发子弹!”
迷龙提着一箱装备扔在死啦死啦眼前,“咱们就三种子弹!缴下来的枪倒有七八种!”
“那就路上再抢!”
于是迷龙又拿回了他的机枪,这回是七点九二的捷克造,豆饼又背着大堆零件弹药在他身后连呼哧带喘。郝兽医背了足三个医药箱,丧门星又背了砍刀,不辣像在南天门上时一样,连绳子带装具在自己身上绑满了长柄手榴弹——不管愿与不愿,所有人关于战争的记忆多少都已复苏。
这一群人开始在禅达的街头行进,抬着挺推不动的马克沁,拿着驴唇不对马嘴的枪和子弹,向东岸江防前进——这是死啦死啦的命令。
孟烦了手指摩挲着枪栓,小声对身边打了鸡血似的死啦死啦嘀咕,“你又要来次南天门吗?虞啸卿死了呀,你自个儿靠这堆破烂把日军打回西岸?”
死啦死啦瞧他一眼,“别老惦记虞啸卿,他跟你们一路货,死了你们没什么大不了,死了虞啸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还是你们。”
“你南天门上欠了一千座坟。”孟烦了目视着前方,似乎有点儿像喃喃自语。
“对,已经够多了。”死啦死啦用空着的左手揪住孟烦了的右耳朵让他面向自己,“你别没事儿人似的,我去南天门挖坟,你就得跟着一块儿挖!”
孟烦了挣开了他的手,沉重里莫名带了点儿不易察觉的绝望,“一辈子都挖不完。”
死啦死啦倒像是平静得很,“一辈子就一辈子。”
孟烦了眉心一跳,很没来由的,他真是对这个词儿有点儿深恶痛绝的排斥,“您还是先考虑好今天怎么办吧!”
禅达溃兵成蜂,阿译犹豫着说:“跑的人太多了呀!现在怕是半个师都跑掉了。这样到了江防,我们怕也成撞石头的鸡蛋了。”
这倒是提醒了死啦死啦,“散开,把街堵了,谁要还顶着我们逃,开枪!”
人群立刻都沉默了,没一个人去发他的号令。
死啦死啦喝道:“一个跑的能卷走十个,十个卷走一百个!你们知道为什么总打败仗!最后日军还要指着尸体说,这是沙子堆出来的军队!”
仍然没动静。
死啦死啦大叫:“给我堵街!排头兵上弹!”
队伍散开了一点儿,他们开始上弹。孟烦了拉了枪栓端起枪瞄准,然后看了一眼死啦死啦。
没有人开枪,死啦死啦砰砰地往溃兵头上开了两枪,“后退一步,格杀勿论!虞啸卿死啦!你们掉过头!川军团担任反攻!”
那边立刻就回过来了,“日你妈的川军团!”
砰的一声响,死啦死啦一枪洞穿了对面开枪兵的头颅。
迷龙便把机枪向上对空,轰轰地搂了一个火,弹壳烫得他周围人连闪带退,“都他妈掉头啊!这疯子真杀人的!”
溃兵惊得往后退了一退,死啦死啦就继续喊话,“虞啸卿指挥不当,死不足惜!可你们这么乱哄哄跑散了编制,是要再来回野人山吗?掉头回去!川军团死顶,你们看我们打得怎样再决定上与不上!”
那边没吭气,一辆威利斯从斜刺的巷里挤了出来,虞啸卿站在车上,架着车载的勃朗宁M1919机枪,张立宪、何书光们四面八方地卫护。四个亲信全身倒有七八个随时可以喷出子弹的枪口。
“他说了八个字,我现在补上。后退一步,格杀勿论——这没有道理好讲。”虞啸卿说。
孟烦了垂下枪口,因为他立刻明白了一件事情:对虞师的嫡系来说,虞啸卿在他们眼中的威望远高过死啦死啦在人渣们眼中的威望,对那帮货死啦死啦要费唇舌,对虞啸卿,从他现身,嗡的一个声音在溃兵中间传开了,刚才还逃得人模鬼样的家伙们脸上便绽现了光华。
虞啸卿也就再不废话,“张立宪,何书光,去带他们组织反击。”
那两位利索得很,下了车挥手便走,满街溃兵全跟去了,然后虞啸卿便在车上看着余下的人,死啦死啦被他看得一脸难堪。
虞啸卿问:“你刚才嚷什么来着?”
“川军团反攻。”
“你有逆流而上的勇气,也有漏船载酒的运气,做人做到如此晦气,何不赚个爽快?”
“虞师座殉国,”死啦死啦涎不知耻地说,“幸好是个谣言。”
“我本来就死不足惜。可是你说我指挥失当。”
死啦死啦就一脸暧昧地笑笑,“师座最近一直在忙和我一样的事吧?”
“你忙的什么?东拼西凑?偷蒙拐骗?强丐恶化?挖人墙脚?”虞啸卿有一种“你当我不知道吗”的表情,“我没有这份天才。”
死啦死啦说:“都是养家糊口的琐事,师座自然是做得上流些。”虞啸卿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于是死啦死啦便改口,“我真是蠢人,看见日军在对岸筑防,就高兴了,安心了,真以为会给我个整年来练得兵精马壮。结果呢,哄得我们埋锅造饭,他们再呼的一下杀过来!这贱招从东北一直使到西南!最贱的还是我,居然就上当!”
虞啸卿冷眼瞧着,死啦死啦小丑似的,不轻不重地打着自己,虞啸卿就一脸阴晴难辩地看着他打。
“最贱的还是我,不光上了当,还被指着和尚当贼秃骂。”虞啸卿说。
死啦死啦便不要脸地笑,“国人太爱安逸啊,没了安逸就怨天尤人。连师座这样的人杰都没逃得过去。”
“谢你苦药。好像还有?”
“还有就是师座实在太人杰啦。”
“我现在心情很糟,什么马屁都会拍错地方。”虞啸卿面无表情地说。
死啦死啦说:“岳爷爷,人杰也,可他死了,岳家军就散啦。师座的兵龙精虎猛,可一听师座成仁的谣言就溃了。师座露一脸就力挽狂澜,师座要露不了这个脸就一江春水了。这样的虞师是纸搭的房子。禅达的雨水很多。师座,这样仰着跟你说话,两个人都很累。”
孟烦了最不想亲见的就是现场目睹死啦死啦和虞啸卿对话,因为死啦死啦那种说话的语气实在让他捏把汗,虞啸卿在任何一个瞬间掏枪毙了他都不算稀奇。
而此刻虞啸卿在沉吟,然后下了车,放弃了那个比死啦死啦足高出整车的高度,“放掉你的川军团,来做我的主力团团长。”
失惊的是所有人,死啦死啦皱着一张脸看着虞啸卿,然后在对方的逼视之下鼓足勇气回头望一眼他的团,他看到孟烦了与四周不尽相同的平静目光,平静下暗涌浮动。
死啦死啦回过头,虞啸卿一脸冷漠地张开手,让死啦死啦看他手上的血,“前主力团团长,我胞弟慎卿,把江防管得外紧内松,自己又阵前失惊,我刚去弹压,把他砍了。”
一片死寂,虞啸卿的那种表情让炮声都似乎变得很远,然后他忽然摇头,发着怔,“不是的,我砍人不会沾血,身上的血是抱慎卿的时候沾上的。”
现在的虞啸卿无疑又脆弱又疯狂,所有人都默然着,并不是被他的伤恸打动,他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沉默是源于害怕。
“是的,照你说法,慎卿没大错,只是太信他只练兵不育人的老哥。主力团给你,你是我听到在大叫反攻的第一个人。”
死啦死啦声音很低,“……我还是信得过川军团。”
孟烦了用手指划过枪口,抬起头看着死啦死啦的背影,所有人都在讶然,虞啸卿也同样在讶然,兼并之以愤怒,“你再说一遍。”
死啦死啦就重复,“我还是信得过川军团。”
“主力团用不着你再去做那些下九流的事情,你可以全心全意做你该做的事情。”这样的劝诫让虞啸卿恼火,因为他从不劝诫,他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扫了人渣们一眼,“你是短兵相接的天才,这种本事不是用来跟痞子和官僚婆婆妈妈。”
死啦死啦便回过头去看,而孟烦了低下头专注于用自己的手指摩挲枪口,死啦死啦便看向虞啸卿,“一个讨债的跟我说,我欠南天门上一千座坟。”
孟烦了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却发现死啦死啦不知何时又在回头望,于是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个面,死啦死啦便冲着孟烦了露出一个让虞啸卿看了加倍生气的笑容,“我只想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然后我就能去南天门挖一辈子的坟。主力团不能有这样的团长。”
虞啸卿不再说了,他那人能说到这种地步已经让自己都惊讶了,“好吧。与你的川军团共存亡。知道我为什么没调你们上战场?因为怕江对面的竹内连山,一见这样一堆破烂儿,呼的一下便打将过来。”
一师之长,当面辱绝自己的部队,任谁都知道虞啸卿已经出离愤怒。虞师为嫡系,主力团是虞师嫡系,背景比袜底子还臭的死啦死啦刚对着嫡系的热脸蛋送上了冷屁股。
而死啦死啦还要回嘴:“那可倒好,竹内呼的一下打过来,我们这堆破烂儿呼的一下把他们盖到江里,然后那么多不破烂的一看,呼的一下就打过江去啦!”
“好吧。”虞啸卿这两字说得比上一回还冷淡,“川军团,祭旗坡,本来那里不打算设江防的,现在看是宁滥勿缺了。”
死啦死啦追着虞啸卿背过身的背影,“我没物资啊……我没物资啊!”
快气成烧夷弹了的虞啸卿讶然之极地看着死啦死啦那张绝不知耻的脸,又看了看死啦死啦对他摊开的手,“原来你真是个补袜子的。”
死啦死啦显示了他的气节,有气节完就开始要饭,要了装备要兵员,要了主阵地要侧翼防护,要了侧翼防护要炮火掩护,最后连虞啸卿的座车也被他要了,连同司机和车上的机枪,最后虞啸卿只好现征了运输营的卡车做临时座驾。
死啦死啦兴高采烈地蹦上车,满脸毫不掩饰的涎笑研究着车上架着的机枪,摆弄了一会儿之后开始发问,“传令官,这个勃朗宁怎么使?”
孟烦了走到车边儿,伸出来想扶着车门上车的胳膊半路就被死啦死啦拽住了,然后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对方掀到了车上,孟烦了揉了揉被拽得快脱臼的肩膀,站在死啦死啦旁边帮他解决机枪上卡住的零件,边说:“咱们是固防,老掉牙的马克沁其实比勃朗宁好使,不用换枪管,只要有水有子弹就能打到死了。”
死啦死啦接手倒腾没两下就被摆弄好了的机枪,咧着嘴乐着研究了半天,然后放开的手直接落在了孟烦了的肩膀上,并且一发力便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揽,凑了上去轻声耳语,“很有才嘛!……烦啦,跟着我,你会不会觉得……”
孟烦了侧过头,狐疑地看着那张近距离的用啮牙咧嘴和痛不欲生的表情来表现他可能觉到的东西,猜测着下文,“……活见鬼?”
死啦死啦看着他,扭曲的表情一下子变成了温和的笑意,这样的表情放在他的脸上简直是千年难遇的稀奇,“委屈。”
不管是对方的表情还是所说的话,孟烦了都觉得有点儿受惊吓,“委屈?!”
“装了满肚子用得上的学问,还从不乱掉书袋子,一张刻毒的嘴,一个打了四年还没死的读书人,宝贝儿。”死啦死啦坏笑着继续耳语。
也许是因为距离实在近,那吹在耳边的温热气息烫得孟烦了心下一紧,脉搏的搏动声骤然间震耳欲聋。孟烦了认定这绝对是那厮恶趣味般的挑衅,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因着这种挑衅腾起一种恍惚的慌乱,于是立刻挣开了死啦死啦的禁锢,低下头不看他,装着忙活把被他倒腾过的机枪复位,反驳无力得反倒像是助长对方的威风,“……一个恶嘴恶舌的死瘸子。”
“那好呀,我不喜欢油嘴滑舌。”死啦死啦被推到了一边儿,仍然嘿嘿地乐。
孟烦了干脆只低着头不说话了,因为他自觉现在自己的脑筋有点儿短路,不论说什么都不会占到半点儿便宜。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是死啦死啦头回说了句让他觉得温暖的话,不是因为褒奖,是因为对方在问他的委屈。其实他每分每秒都在为自己和周围的混蛋觉得委屈,也不光因为这个,也因为那货刚刚选择了和他们这帮炮灰同命,但好像只是在这一瞬间,在被他询问的这一瞬间,他觉得委屈得无以复加。他清楚这种心理,其实就像一个孩子在大哭的时候被大人安抚轻哄,便就只会哭得越来越肆无忌惮。
“……我说你呀。”孟烦了缓过神,跨过座椅坐到了副驾驶,狗肉噌的一声窜上车扑到了他的腿上。
死啦死啦还站在机枪前咧着嘴笑,“怎么啦?”
孟烦了用手梳理着狗肉的毛,“为个炮灰团,干吗开罪翻脸就能把自己亲弟弟一刀两段的人呢?”
“……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做,再利的刀也不能拿来砍死树疙瘩。”
“谁管姓虞的,说你呢,为个炮灰团。”
“也不为你们。”
“那为什么?”孟烦了下意识地回过头看着他。
死啦死啦没有回答,只纵身跳下车去,孟烦了拍了拍狗肉的头,便随着狗肉一起也跳下了车。
死啦死啦看着后面那帮人渣们,一脸得瑟的笑意咋咋呼呼,“我说弟兄们!临战在即,这死瘸子叫你们炮灰团!”
人渣们立刻哄声起了一片,孟烦了被这厮的缺德气得直乐,刚一站稳就被从后头冲上来的迷龙拽进怀里连掐带揉,兼之抗议,“说啥呢你?啊?你说啥呢你?”
孟烦了没乐出声来的一口气被他掐得差点儿呛在嗓子眼里,于是便扑腾着反抗,“哎!行啦行啦……你大爷的啊!”
死啦死啦看着那俩撕巴在一块儿的人,更可劲儿地咧着嘴嚷嚷:“我喜欢这名字!这个死瘸子实在是太会起名字啦!叫我死啦死啦!你们就是死啦死啦的炮灰团!一帮天杀的炮灰跟我冲啊!”然后他又一次发出在缅甸、在南天门都发出过的那种鬼叫,但他不是冲在第一个的,狗肉一狗当先,其他人呜哇喊叫地飞扬着手上拼凑的器械,似乎要踏平那座人们曾爬过一次的山丘。
孟烦了终于挣吧开了迷龙的抓挠,并且赶在对方提起机枪也准备往上窜的节骨眼上伸脚使绊,迷龙一没留神毫无悬念地被绊了个扎实,一下子趴在了地上,这下孟烦了总算连同刚才的分量一并乐出了声。
迷龙一脸狼狈地爬起身,炮灰们已经稀里哗啦地跑远了,他和站在他旁边儿嘿嘿直乐的孟烦了成了垫底儿,迷龙就咧嘴一笑作势要扑,“找削是不?嗯?”
孟烦了也知道迷龙只是在吓唬人,但是为全对方的表演也就配合着作势要逃,然后和迷龙一道儿往上追那帮越跑越带劲的炮灰们。
“烦啦,你笑啥?”
“你又笑啥?”
“嘿嘿……咱们有人啦!”
“阔气。”
“阔气!”
“迷龙。”
“咋啦?”
“那房子真不错!”
“啥?”
“我说你找的那房子,真漂亮,没人比你更会挑地方啦!”
“那是啊!我都说啦,家境好的人就该住好地方!”
“……”
“想啥呐?”
“……你大爷的啊!”
“我招你啦?骂我干啥啊?”
“……”
“……再笑我削你啊!”
炮灰们在山路上连滚带爬,手足并用。
火车不是推的,泰山不是堆的。不吹牛皮,哪怕现在山头已被日军占领,这些人也能像在南天门上一样把敌军撞下去。
因为他们已经决定同命。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