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师尊道侣的日子》席笑秋

153、现代篇·起始 1

　　1.

　　温朝玄在寻找一个人。
　　但他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有时它出现在梦里，像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又像执念未散的幽魂，一夜一夜徘徊不去。
　　温朝玄去医院开过药，药物让他的身体陷入沉睡，但梦里的人影却根深蒂固，难以拔除。
　　是夜，他醒了过来，在黑暗静谧的卧室里转头看向身侧。床头灯无声地点燃着夜晚，温暖的一方光线下，白色的小药瓶立在柜几上，小小的黑字像几个烫穿的洞模糊不清。
　　温朝玄伸手将药瓶拿起来，垂眸端详了片刻，起身找到垃圾桶。
　　随着一声沉闷的“咚”响，白色的药瓶被深邃的黑色吞没。
　　他决定找到梦里那个人。
　　他想知道对方为何对自己纠缠不去。

　　可是天大地大，人海茫茫。找一个不知名姓，不知身份的人，谈何容易。
　　一张地图平展在白墙上，指尖摩挲过绵延的地理线，跳跃的色彩使人迷失方向，往南？往北？往东？往西？没有任何坐标与指向，一切都无迹可寻。
　　一声遥远的雷响，将他的注意力拉向窗外。
　　夏季的雨气势汹汹，乌云压在城市上空，带来了不安动荡的风雨，高楼的间隙中，不安的红色车灯汇聚成洪流，风作，雨作，天地失陷在昏昧的青灰色里。
　　温朝玄走到落地窗边将要拉上窗帘，毫无预兆的雷落下，仿佛在狭小的室内炸开，书房被惨白的光蓦然照亮了一瞬。
　　他眯着眼，站在阴影里待光芒褪去，拍打着雨点的冰冷玻璃上倒映出城市迷乱的光线，闪电像游龙掠走，转眼间已经到了天边。
　　指尖一用力，温朝玄拉上窗帘。
　　手指蜷缩，垂在腿边，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他一直不喜欢雷雨的天气。
　　每当雷声落下时，心脏就像被无形的手掌攥住，灵魂在身体里惊荡不安，几乎要冲破躯壳。
　　他无法解释这怪异的感受，只能一次又一次选择退避和忍耐。

　　后来的两三年里，他一直在漫无目的地找寻，荒废了许多时光。
　　无功而返也很正常，本就是他的一厢情愿，毕竟那只是一个梦里的影子，谁也不能证明它是否真实存在。
　　也只有温朝玄这样固执的人，才会认真地求索一个梦中虚影。
　　若不是后来遇见了一位故友，他恐怕还会追寻下去。在对方劝说之下，温朝玄停下了脚步，在一座小城市安顿下来，找了一份工作，成为了某所高中的教师。
　　教书的生活很平淡，平直得像黑板上划过的粉笔痕迹，一不留神就从春夏到秋冬。
　　梦还在继续，温朝玄也依然不喜欢雷雨天。
　　每当雨季来临时，神经本能地躁动不安。他为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对面墙上的地图在时间下微微淡了颜色，衬得细细密密的黑色铅字如同浮出水面，好似那颗仍未沉寂，仍想追索的心。
　　为了转移注意力，温朝玄挪开目光，看着窗外。
　　雨点打在塑料棚顶上，发出声调单一的噪音，黑色铁栏分割成一条条景色的窗外，城市被雨水模糊成沉默的轮廓。
　　温朝玄忽然想起来，早上出门时，有一袋垃圾放在门口忘记丢了。
　　若是往常，他大概不喜欢在这种天气出门。可那天不知为何，或许是即将到来的雨季催得神经紧绷，打乱了一切有序——温朝玄拿着伞，推开了门。
　　楼道里涌起一阵潮湿味道的风。
　　后来温朝玄庆幸过，自己在那一天走进雨里。
　　天上雷云积蓄，酝酿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混乱的世界里，所有人匆忙逃避大雨，汽车警报危险地鸣叫不休，他将垃圾袋投放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后，听见雨声里传来一段微小的，几乎被喧嚣洪流淹没的猫叫。
　　身后的巷子里光线昏黑，他撑着伞转过去，走了几步，停在巷口。
　　巷子里，一个狼狈的少年坐在墙根下，卫衣的兜帽拉过头顶，只露出一点尖瘦的下巴。
　　天空闪过的雷光明晃晃地照亮世界，只有短暂瞬间，但也足够温朝玄看清全貌。
　　雨屑乱飞，少年已经被雨浇透了，他闭眼靠着墙，兜帽蹭落，显露出一张清秀但过分消瘦的脸庞。一只小猫蜷缩在他怀里，被少年用一只手搂住，像两个无家可归的小流浪，相互依偎于这个动荡不安的雨天。
　　城市失陷在一场前所未有的特大雷暴中，天地久久地失去声音，温朝玄又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紧缩感，心脏被一寸寸挤压，灵魂在身体里惊悸，真正的那个自我仿佛直到此刻才醒来，许多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在眼前飞掠。
　　温朝玄终于明白自己一直在追寻的到底是什么。
　　他将流浪的少年捡回了家。
　　而在当天夜晚，一场罕见的巨大台风席卷了这座城市，街道变成汪洋，电力发生故障，满地破碎的玻璃和折倒的树木，城市陷入瘫痪许多天。
　　很多人的命运在这一夜，都发生了重大转变。

　　2.

　　温朝玄把小猫崽简单擦干净，安置进铺了毛巾的纸箱里。再转回客厅时，却见少年直愣愣地站在沙发前，浑身上下都在淌着水，在脚底汇聚了一个浅浅的水泊，而温朝玄交给他的毛巾还抓在手里，更换的衣服也堆叠在沙发上一动未动。
　　“你……”
　　温朝玄甫一出声，少年惊醒过来。看见温朝玄蹙眉盯着他脚底的水，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蹲下身，用干毛巾去擦拭地板。
　　浅黄色的木地板，被毛巾一擦，水就渗进了拼接的缝隙里。
　　手腕被人一把抓住。少年下意识缩了一下，但对方的力道居然让他一时没能挣脱。温朝玄托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顺手从他手中拿走了那条毛巾。
　　“不好意思，”少年低头盯着地面，“弄脏了你的地板……”
　　“没关系，”温朝玄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浪遥。”少年犹豫了一下，说道。
　　温朝玄看出他仍带有戒备。这个年纪在外流浪的孩子，面对陌生成年男人，持有这种警惕态度是应该的，若非外边下着大雨，若非担忧流浪小猫和他一样风餐露宿，林浪遥恐怕不会轻易跟着他回来。
　　温朝玄折身回屋里，又拿出一条干净的新毛巾，沉声道：“林浪遥，你现在该做的是去洗个澡，换上干衣服。你会生病的。”
　　“谢谢你……但是不用了，”林浪遥捋了一把湿漉漉的额发，视线飘忽地扫来扫去，在这样陌生但是安稳的环境里，似乎让他很不适应，“我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温朝玄道，“台风已经来了，这种情况下出去，你会遇到危险。”
　　“我会找到落脚的地方的。”林浪遥焦躁不安地说。
　　温朝玄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刚刚他回房间时顺手取了一本证件，此时正放在口袋里，温朝玄不多说什么，只是将它抽出来交给面前的少年。
　　林浪遥面对着暗红色的小本一愣，看清了封面上烫金的字迹，小心地接过来翻开。
　　一张方正的两寸照，白底黑衣，容貌出众的男人正目视前方，双目淡然，带着一身正气——与面前之人，完全一样。
　　“姓名温朝玄，性别男，根据……教师法，及教师资格条例，认定……具备……教师资格？”林浪遥困惑了，“你是老师？”
　　在他的认知里，老师应该是那种严肃刻板的中年人，而非这样年轻又好看的男人。
　　“我是市一中的教师，这里是市一中的教师公寓。你不用担心，在台风过去之前，你都可以待在这里。”
　　温朝玄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教师资格证，将毛巾披在林浪遥头上，顺手按揉着毛巾，吸了吸他发上的雨水。
　　少年被压低了脑袋，乖乖地站着不动，让他给自己擦拭头发。
　　教师的身份说重也重，说轻也轻，平时在社会上起不到什么特殊作用，但面对孩子们，却有着格外的，令人信赖的能力。哪怕是早早就辍学流浪的林浪遥，也知道市一中是这座城市里最为优秀的高中。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抵抗，头上披着毛巾，被男人扳着肩膀转了个方向，抱着一身衣服，僵硬地走进了浴室。

　　3.

　　衣服有些太大了。林浪遥出来时，不得不一手抓紧自己的裤腰，温暖的热水澡洗得通体舒畅，他自己将头发擦到半干，但手法略显粗躁，半长的头发潦草地支棱在脑袋上，看起来有点呆。
　　温朝玄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不免有些愣住。
　　家里没有多余的衣服，于是温朝玄拿出了自己的睡衣给他，棉质的灰蓝色睡衣套在少年身上，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两个人身高虽然有些差距，但温朝玄以为只要卷一下袖子和裤脚就行。
　　他没想到，林浪遥居然这么瘦。
　　或许是长期流浪的缘故，不稳定的食物摄入，让正值青春期发育的少年消瘦得惊人，裤管里空荡荡的，过长的裤脚堆在脚面上。被他救起的小奶猫虽然弱小，但身上还有几分肉，体格也算健康，而林浪遥营养不良得连流浪猫都不如。
　　温朝玄沉默端详了片刻。林浪遥被热水和温暖麻痹的神经又渐渐紧绷起来，他一动不动身体僵硬地站着，控制不住暗自揣摩着温朝玄的意图和此刻奇怪的沉默氛围，他看着对方朝自己走近，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突然蹲下身，看着对方为自己折起过长的裤脚……
　　咦？……
　　温朝玄为他折好裤脚，站起来道：“你等一下。”
　　他折身回屋，拿出一枚别针，捏着林浪遥身上太大的裤腰，低头认真别好。
　　“这样应该不会掉了。你觉得如何？”
　　林浪遥提着衣服下摆，还从未被人如此细心地照顾过，糊里糊涂地应了一声，“哦……”
　　温朝玄抬头无意扫了一眼，瞥见少年腰腹上一片骇人的青紫。
　　他：“……”
　　“你……这是怎么回事。”
　　林浪遥低头一看，尴尬地赶紧放下衣摆，对面是人民教师，他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不走正道的混混。
　　温朝玄沉默了片刻，“你经常和人打架吗？”
　　“也没有很经常，”林浪遥赶紧解释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抢地盘打架了，这次是看到几个黄毛在勒索学生，我没忍住上去教训了一下他们。”
　　温朝玄说：“打架抢地盘？”
　　“也不是真的抢地盘，就是孤儿院倒闭后我只能自己讨生活，我会去几个固定的地方捡捡瓶子，有些混混看到我，一开始想拉我入伙，被拒绝后就经常来找事……”
　　“孤儿院倒闭？”
　　“啊……我无父无母，从小生活在孤儿院里。但是去年孤儿院倒闭了，那些年纪小的孩子被其他孤儿院接收，我都十六岁了，也不好意思再住在孤儿院里，就自己出来生活了。”
　　温朝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落在少年的脸颊上，他之前就注意到了林浪遥脸上细小的挂彩，“你可以去报警，没必要和那些人硬碰硬。”
　　“可是等警察来，人也早就跑了。而且……”
　　“而且什么？”
　　林浪遥抓了抓后脖颈，“而且报警要手机，我也没有手机。”
　　“……”
　　温朝玄去拿了药箱来给林浪遥上药。除了腹部的淤青，脸上有三两处破皮的伤口，幸好都没有在面部中心，避免了破相的风险。
　　温朝玄为他仔细清理干净伤口，再贴上创口贴。至于腹部的淤青，他再三询问林浪遥是否感觉到不适，确定了内脏应该没有受到伤害，才敢上手用药油揉开。
　　揉着揉着，林浪遥肚子在掌底突然“咕噜”了两声。
　　温朝玄停住手。
　　林浪遥一愣，蓦地臊红了脸。

　　林浪遥坐在餐桌边，双手垂在桌下，无聊地搓着手，他小心转过头，朝敞开的厨房看了一眼，看见男人高大的身影在灶台前忙活。
　　家里还有些菜。怕林浪遥等太久饿得慌，温朝玄简单煎了个荷包蛋，加入水烧开，再下挂面，煮成了鸡蛋面。冰箱里有隔壁老师送的卤牛肉，切成薄片，整齐码在面上，又用开水烫了些生菜，铺在另一边。
　　“吃吧。”
　　面端上来，泛着鸡蛋香味的奶白浓汤，煎得边缘焦黄香脆的荷包蛋卧在面上头，酱色牛肉和鲜翠生菜堆在一起。
　　温朝玄还想提醒他小心烫，但是碗一脱手，林浪遥就埋头大快朵颐了起来。
　　“你吃慢一点……”
　　林浪遥丝毫没有减缓速度，很快碗就空了一半。
　　温朝玄意识到情况不对。他其实多煮了一些面，但怕林浪遥吃不完，只盛出一部分，见状，他又进厨房把剩下的面盛出来。
　　半把挂面，大概是两个成年人的份量，林浪遥很快全吃光了。
　　温朝玄说：“你吃饱了吗？”
　　林浪遥把汤喝完，放下碗，闻言迟疑道：“我吃饱了……嗯，好吧，其实还差一点。”
　　温朝玄又去冰箱翻出同事手工包的饺子，留做早餐的吐司面包，午餐肉罐头……将冰箱扫荡一遍，才把林浪遥喂得八九成饱。
　　林浪遥在外头风餐露宿，已经很久没有放开肚子吃一顿饱饭，等胃里填得差不多了，身体充盈着沉甸甸的踏实感，他才放慢速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些尴尬。
　　温朝玄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进食，用食物把腮帮子填得鼓鼓囊囊。林浪遥觉得自己这样似乎不太好，在别人家里把别人家的食物都吃完了，也不分一点给主人，这样未免太不礼貌。
　　扫了一圈桌子，只有面包还剩两三片，他立刻把吐司面包往对面推了推，心虚地说：“你也吃。”
　　然而男人摇了摇头，示意他自己吃饱就行。
　　好吧，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林浪遥忐忑地把面包拖回自己面前，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往嘴里送。其实他已经差不多饱了，可是仍忍不住继续进食，他知道这样不好，但是也无法克制。
　　他低头吃着面包时，始终感觉到一道长久而沉默的目光凝视着自己，忽然，他听见对面飘飘悠悠传来一句很轻的声音，轻得像错觉。
　　窗外台风暴雨还在肆虐，玻璃发出轻微震动，在这个动荡不安的雨夜里，一切都不太真实。
　　头顶暖黄吊灯的笼罩下，大量的碳水摄入令人眩晕，他恍恍惚惚的脑袋听见对面的男人说了一句话，让他一直到很久以后都没能想明白。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直到现在才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