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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氤氲 她朝他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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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很快送来了,是附近常点的那一家连锁店。这家餐厅价格适中,多半是预制菜,但味道不坏,看上去也还算干净。
好在泽凯并不挑食,黎蕊对吃也不太讲究。学生时代她家境平凡,虽不至于是需要领取补助的贫困生,但每个月家里们提供的经济支持也仅够维持正常开销。她很少像那些阔绰的同学那样在外下馆子,更别提买什么高档服饰和化妆品。工作后虽然待遇还不错,毕竟工资有限,从小养成的习惯也不会令她大手大脚花钱。泽凯出事以后,她更没有心思花在吃喝玩乐上,不管是一心守着他苏醒、复健的时候,还是渐渐厌倦这种生活的时候,都是如此。
一份酸菜鱼、一份红烧肉,外加两碗米饭。没有点绿叶菜,不是忘了,只是她不太想吃。
以前,和泽凯约会时点菜,泽凯都会记得点一份蔬菜,西餐的话会是一份沙拉,中餐则会是绿叶菜,说是为了健康,也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每顿饭必有蔬菜。
黎蕊家里没这讲究。小时候家境更不好,她家里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她是那个需要时常谦让的姐姐。
她更爱吃肉。
现在的泽凯倒对于绿叶菜似乎没有“执念”了。每次黎蕊点什么、他就吃什么,从不提要求。不过黎蕊有意无意间会注意到他吃饭时的表现。现在的他完全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想法,不爱吃的菜,他就会吃得少、吃得慢,只是也不抱怨。黎蕊也不想浪费,观察到他不爱吃的,下次也就不点了。
泽凯接连夹了好几筷子酸菜鱼里的配菜吃。黎蕊随口道:“你很喜欢吃莴笋?”
“嗯,”泽凯筷子一停,看向她道,“是不是你也喜欢吃?那我少吃一点。”
黎蕊不禁莞尔,摇头:“我不喜欢吃蔬菜,你吃吧。”
泽凯这才继续夹菜。
饭后,泽凯自告奋勇收拾外卖盒,还说要下楼去倒垃圾。他干活并不很利索,但黎蕊也任由他去。只是他出门后,才自己又拿了抹布重新擦了一遍餐桌,又把倾倒垃圾桶时不小心落下的一些细小垃圾扫了起来。
手机振了一下,是她家里的来电。她莫名心烦又不得不接起来。
“吃过饭了没有?”通话的是她母亲赵玉美。
“刚吃。”她说,也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他在你旁边吗?”
“嗯。”泽凯其实下楼倒垃圾还没有回来,但黎蕊懒得多这一句。
“哦,反正也没关系,我说什么他也听不懂的。”
“他?呵!”黎蕊冷笑,说不清是憋屈还是动怒,“以前一口一个凯凯,比对我这个亲女儿还亲,现在连名字都不叫了。”
“好了,我打来是来和你吵架的吗?我还不是担心你这日子!”赵玉美没好气地道。
“只是担心吗?没点实际的?”黎蕊语气里不去讥讽,“泽凯的父母起码还知道他们儿子给我添了麻烦,不止是赔偿金给了我,还按月把生活费给我打过来呢!”
“说到赔偿金,扣掉治疗费还剩多少呀?”可能是多少顾忌黎蕊旁边有人,赵玉美略微压低了声线,“不管多少吧,总也不够你们用一辈子,你和泽凯毕竟没领证,你还年轻,他也还有好多年好好活,这么拖着你总不是个事儿,现在你暂且住在他家的房子里,就当省点开销也好,不过我劝你还是得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机会,你总不能一辈子和个傻子过是不是?”
门锁有开启的声音,跟着泽凯走了进来。
黎蕊匆匆道:“不说了,我有事要忙。”随后挂了电话。
泽凯换了鞋、洗了手,看上去并没有听到她和母亲之间的对话。
走到她跟前,他轻轻说:“我回来了,洗过手了。”
他的样子看上去很乖,也有点像小孩子求表扬的骄傲。黎蕊敷衍道:“好。”
她不想像泽凯的父母那样,见到他有一点点进步就像哄孩子一样夸他“真乖”。尽管他的认知能力退行严重,但她打心底里抗拒承认这一点,也不想把他真的当作一个孩子。
一开始醒来的时候,他连自己吃饭都会吃得邋里邋遢,后来才渐渐学会正确地用筷子,做精细运动时双手也灵活稳当了起来。像教幼儿那样,她教会了他刷牙洗脸洗澡等自理活动,如今还会料理一些家务,甚至能走出家门从事一些简单的工作。只是脑损伤后,他的记性变得不太好,理解力也下降,路认不得,手机导航又看不懂,远的地方他都不能自己去,但小区周边一公里她带着他走过好多遍,因此倒个垃圾或者去附近便利店买点东西这种事对他来讲已经是熟门熟路。
黎蕊有时也会想想,自己之所以能一边厌烦一边坚持,或许多多少少还对泽凯存着一点渺茫的希望,希望他有朝一日能恢复正常。
——至少,接近于正常。
泽凯可能不会知道,他那过去十分看好甚至有些巴结他的准岳父母,现在背地里常嫌弃恶叫他“傻子”。刚开始甚至当着黎蕊的面也这么称呼他,被黎蕊发怒制止了。
黎蕊知道泽凯现在就是个傻子,起码算半傻,但她自己这么想可以,却不允许其他人这么说他,不管是家里人,还是来自陌生人的嘲笑,她都会立即怼回去。
大多时候对方会闭嘴,也有些嘴硬又不怀好意的,像是以踩人痛脚为乐,非得来上一句“可他就是傻子”,黎蕊就会奔溃到哭,边哭边骂各种脏话。
那种无力反驳、心痛绝望的心情会立刻吞没她。
一次又一次的,让他更加讨厌现在这个泽凯,即便这不是他的错。
“你先去洗澡。”见泽凯还站在原地,她说道。
“你累、你先洗。”
“你洗完我才能收拾浴室,不然我就白洗了。”她没好气地说,“你懂不懂我说什么?”
泽凯摇头,看上去懵懂无知。
黎蕊道:“你洗完都不知道收拾。”
见泽凯还是愣着,她放弃了展开解释,直接不耐烦地道,“算了算了,总之,你现在去洗澡。”
过了约莫半小时,泽凯还没醒浴室出来。
黎蕊虽然没看表,但也意识到他洗澡的时间比往常要长很多,不免有些担心,走过去敲了敲门:“泽凯!”
“马上!”他应答得有几分慌张,跟着是乒叮哐啷什么东西打破的声音。
黎蕊才不理他说什么,直接推了门进去。
“蕊、呃、我……”泽凯蹲在地上,抬头看向她,眼睛和双颊都红红的。
“你在干嘛呀?”
“我、收拾……”他结结巴巴道,“刚刚洗澡时候、想到了你说的,有点听懂了,可没弄好……”
氤氲的水汽里有熟悉的香味,黎蕊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认出是自己的香水。
“你出去,我来弄。”她很快猜到说自己刚才说的话提醒了泽凯,一定是他洗完澡后想收拾一下浴室,不知怎么打翻了香水瓶。
“我、我下次擦镜子,会小心。”泽凯一脸抱歉。
黎蕊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麻木地点了点头,把门开大了一点,向外一个点头,作出催他出去的动作。
泽凯边走边朝她回头看,两只手时不时抓扯自己的两侧裤腿。他也不坐,只是远远看着浴室这里,眼神愧疚不安。
浴室的地板擦得很干净,连浴缸也擦干了,浴巾什么的都挂得很整齐。
洗手台的镜子也擦了一半,还有一半水汽在上面。想来是泽凯干活太过仔细,想把镜面和梳妆台都擦一遍,才会不小心碰倒她的香水。
要是当初卫生间做干湿分离就好了,她突然想。
虽然泽凯家境还不错,但毕竟来自小地方。父母能出资在这样的一线城市买下这样一套100平米的婚房,也算很好了。因为是二手房,原来的房主装修得还可以,他们当时也不想大改,又都有信心把这只当作十年内的过渡房,就没有装修大改造,只添置了家具家电和其余的一些软装。
谁知道,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不幸……
绞干抹布,她无力地坐在浴缸边沿,抬眸却见泽凯还站在客厅,垂头丧气。
她有些心软,起身去把簸箕里的玻璃碎片倒进厨房垃圾桶。
随后,她朝他走了过去,轻轻抓住他的手,说了句:“没事。”
他的指尖又湿又凉,在她的掌中轻颤。
“我下次做好。”他红着眼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