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夏时鸣》焰尾墨

51、清白

　　简短的一句话，却如有千钧之力，周翊紧绷着的后背微微一颤，仍维持着原先那个略显抗拒的姿势，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忽然攥紧。

　　掌心的刺痛让他略微清醒过来，他终于确定……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

　　仿佛咬下一片柠檬般，强烈的酸涩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竟瞬间湿了眼眶。

　　慌乱中他垂下眸，极快地眨着眼睫，可眼前还是一阵接一阵的朦胧，像浓郁的晨雾，笼罩住了整个世界。

　　他只能用更深的呼吸，来平复这汹涌的情绪。

　　却在此时，察觉到衣角被人轻轻扯了扯，他垂眸望过去，温昀纤长的指尖落在他衣角上，似无声的安抚。

　　她力道很轻，却唤回了他的一丝理智。

　　他双唇微颤，仿佛终于鼓起勇气般望向林咏志，冲他微微一点头，算作回应。

　　见状，杨蓉槟冷笑一声，面上有几分不屑：“林先生说的话还真是令人感动，希望等证据出现的时候，您还能坚持这么说。”

　　“好啊。”林咏志似乎根本不在乎她的嘲讽，冷冷道：“那就拭目以待。”

　　没过多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我把监控视频拷贝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丁励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他半举着手中的U盘，竟像是一路跑回来的。

　　“李老师，能借你的电脑播放下监控吗？”

　　他走近李梅的办公桌，原本是很自然的提问，不知为何，李梅却迟疑了，目光也不自觉地投向温昀与周翊。

　　不知是不是温昀的错觉，她目光闪烁，眼中的情绪极为复杂，似是愧疚，又似懊悔。

　　她低头片刻，仿佛经历了巨大的挣扎过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登录了电脑。

　　丁励没有察觉气氛的不对劲，他将U盘插入主机，很快，窗口弹开，不久前的考试监控视频呈现在屏幕上。

　　监控很长，因此杨蓉槟望向一旁的熊振明：“熊老师，你说说发现证据的时间。”

　　熊振明脸色微白，垂下眼睫：“我……”

　　“没关系，”丁励淡淡打断道：“我们可以直接调倍速。”

　　说完这句话，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熊振明一眼，将监控直接调到了12倍速。

　　屏幕上，可以看到两位监考老师时不时移动的轨迹，但温昀和周翊始终默默在座位上，各自答着题目。

　　除了翻动试卷之外，并没有任何小动作。

　　监控更是无比清晰地呈现出两人座位的距离究竟有多远，更别提要越过两名监考老师作弊了。

　　林咏志看清画面后不由得冷笑：“各位老师，谁能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作弊？除非是串通监考官吧。”

　　这显然不是杨蓉槟想看到的，她不由得皱起眉：“熊老师，您还是说说，那张纸条是什么时候查到的吧。”

　　但熊振明还没开口，丁励便出声打断道：“杨主任，您嫌监控慢了的话，我可以调快点，不用太着急。”

　　说完，他立马将监控又调到了16倍速。

　　杨蓉槟一阵语塞，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能紧盯着飞速进行的画面，不到十五分钟，昨晚考数学和理综的整段监控都播放完了。

　　然而，没从监控中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更没看到熊振明所谓的纸条，杨蓉槟心中一悬，有些诧异，面上却仍是故作镇定道：“丁老师，你刚才放得太快了。”

　　“是吗？”丁励面色平静，“是不是要重点看数学考试这段？”他又将监控进度拉回来，放慢到8倍速。

　　画面虽然变慢了，但依旧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只能更加清楚地看到两人专心致志的神色。

　　两人放在桌面上的笔袋，除了一开始拿笔之外，考试时几乎动都没动。

　　见状，杨蓉槟的脸色更沉，甚至多了几分不可置信。

　　林咏志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开口：“杨主任，现在画面已经够慢了，您所谓的证据……到底在哪呢？”

　　“这不可能！”杨蓉槟咬牙道，一摆手让丁励起身，亲自抢过鼠标调整进度。

　　然而无论她怎么看，都没有发现任何不符合考试规范的行为。

　　她忍不住看向一旁的熊振明，语气染上急切：“熊老师，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纸条的？你倒是说话啊！”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熊振明如同遭受拷问，招架不住的犯人般，神色猛然一震。

　　他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拳：“我……我……”

　　“够了！”

　　一道略显颤抖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俱是一惊，却没想到……打断他的人竟是李梅。

　　她表情无比的痛苦与懊悔，说完这句话后，她双唇嗫嚅着，最先看向的人仍是温昀与周翊。

　　接触到李梅的目光，温昀心中一跳，仿佛提前预感到什么般，果然下一秒，便听见她极为愧疚的声音。

　　“对不起……”

　　她眼眶中蕴了泪，显然自己也觉得羞愧，只能颓然地低下头：“证据……是假的。”

　　“什么？！”杨蓉槟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她忍不住抬高声音，“李老师！你说什么呢？”

　　“杨主任，我说谎了。”她声音颤抖着，“其实，我和熊老师是故意这样说的，是我们……污蔑了周翊。”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顿时陷入一阵死寂。

　　除了李梅和熊振明，其余人都无法消化这个事实。

　　震惊、困惑、不可理喻……种种表情轮番在众人脸上闪过，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最终，是当事人最先开了口。

　　“为什么？”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飘在空中的一朵云，稍一触碰，就会破碎。

　　李梅抬起头，眼含泪水，无比愧疚地望向周翊：“对不起……老师是好心办了坏事，我们只是以为用这种方式，能逼你敞开心扉……现在才知道我大错特错，还伤害到了你。”

　　原来，真相竟如此荒谬，却又在扭曲的逻辑中变得合理。

　　其实李梅早就相信周翊的成绩是真实的，如果说一开始还有所怀疑，那么在温昀跟她透露周翊过往，她也和周翊的舅舅确认了细节后，连最后一丝怀疑也彻底打消。

　　可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切并不是周翊主动告知的，他依旧紧锁着心门。

　　虽然她终于知晓内情，却无法代替周翊开口，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学生被人质疑，却从不辩解。

　　她了解杨蓉槟的固执，她知道，就算周翊再次取得高分，依旧无法取得杨蓉槟的信任，除非他自己愿意敞开心扉。

　　这就是她做错的一步……误以为周翊会在强压下坦白。

　　她与熊振明提前说好，想用激将的方式，逼他主动自证。

　　可他们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直到事态一步步升级，逐渐脱离她原本的设想，她才开始慌乱。

　　“我知道我的做法非常愚蠢，我不求取得你们的原谅，只求能弥补我犯下的错误……”

　　她声音有些哽咽，仿佛再多说一句就会哭出声来，显然陷入了极深的内疚与悔恨。

　　听她这么说，温昀心中也百感交集，她怎么也想不到，真相竟然如此荒诞。

　　她下意识望向身旁的周翊，他正垂着眸，唇角一抹自嘲的弧度，又有种淡淡的悲哀，用沉默消解了所有情绪。

　　“对不起，杨主任……这两名学生并没有任何的作弊行为。”一旁的熊振明也后悔地低下头，“是我和李老师的做法太轻率了。”

　　“你们……”

　　杨蓉槟被噎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气得抬手指着两人半晌，才憋出一句怒斥：“你们也太离谱了！”

　　顿了顿，她仍有些不相信地质问：“那纸条呢？你不是说有他作弊的证据吗？”

　　“那张纸条不是真的……也是为了激他才伪造的……”

　　李梅有些惭愧地拿出纸条，展示在众人面前。

　　周翊眼睫颤了颤，缓缓抬眸望过去，才发现那张几乎给他定罪的纸条上面，不过是随意写了许多公式，连答案都称不上。

　　“我们本来也打算在最后坦白的，只是……”

　　李梅没有再说下去，再多的辩解都显得如此无力，她只能痛苦地低下头，不再做多余的解释。

　　杨蓉槟紧咬着牙关，似乎难以消化这件事，她没想到，情况急转直下，刚才还被她严厉批判，甚至羞辱的学生，竟是被老师蓄意冤枉的？

　　而这样的冤枉，竟然也是为了给他们机会澄清自己？
　　她忍不住看向刚才还在为周翊说话的丁励：“丁老师呢？事先知道这件事吗？”

　　丁励默默摇头，眸光中藏着无奈：“我不知道，我只说我亲眼看到的事。”

　　“现在……一切都很清晰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林咏志嘲弄地望着眼前的众人。

　　这些老师的心思他都不在乎，唯有一件事他很清楚，那就是他们严重伤害到了周翊。

　　杨蓉槟脸色涨红，依旧有些不甘心地质问：“既然他成绩是真的，早点解释他成绩是怎么来的不就行了吗？何必让我们猜来猜去！”

　　“杨主任。”

　　一道清亮，不含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打断了她，竟是温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淡淡道。

　　简短的八个字，却是对这场荒诞闹剧最真实的注解，杨蓉槟被堵得哑口无言，在场的其余老师也低下头，表情惭愧或是无奈，却都无话可说。

　　“所以……各位老师是不是应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林咏志有些讽刺地一笑，目光像是钉在杨蓉槟的脸上。

　　“尤其是你，杨主任，你欠周翊一个正式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