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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   迷龙在几乎转遍了禅达所有的巷子之后终于放弃了眼下第一次未果的寻人,正巧来到了东城市场,就随便捡了个路边摊坐了下来,眼角余光瞥到有人站在十来步开外的拐角处盯着自己,扭头看一眼又转回头,静默片刻,方才反应过来一般再把头拧回去,“干啥玩意儿……你跟踪我啊?”

      孟烦了就歪着嘴角瘸过来,“哟喂,您那腿脚儿的我能跟得上啊?”

      迷龙也回过味儿来了,“对了,这地方挨着你那小娘们儿家挺近的,刚出来啊?”

      “啧,”孟烦了瞥着他,“说人家的时候客气着点儿……别说,你可真会挑地界儿。”

      “咋啦?”迷龙四下看了看,一条胳膊搭在右手边儿的桌子上,然后有了眉目,“哦,这地儿,上回你找祁麻子买药的地儿。”

      “上回,都上到一个半月之前了。”孟烦了点着头扬了扬手,“给我挪点儿地儿。”

      迷龙右手托着腮帮子左手拍了拍自己大腿,“直接坐吧让啥呀,这么挤坐不开俩人。”

      “滚!”孟烦了虚踹了他一脚,上手推着迷龙往里挪了挪,然后坐在了外侧,“现在知道说坐不开了,上回你可倒是坐得利索。”

      “上回那不,你不都快给挤桌子底下去了嘛。”迷龙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表示自己是为别人着想。

      孟烦了白了他一眼,“你还知道啊?”

      迷龙也再不反驳,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后背靠着墙仰着脸看着天,无声无息的气氛不知流转了多久,竟是商量好了一样几乎同时笑了出来。

      “你笑啥?”迷龙问。

      “我知道你现在想说什么。”孟烦了仍笑着侧目看了迷龙一眼,重新调开目光望着天,眯起眼睛翘着嘴角,“你想说……活着真好啊。”

      初春的禅达难得有这样的明媚天气,天高而旷,蓝得有些无辜而且彻底到没有一丝云,阳光温淡轻浅,舒适得让人无法心情抑郁。迷龙看着孟烦了微笑的侧脸,也勾起嘴角笑出了声,“那可不呗,活着当然好啊,啥能比得上活着好。”

      孟烦了点头,“我也这么觉着……哎,迷龙,刚小醉跟我说,说咱啊,就是天威星下世,双鞭呼延灼啦,梁山的五虎将啊……有个老爷爷说他还大战金兀术,手绰双鞭,跃马关前,一声大喝:‘金贼听过梁山好汉呼延灼没有?’然后杀退金兵三百多里,连金兀术都差点儿被他打死了,不过这老爷爷年纪太大,八十了,后来累死了。还有个老爷爷,是个禅达的老爷爷,他不逃难,就在宗祠里上吊,绳套都拴好了,一听说江边守住了,就站在凳子上笑死了……还有,你走这一路也看见了吧,现在禅达城里到处都是长明灯,她说那都是祭咱们的。说咱死了那么多,都是外乡来的孩子,就一户引一个回家,逢年过节的也有点酒食冥纸……嗯,反正没咱的份儿了。”

      迷龙听着,抽出左胳膊把人揽住,凑近了反问,“咋着,你就是为听这些个去的啊?”

      孟烦了瞥他一眼,“你管我干什么去的。”

      迷龙又笑开了,转过头后脑勺抵着墙重新看着天,“烦啦,我跟你说个秘密吧——以前在东北我老家的时候,穷,家里孩子还多,每天也没啥别的,就干活儿嘛……不过有一年我给那啥地主家当小工,有一天晚上我收拾院子的时候,捡着一个他家孩子扔的盒子……我一看,嚯,就那种,那种放饼干啥的铁盒儿,那时候我们那条件的,哪能捞着那玩意儿啊,给我美得够呛……但我又不想把那拿回家去,拿回家那就归不了我啦!……对了忘说了,我家青冈的,我就顺着通肯河啊摸到最下游一颗老树底下,挖个坑把铁盒儿埋了。不是埋了就算了,那以后我就把我能收罗的宝贝全藏在盒子里了,老些呢……现在我一想啊,我就觉着自己咋那聪明呢,这以后我就把这秘密跟我儿子一说,我家传家宝那不就有了吗……”

      孟烦了总算听出了不对劲儿,支起一肘子捅上迷龙的肋骨,“你大爷的占谁便宜呢?谁你儿子啊?”

      “我也没说是你呀!”迷龙仍仰着脸嘿嘿嘿地笑。

      孟烦了侧过头看他,迷龙笑得很有几分没心没肺的满足感,阳光落下来,就好像丝毫不剩地融进了他的表情里,似乎整个人都亮堂了很多。

      孟烦了就那么安静地歪着头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很奇妙的,很多年之后,他总是能轻易地记起这样一个晴天里,迷龙脸上的每一道细小的纹路和每一个清晰的表情。

      “其实呀……”迷龙噙着嘴角一脸的平和,“我真想把她娘俩找回来……”

      孟烦了脱离开迷龙的臂弯站起身来,大义凛然状拍了拍迷龙的肩膀,“放心吧,你老婆比你有本事多了……走走走,回去了,别让人家满汉和泥蛋难做。”

      迷龙就伸个懒腰起身跟着往回走,“哎,你是不是把罐头偷了悄么叽儿地给那小姑娘了?”

      “不知道啊。”

      “装啥啊装,我早看见了。”

      “说出去你就危险了。”

      “危险你爹个尾巴,你看谁不知道啊?对,我看回去之后你就危险啦。”

      “两个罐头嘛,他们还想掰我怎么着啊?”

      “是,反正你这人情也都卖了,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呗!”

      “小太爷这是纯爷们儿,当初我是对不住人家,那现在就得有动静儿,怎么着啊,男子汉,顶天立地,不亏不欠。”

      “就你这,你快跟那个熊狗说去吧。”

      “哎,死啦死啦说见着狗那就得咬,狗咬狗一嘴毛……”——想起他干吗?——孟烦了干脆闭嘴。

      迷龙也没再接话,因为突然被提起的名字,同样让他措手不及。

      收容站里传来人渣们做饭时必有的嘻闹,腾着巨大的烟雾。孟烦了尽量不引人瞩目地摸到屋里一个角落摊着,但奈何他再小心翼翼也抵不过迷龙拔高的一嗓子抗议,“干啥玩意儿整这么大烟,烧屋子啊!”

      孟烦了无奈地看了迷龙一眼,然后把自己在干稻草铺成的地铺上摊成了一个大字。

      站在旁边儿的迷龙也是现在才反应过来孟烦了这一身儿衣服早上出去的时候还是新的,现在已经是灰一块土一块油烟好几块了,于是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孟烦了的腿,“你这一身儿咋整的?整半天你是鏖战去了啊?”

      孟烦了盯着屋顶喘气儿,“她那烟囱没安对,我给她修修……还没修完。”

      迷龙没来得及接话,郝兽医就从屋外伸了伸头,“烦啦,吃饭啦!”

      孟烦了仍出神地盯着屋顶,“等会儿再说,懒得动唤。”

      郝兽医补充道,“今天量不够。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送来。”

      孟烦了扑腾着起身,“来啦来啦。”

      迷龙咂着嘴又轻踢了他一脚,转身往外走,“行啦行啦我给你拿过来。”

      孟烦了坐起身,没一会儿迷龙就端了两碗饭过来,递给他一碗,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到了门槛上。

      蛇屁股盯着碗里的咸菜问,“罐头呢?罐头叫烦啦偷走啦。”

      孟烦了装没听见低头扒饭。

      不辣涎笑着伸头,“快活不,烦啦?”

      丧门星也笑着接话,那表情实在有辱武德,“快活死了。”

      “快活得都不愿意跟我们待一起了。”蛇屁股补充说明道。

      迷龙也低头扒饭。

      不辣催促起来,“快活就要讲出来啊,让我们也快活喏。别装扒饭了,这里的规矩,进了你的碗就没得人抢你的。”

      “他喜欢吃独食啦。”阿译也起哄道。

      孟烦了抬起头瞟了阿译一眼,阿译见势不好立刻低头扒饭,孟烦了仍瞟着他,“拿你上桌小太爷绝不吃独食,吃不消你。”

      蛇屁股欢呼:“好啦,烦啦正常啦,我还以为他撞邪了啦!”

      不辣一叠声地催:“说说说说说说。”

      孟烦了放下碗,拉了个长声,“累——死——啦!”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往下说,然而孟烦了又重新拾起碗接着扒饭了。

      丧门星有些失望,“……啊?两个猪肉罐头,三个字?”

      “累死啦累死啦累死啦累死啦累死啦,够了吧?”孟烦了回道。

      人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开始扒饭。

      这时门外有人问路,“大哥,劳动下金口哦,这里有没有一个川军团?”

      孟烦了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一个兵在那儿问泥蛋和满汉的路,这与他无关,但是几乎与此同时他便看到坐在门槛的迷龙猛地把碗饭砸在院子中间,跳了起来,“王八犊子狗卵子瘪孙……!”

      几乎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迷龙已经冲过去撞在问路的人身上,那家伙比迷龙胖大,但被迷龙这一家伙给结结实实撞摔在地上,但迷龙仍是不由分说把人扯了起来,拽着肩膀就来了个十足真金的过肩摔。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围过去的时候,迷龙已经骑在那胖子身上,咣咣地给了人好几拳,并且边打边吼,“我老婆呢?死胖子!我儿子呢?这肥膘你在怒江里泡出来的?打不烂你的五花肉是不是?!我老婆……”

      丧门星上手拽了迷龙一把,迷龙先瞪他,然后才顺着所有人的视线看向门口。

      有俩人被这阵殴打和叫喊给勾了过来——迷龙的老婆和雷宝儿站在收容站的门口。

      孟烦了靠在屋门口看着院门口的两个人,突然听到郝老头儿的声音出现在耳边,“烦啦?”

      孟烦了就侧目看他。

      郝老头儿皱着眉一脸狐疑,“……你笑啥嘛?”

      迷龙在嚎,真个是声震四野,他把脑袋拱在他老婆怀里,干嚎得让他老婆只好把其他人先罔顾,抚摩着迷龙的顶瓜皮,“好啦,好啦。”

      雷宝儿看了一会儿,也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转去跟狗肉对眼了。

      其他人走去把那个仍仰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死胖子给弄了起来,他那身五花肉被迷龙收拾得不轻,揉着腰眼子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们知道了,死胖子叫时小毛,在某支被打散的部队里曾是PK37型战防炮炮手,炮兵的条件远好过他们,所以他拥有每个人都想掐的五花肉。

      死胖子一生只钟情一件事,他曾见过国军用150榴弹炮轰击日军,从此一见倾心,言必贬维克斯,言必赞克虏伯。后来人们就叫他克虏伯。

      丧门星使出了一看就是练家子才有的功夫,让克虏伯横担在门口的沙袋上,咔吧一声,这回克虏伯真站不起来了。

      他几乎把迷龙老婆推下怒江,但转念又做了护花的肉墙。他过了江便开始按迷龙的老婆的线索找迷龙所在的部队,但他们在编制里不存在,所以他找了二十多天,一路要着饭。

      克虏伯坐在一堆稻草上,痛得至今还没说过一个字,而且现在不揉腰了,愁苦地揉着肚子,才出声,“肚子痛。”

      郝兽医说:“这个给治错了……”

      “饿了。”克虏伯接着说。

      孟烦了拿了碗饭过来,而且菜不止咸菜头,略丰盛一点儿。克虏伯啥也不说了,埋头开吃。

      郝兽医问,“哪儿还有饭?”

      “满汉和泥蛋给的。满汉说禅达人重情义,死胖子有情义,泥蛋说他娘的好像普天下有谁不重。”孟烦了把话复述了一遍。

      “肚子痛。”克虏伯又重复那仨字儿。
      孟烦了看着他,只觉得被噎住了,克虏伯又原来那样坐在那儿,空碗放在旁边,孟烦了直感慨,即使是喝水他也不会这么快的。

      “饿了。”

      孟烦了往旁边儿撤了一步,“我……我去让雷宝儿叫我爹去。”

      郝兽医接话,“额……额去瞅雷宝儿叫你狗狗去。”

      但是才只跨出一步迷龙就一脑袋撞了进来,孟烦了被他这么一下子顶得捂着胸口简直头昏眼花,但还要稳住心气儿拽住迷龙别再找克虏伯的麻烦,“……差不多得了你……”

      迷龙仍往里挤,径直趋向坐在那看着他干瞪眼的克虏伯,“胖子,站起来。”

      克虏伯都吓得不敢吭声了,连刚摔的都好了,马上就站了起来。

      “站好。站这儿。”迷龙摆弄着他,找着位置,很像上相馆里照个相碰上个很事儿的照相师,“站好了,哥们儿。嗳,就这样。”

      然后迷龙跪下来,不折不扣地给克虏伯磕了三个响头。

      所有人都沉默着发着愣,只有迷龙半点儿不耽误地起来,“就这事儿。没了。你们接着忙。谢了胖子,有人欺你报我字号,我叫迷龙。我有事走了,我忙。”最后两字他都在门外说的了,克虏伯翻了个白眼儿,然后扑通又坐回了草堆上。

      “腰痛。”他说。

      丧门星挠头,“……他刚不都好了吗?”

      “饿了。”克虏伯说。

      孟烦了赶紧继续往门口溜,“……我走啦,走啦走啦。”

      丧门星还没有转过筋来,“这怎么治啊?”

      “你治就好了。我也走啦,走啦走啦。”郝兽医也边说边溜。

      郝兽医咂着嘴看着迷龙拥着他老婆的肩,把人带进屋子,雷宝儿习惯成自然地跟进去,没多久就郁郁地出来,“哎呀额说,这中午饭才刚撂碗啊。”

      蛇屁股想起了要紧事儿,“哎,那他儿子呢!他儿子晚上跟谁睡呀?”

      直到天黑无处可去的雷宝儿终于得捡个屋子进了,蛇屁股和不辣早早的溜之大吉,雷宝儿就站在兽医和孟烦了的屋门口抠门框。郝老头儿走过去摸雷宝儿的头,孟烦了一脸悲壮认命地开始铺床——也就是干草堆。

      夜晚正式降临,孟烦了和郝老头儿坐在干草堆上一起看着站在眼前的这个苦大仇深的孩子,然后听到外边的狗叫,没错,是狗肉在叫。

      孟烦了伸着脖子往外看,狗肉本质上是一条沉默是金的狗,但这晚上它居然像土狗一样鬼叫咆哮和呜咽。

      三声狗叫后,便是一个男人叫唤了一嗓子,你可以把它联想成任何什么,但就是不像□□。

      孟烦了有点儿挠头,他皱了皱眉,咬了咬牙,再一次向雷宝儿展开攻势,“叫爸爸。”

      雷宝儿仰着小脸儿,“小鸡。”

      迷龙的屋子里继续传来迷龙的叫声:“啊啊!”

      孟烦了头疼地看着这孩子,雷宝儿叫得他脸色都变了,幸好他明白那并不是他那不肖之父的授意。

      “叫爸爸。”孟烦了锲而不舍。

      雷宝儿仍仰着脸,“小鸭鸭。”

      “哇呀!”迷龙大叫。

      狗在叫着,迷龙也在叫着,啊啊哇呀哇呀呀的,让人简直可以觉得某个莽勇过剩的贼正在发力攻打生铁铸的大门,而门里一条看门狗在给他打着鼓点儿。孟烦了尽量装着听不见,直到根本没法再装,“这……这……这也真太乱了。”

      郝兽医友好地帮忙转移着孩子的注意力,“听不见听不见。叫爷爷,孩子。”

      雷宝儿乖乖地叫:“爷爷。”

      “哇呀呀!”迷龙仿佛在呼应他儿子,紧接着来了一嗓子。

      孟烦了按着太阳穴瞪着郝兽医。郝兽医老脸泛了花,禁不住得意,“跟爷爷睡,啊?”然后揽了雷宝儿进毯子,还不忘炫耀,“没办法,真没办法,都说小孩子看得清人肺腑呢。”

      “屁的肺腑。叫爷爷。”孟烦了也扎回毯子里继续盯着雷宝儿。

      雷宝儿叫,“泥鳅。”

      又来了,迷龙大叫:“啊哈哈!”

      “……这还是人动静吗这个?!”孟烦了忍无可忍地重新坐起来抱怨道,然后便听到连他们这屋都震响了一下,而他明知道两屋子根本没连着,“这是日本鬼子炮击啊!拆房子啊这是!”

      郝兽医就去捂雷宝儿的耳朵,听着动静稍小才放开一点儿,“小孩子小孩子!……宝儿,爷爷给你讲故事好不好?……有个地方只有大老虎,没有驴子,有个人运了头驴子过去……”

      雷宝儿接口:“驴子把老虎踢了,老虎把驴子吃了。”

      “好孩子好孩子。有个杀猪的卖肉回来,碰见一头狼……”郝兽医换了个故事。

      雷宝儿又没有让他讲完,“缘木求鱼,狼则罹之。实可笑也。”

      郝兽医错愕着,孟烦了笑着趴到他们身边儿,“像我们这些有钱人,打小儿那家教都好着呢——小太爷,五岁,《出师表》——哎,知道《出师表》吗?”

      雷宝儿就看着他绽着小脸儿笑,孟烦了就逗着他背起来,“臣亮也,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迷龙嚎出一嗓子:“一更啊哩呀月牙出正东呀!梁山伯懒读诗经啊!”

      孟烦了活活地呛在半路,而迷龙倒是不唱了,郝兽医绷不住就笑了出来,“哎,烦啦,你让额说,你让额说啥?你说说这……”

      “我说什么啊我说?”孟烦了瞥了一眼郝兽医的笑脸,转而瞪着迷龙所在的方向,好像要看穿墙的架势。然而墙倒是没事,可门开了,不辣和蛇屁股一脸苦楚,抱着毯子钻进屋子。

      不辣抱怨:“你说他做事情就做事情。么子要唱啊唱的?”

      郝兽医提醒道:“小孩子小孩子。”

      蛇屁股说:“你们这屋最远。我睡你们这屋。”

      不辣附和,“我也睡。”

      孟烦了开始揪着稻草往耳朵眼儿里塞,“请便,睡得着就请便。”

      迷龙又一嗓子嚎出来,“依得儿呀得儿哟哟哟哟―得儿啷叮当!”

      不辣简直是跳了起来,冲着那鬼叫来的方向嚎了回去:“郎从那门前过哟!妹在那家里坐喽!”

      孟烦了简直是兴致勃勃的架势也扯嗓子起哄:“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疯了都疯了……好极了好极了。你们就一路鬼叫到天明,那嗓子就够陕北沙子味了。额也就回家了。”郝兽医搂着雷宝儿念叨。

      蛇屁股咬牙切齿,“什么世道啊?女人不叫男人叫,我本来还想听个女人声……”

      迷龙接着唱:“金戒指啊不哇是啊值呀钱的宝哇!依个呀儿呦!”

      郝兽医接着叹:“小孩子小孩子!”

      “我爷爷也喜欢唱戏。你们把他埋了。”小孩子说。

      老头儿怜惜得不行,“嗳哟,可怜孩子,过来跟爷爷睡。”

      雷宝儿早困了,拱过去就睡。

      孟烦了一边儿接着堵耳朵,一边看着老头子对那小混蛋轻拍轻摸的,“我们才是可怜孩子。这动静小孩子是不怕的,我们呐?我宁可那祖宗来这屋敲锣打鼓。”

      堵耳朵不管用,孟烦了一边忿忿地说一边用脱下来的衣服包住了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顶着那颗包得严严实实像颗布头似的脑袋准确地扎在郝兽医扬起来的手底下,“这个小混蛋早睡着了,拍我!……我给他一个钟头,我看他能闹腾得过一个钟头不能。”

      蛇屁股和不辣也赶紧把头包上,郝兽医叹着气开始轻拍轻摸着孟烦了的背,用和哄雷宝儿睡觉一样的路数。

      不辣仍不消停,“要我的话,一个钟头就不大够。”

      孟烦了的反驳隔着布料传回去,“闭嘴吧都!”

      鸡在叫。晨光初见。

      “八月呀秋风啊冷飕飕哇——!”迷龙还在唱。

      蜷在哨上的满汉被惊得猛弹了一下,然后挣扎着醒了,“……泥蛋,你怎么不来换我岗啊!”

      泥蛋就睡眼惺忪从他窝里出来,“我困的啊。睡不着。”

      “王二姐坐北楼好不自由哇哎哎咳呀-!”

      狗肉轻轻叫了一声,然后呜咽了一声。迷龙赢了,狗肉已经累趴下了。

      有一个屋里现在很挤,因为所有人都挤在了这一个屋子里,屋里的人坐着,躺着,趴着,用布包着头或者不包着头,塞着耳朵或者不塞着耳朵,瞪着眼或微阖着眼,咬着牙或者不咬着牙——并且他们又有了新的声源:克虏伯在屋里都找不着地方放他的胖大身躯了,丫不包头不塞耳朵,仅仅是往墙上一靠,便睡得鼾声连天。

      一夜引亢,直至天明。

      离迷龙最远的屋被认为是世外桃源,人们络绎地赶来印证一个真理:桃源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一去六年没回头呀,想二哥我一天吃不下半碗饭……”

      迷龙一直唱,其他人就是听着,已经不抗议了。但克虏伯的鼾声顿转高亢,以酣梦表示着抗议。高亢到孟烦了一把扯掉了包头,从郝兽医的手底下挣扎着坐起来,表情怪异地看着克虏伯。

      桃源还是存在的,存在于一个死胖子油腻的心里。

      蛇屁股把头拱在墙角里呜咽,“一晚上啊一晚上,这是个人吗?”

      孟烦了莫名其妙差点儿笑出来,所幸自控力很好地绷着一夜未眠熬成了青白的脸,似笑非笑,“是个人啊。鸟人。”

      蛇屁股问丧门星,“你们练家子能搞一晚上吗?”

      丧门星一直在打坐,听了这话憋了很长时间,吁出口长气,“……心净,自然凉。”

      不辣蹦了起来就去摸丧门星,“你让我摸摸,我看你怎么个凉。”吓得丧门星左支右搪招架不迭。

      似乎睡着的郝兽医其实没有睡着,闭着眼对鸡飞狗跳的人要死不活地念经:“小孩子啊小孩子啊。”

      阿译失神地躺望屋顶,“哎呀。”

      孟烦了打断他,“行行好,你哎呀一晚上了。”

      阿译难能可贵地反击,“你们也行行好吧,你们也整晚上连炒带炸呀,几百只三黄鸡啊,上海城隍庙啊。你昨天不是出门了吗?不是做过了吗?你都说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就倒头睡啊!你怎么也这么大反应啊?!”

      郝兽医念叨着:“小孩子啊小孩子。”

      孟烦了瞪着阿译,他知道这小子活是一晚上憋出来的,所以猛力地一下回击还真让他噎住了,最重要的是还直中要害了。

      “……我饿了!”孟烦了眼光光地瞪着阿译。

      “我也饿了。”

      所有人都立刻瞪着像是从不曾睡过的克虏伯,他也瞪着别人——原来只要说饿了便可以让他不再打鼾。

      “……今天吃什么?”阿译问。

      郝兽医说:“没存粮了。不过今天是送粮的日子。”

      一直在爬起来又躺下去,躺下去又爬起来的蛇屁股正爬起来,于是一骨碌躺下骂广东话:“天公啊,你唔好甘样对我啦……我也饿了。”

      郝兽医揉着眼睛爬起来,并且尽量不扰到睡他旁边的雷宝儿,“别闹了别闹了。迷龙都不闹了。”

      这倒提醒了所有人。不辣扒门上看着,“妈拉个巴子,他起来了。”

      其他人也开始陆陆续续起床,揉着眼睛打着呵欠站在门外。他们先看见的是泥蛋和满汉,那两位像他们一样熬得脸色青白,在清晨的阳光下像欠水浇的庄稼,苦兮兮地和众人对眼。

      孟烦了靠在门口,一侧头就看到了迷龙,那个臭不要脸的正提了几桶水,在院角里洗着自己,水自然是凉的,每一瓢下去时都叫迷龙的哼歌带着激灵声。

      “……划了东墙我划西墙,划满南墙划北墙,划满墙那个不算数呢,我登着梯子上了房梁……”

      不辣直纳闷,“你说他这会怎么就知道小声了呢?”

      郝老头子苦笑着,“情难自控,那会儿是情难自控。”

      孟烦了撇嘴,“他什么时候又自控过呀?”

      “——迷龙,你老婆呢?”不辣冲着臭不要脸的那个人叫。

      不辣是怒气冲冲一脸恶意,迷龙却简直是一脸天真地回过头来,还伴着凉水刺在身上的激灵声,“睡着呢睡着呢,旅途劳顿呀,对不住对不住。”

      孟烦了摇着头跟不辣说:“没用的。现在心情好了,你踩他都行,人只当你跟他好交情。”

      不辣恨得只好抽自己,“碰上这么个人——我祖上真没得积德!”

      孟烦了还没来得及表示赞同便听着院子外边响起的车声,它在这里停下了,二十多天来车停在这里只会有一件事——于是他们奋勇地走向门口。

      郝兽医说:“这回这吃的来对时辰了。就是天天闲饭,受之有愧啊。”然而他没走两步就僵住了——今天来的不止几个背着米面的兵,很久不见的张立宪和何书光也在其列,并且没有米面,整队人全都拿着枪,同时以精兵的效率立刻拉开了一个队列,所欠也就是没拿枪对着站在院子里的人而已。

      张立宪问:“这里是十一个,全都在吗?”

      泥蛋答道:“……在。都在!”

      张立宪简单地命令道:“全押上车。”

      然后他带来的兵们便开始行动起来。

      十一个人挤在一辆车里,齐刷刷瞪着在车下挣扎着不肯上来的第十二个:那是克虏伯。他辩解着:“我真不是这儿的!我过路的!……”

      脚踹在他的胖屁股上,枪托杵着他肩头上的厚肉,然后下边擞着,已经在车上的也使劲儿,把这大块肥肉给弄进了他们中间。

      克虏伯问:“这是去干啥呀?”

      不辣阴着脸说:“枪毙!”

      克虏伯又问丧门星:“咱们不闹。董师傅,去干啥呀?”

      尽管被人贵称了姓氏,丧门星仍毫不含糊地“叭勾”了一声。

      克虏伯木了两秒钟,便开始向车下嚷嚷:“我走错路了呀!我真不是这儿的!”

      劣质燃油从排气管里喷出的烟雾差点儿没把他呛死,车已经开动了,张立宪他们那辆车在后边押着他们。

      孟烦了和迷龙一道儿挤到最外面往车行的反方向看,迷龙看着站在院门口的他老婆和雷宝儿,孟烦了看着蹲在路心的狗肉。

      孟烦了看着狗肉平静无波却透露悲伤的眼神,突然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不辣从后头招呼着:“……坐下坐下。”

      孟烦了就回过身子坐下来,从郝兽医身上逼来的温暖让他居然有了点儿困意,“……枪毙倒是未必,未必就是也许。跑的话,押我们的人也许开枪也许不开枪,不跑,也许挨枪毙也许不挨枪毙。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克虏伯问:“……他啥意思?”

      没人理他。孟烦了扬着头瞪着天

      其实他很想说——我们已经忘掉我们在南天门上做过什么了。

      张立宪突然从后头的车上喝道:“龟儿子,坐下!”

      孟烦了从晕晕然中张了一望,迷龙仍戳在车口站着,他没回嘴但也没有坐下,一直没坐下。

      孟烦了知道迷龙在想什么,所以也没搭理他的负隅顽抗,不是很近的一段路,车摇摇晃晃地颠簸着,孟烦了就回头看押车上的张立宪,后者现在是干脆把一支毛瑟712对着他们。

      孟烦了微微挑眉——他用枪的方式和死啦死啦一样,也是为保精确上了枪托,那说明他也曾在某个德械师呆过——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孟烦了撇了撇嘴,拧回头继续靠着看天。

      迷龙沉默一会儿终于坐下,押车上的张立宪得回了他的面子,也收回了枪。

      阿译忽然冷不丁地说:“……是枪毙。”

      “你别他妈的煽风点火好吗?你……”孟烦了瞪向阿译,然后停住了,因为阿译抬起一张苍白而脆弱的脸,眼睛里烧得很烈,那种表情可以说发烧,也可以说深度的失恋……但都不是。

      “不是毙我们。是拉我们去看毙别人。”阿译接着说。

      孟烦了瞪着他,他已经明白了但他并不相信。

      蛇屁股插着话,“毙谁呀?这年头毙个人还用得着兴师动众的?”

      孟烦了赶紧岔开话题:“……扯蛋。听他瞎掰。”

      扯蛋不扯蛋阿译都说出了他的答案:“是死啦死啦。”

      孟烦了撇开眼神懒洋洋地反驳,“再扯一遍,还是个蛋。死啦死啦早死啦。”

      阿译坚持着说:“没死。我们想他想得太狠,太想了又见不着,就觉得他已经死啦。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等一个特别关心的人又迟迟的等不来,就觉得他已经出事了?”

      孟烦了突然挺起身子炸了毛一样顶了回去,“你他妈的酸什么酸?谁想他啦?这里有谁关心他啦?因为有吃有穿有地方睡?”

      阿译极少见地平静地盯着孟烦了,“那我说个你爱听的逻辑好吗?孟烦了,他还没死,恰好是因为他该死,因为他犯的事儿毙十次都够,这么够毙的人,不会让他悄没声息地就死,要公诸于世以正法纪的。”

      孟烦了怔在原地,并不是因为被抢白了,是因为像其他人一样,被阿译说出的一种可能性给冲击了,不想相信,极力地不想相信,但那不意味着就不会发生。

      不辣定定地回,“要真是这样……该把狗肉带着的,让他们见最后一面。”

      “……你管狗干啥嘛?人哪,人哪。”郝兽医叹气。

      克虏伯终于从一直的惊骇中缓过神,“原来是去看枪毙别人哪?那就好啦!”

      他还没及乐,就被丧门星和蛇屁股一边一个巴掌扣出两声惨叫,丧门星骂道:“好你个鬼!你是不认得他!”

      于是都沉默了,在沉默中不辣缓缓叹了口气,“我宁可他们要毙的是烦啦,不是死啦。”

      孟烦了回过神瞟了他一眼,“谢谢。”

      不辣倒谦虚,“好说。”
      说不想是用来骗鬼和骗眼前这帮残渣的,孟烦了知道阿译说的是真话。他也曾克制过这种念头让自己不去想他,所以他不想天天看着狗肉的脸,但是莫名其妙的,他却仍然每天都要来到狗肉的眼前去看那张狗脸。

      孟烦了甚至会想,毙了他自己,那帮货会伤心,然后就过去了。

      而毙了死啦死啦,似乎有什么东西就在他们的生命中死去——连他自己也是这么觉得了,尽管他一直说服自己相信死啦死啦早已死了,那种什么东西也早已死了。

      孟烦了在一片沉默中闭上眼睛,然后毫不意外地看到一千个死人,这一千个死人似乎嵌进了他大脑的褶皱里,就像一种诅咒——而下这个诅咒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死啦死啦。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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