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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春节番外20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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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的早晨,温朝玄一推开门,就看到一团小东西坐在自己门槛上打瞌睡。
门朝里一开,林浪遥没了依靠,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摔在温朝玄跟前。
温朝玄低头看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林浪遥眨巴两下眼睛,清醒过来,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跶起来,兴奋地喊道:“师父!”
“?”
温朝玄看看日头,天色熹微,时辰尚早。岁末新年这几日他都会免除林浪遥功课修炼,林浪遥不去睡懒觉,不知道跑来他门前蹲着干什么。
温朝玄去院里打了水准备梳洗,一转身,还没动手,林浪遥已经手捧巾子殷勤地凑到面前。
温朝玄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无声接过巾子浸入水中,一丝不苟地洁面净手。待他洗完后,还没将巾子挂起来,林浪遥又火急火燎地端起铜盆小跑出去倒水。
“……”
温朝玄回里屋换了身衣衫,转身去书房。
师徒二人在山上过年虽不比凡间热闹,但是过年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温朝玄早早就已经准备妥当,只差对联还没开始写。
他在书房里刚将红纸展开,一串细碎的脚步声急促传来,林浪遥噔噔噔跑到桌边,一把抄起砚台道:“师父,我帮你研墨吧!”
没等温朝玄阻止,林浪遥已经动手了,他做事毛手毛脚,砚台墨条在手里砸得乒乓碰撞,墨汁飞溅,温朝玄马上勒令他放下。
林浪遥满手黑墨,讪讪地往边上一站。
温朝玄重新展纸,酝酿着句子,刚抬手写了两个字,又听见林浪遥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浪遥竟搬来了一把椅子,谄媚献好道:“师父,你坐!”
“……”
这下温朝玄想装视若无睹都不行了。
林浪遥的反常行为太过怪异,以他对自己这个徒儿的了解,这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温朝玄搁下笔道:“出去。”
“啊?”
“你既然这么感兴趣,那就领了纸笔去临帖……”
话没说完,林浪遥已经丢了椅子,逃命一样头也不回地跑了。
没了从旁骚扰的人,温朝玄很快写完几副对联,晴好日光透过窗扇照进屋子,他将红纸搁置在桌上晾干墨迹,看看时辰,决定去将年饭的食材处理一下。
他刚推开厨房的门,额角就忍不住跳了跳。
林浪遥蹲在地上慌张地抬起头,他双手正从地上捞起一捧带泥粘尘的鸡蛋液,敲蛋的碗搁在案上,蛋壳在碗里,桌案边缘留着一条湿漉漉的蛋液出逃过的痕迹。
林浪遥一手抓着一把蛋液,卖乖讨好地举起来,脸上挂着笑说:“师父,我帮你做饭吧——”
眼看事情要滑向更加不可收拾的局面,温朝玄忍住收拾徒弟的冲动,走过去一把将人提溜起来,拎去洗手。
“你当真想帮忙?”
林浪遥用力点点头,努力让师父看见自己眼中的诚意。
温朝玄转开眼神,当做没见着。
他让林浪遥挽起袖子,面对一盆面粉,林浪遥吸了吸鼻子,突然缓缓张大嘴巴,温朝玄在他打喷嚏之前手疾眼快地捏住了他的鼻子,林浪遥傻傻张着嘴,脸蛋憋得通红,努力摆着手才得以让师父松开他。
温朝玄也将衣袖挽起,露出一节白皙有力的手臂,拿惯了剑的手一边舀水一边揉面,动作也同他的剑招一样干净利落,犹如行云流水,面团在带着剑茧的手指下乖顺地揉扁搓圆。
林浪遥呆呆看着,忍不住也伸出手,一巴掌拍在面团上,留下一个凹陷的手印。温朝玄宽大的手掌牵住小孩尚显稚嫩的手,就像教他学剑那样,手把手牵引着他如何去揉面。
温朝玄原本也不会做饭,以他的修为早已不需进食五谷,只是林浪遥年纪尚小,还没有开始辟谷,仍然是需要吃饭菜的,所以温朝玄也就学会了做饭。教导林浪遥几载,他已经学会许多寻常家常饭菜,不过做得最好的仍旧是饺子——事情还得从林浪遥拜师的第一年说起,那年冬至温朝玄为他煮了一顿饺子,那是他第一次煮饺子,不甚熟练,钻进厨房钻研许久,煮出来的饺子依旧半生不熟。偏偏碰上林浪遥这个傻的,吃了夹生饺子也不说话,闷头一口气全吃完,于是半夜开始上吐下泻,狠狠折腾了一场。自那以后温朝玄意识到,小孩当真是个娇贵的事物,于是从来只知练剑的剑修,在厨艺之上认真费了一番功夫。
起码再也没出现过让徒弟生生吃吐的情况……
揉完了面开始包饺子,林浪遥捏的饺子不是露馅就是开膛爆肚,个个奇形怪状,趁林浪遥去给炉灶点火的时候,温朝玄只得一个个替他重新捏过。
“师父!”
“嗯。”温朝玄指尖沾了水,掐了点面团修补林浪遥的破饺子。
“火点着了!”
温朝玄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直到滚滚烟味从身后飘来,他才意识到林浪遥那句“点着了”是什么意思。
林浪遥被丢出了厨房。
他熏得一头一脸黑灰,不敢吱声地爬起来拍拍屁股,心虚地贴着墙根走了。
待温朝玄收拾好厨房的麻烦,已经比原计划的迟了一个时辰。他洗过手赶紧去书房取对联,挨个屋子更换粘贴。
在温朝玄对着门墙刷浆糊的时候,林浪遥又来了。
温朝玄当真想问问他到底想做什么,但这一次林浪遥格外安分,他规规矩矩站着,也不出声扰人分心,当温朝玄站在矮凳上准备取对联的时候,林浪遥立刻乖巧地将红纸递上。
温朝玄展开纸,想分辨一下是上联还是下联,随意地扫了一眼,却发现字迹好像不太对。
这分明不是他的字。
温朝玄回头一看,林浪遥已经跑没影了。
不妙的预感在心里膨胀,他下了矮凳,捡起地上的对联看了看,发现其中一副被调换成了林浪遥自己写的。
他打开一张上联:我是师父心头宝。
再打开一张下联:师父驯我为我好。
最后是横批:吾爱吾师。
温朝玄:“……”
温朝玄保持展纸的动作看了很久,说实话,狗写字都要比林浪遥好看,这么不堪入目的字迹,贴了糟心,但是又不能丢了。他将对联卷起来收进袖里,在屋里屋外转了几圈,挑挑拣拣,最终选了一个偏僻的柴房门口贴了上去。
事到如今,温朝玄大抵也能猜到林浪遥这反常背后的缘由了。
每年新岁他都会给林浪遥准备一份压岁钱,今年也不例外。只是今年林浪遥似乎太过期待,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这份压岁钱。
温朝玄对着林浪遥写的那幅对联思索良久,决定还是装作不知道这件事。
等到吃年夜饭的时刻,林浪遥早早坐在桌边,背脊挺得笔直,小脸绷紧,目光却鬼鬼祟祟地追随着温朝玄的身影,温朝玄每端上一叠菜,衣袖都如流云翻卷来去,他的眼神追向那袖口,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最后直到所有饭菜齐备,林浪遥也没有等到他想等待的东西。
温朝玄坐在桌边,淡淡道:“吃饭。”
林浪遥提起筷子,很明显地挂着失落表情埋头扒饭。
屋外下起小雪,屋内屠苏酒酒气轻浅,窗边烛火摇曳地映出纷纷雪影,林浪遥吃着吃着,咀嚼慢了下来,转头看着外面的瑞雪出了神。
直到筷子碰到碗沿的动静拉回注意力,林浪遥回过头,看见碗里头搁着一个温朝玄给他夹的饺子。
温朝玄瞥他一眼,慢条斯理地也给自己夹了一个饺子,平静评价道:“今天的饺子包得不错。”
如果没认错,温朝玄碗里的饺子就是他包的,而他碗里的饺子形状饱满漂亮,月牙似的一弯,一看就知道出自温朝玄手笔。
温朝玄夹起饺子咬了一口。
林浪遥包的饺子七歪八扭,他一味贪多,把肉馅塞得满满当当,饺子自然皮开肚绽,温朝玄为了修补他的破饺子,补上许多面团,最后煮出来的饺子囫囵一个,皮肉厚得吓人,浑似一个元宵,吃起来自然说不上多好吃。但小孩儿好哄,鲜少听见师父夸奖自己,立刻兴奋起来,高兴地问道:“真的吗?”
温朝玄咀嚼着那满嘴面皮,沉默了,然后点了点头。
小孩子的情绪来去匆匆,林浪遥一瞬间忘了费尽力气也没有得到压岁钱的失落,高高兴兴地站起身,伸长胳膊去夹盘中饺子,一口气把温朝玄的碗给堆成小山。
温朝玄:“……”
他艰难地把饺子咽了下去,看着桌面,无声叹了口气,然后把自己包的饺子挑出来给林浪遥,而林浪遥的饺子则全归到了他碗里。
吃过饭了,林浪遥裹着一身喜庆的红袄子冲出屋去玩雪,脸蛋鼻尖冻得通红,还在滚着雪球堆雪人,像只小狗一样在雪地里扑腾来扑腾去。
温朝玄搬了张椅子坐在屋檐下,身边摆着茶具,在茶水的迷离白雾中静静看着他玩闹。在经历了一天鸡飞狗跳之后,师徒二人难得享受片刻安宁时间。
“师父!”林浪遥笑嘻嘻地说,“这个是你,那个是我!”
温朝玄看了看,雪地里一大一小两坨雪堆,他实在没能从中辨认出那为什么会是自己。
直至夜深时,雪渐渐停了。林浪遥在寒风里搓着手,提出想要放炮竹烟花。
温朝玄知道林浪遥做事风格,料想他若是玩火一定会烧着自己,但林浪遥再三央求,一再保证,绝对不会把自个给点着了,温朝玄方才松口。
林浪遥将能窜上天的烟花插在雪地里,伸长手用点燃的香去烧引线,一点着就立刻跑开,随着轰轰烈烈的声响,五光十色的焰火升上天际,将小孩扬起的面颊映亮,他认真望向夜空,一双眼眸明亮,半张白净小脸陷在雪白的毛领中,一改平日闹腾,这般安静时刻,竟显出几分乖巧可爱。
林浪遥突然回头,呲牙傻笑着,朝他用力挥舞手臂,“师父,新年好呀!”
温朝玄一愣,在檐下负着手,缓缓地朝他点了点头。
此夜光彩迷离,炫目斑斓,好似一团巨大的光怪陆离的梦境,此后的许多年里,都令人难以忘怀。
因为放至最后一个焰火的时候林浪遥困了,他将烟花往松软的雪堆里随手一插,用线香点燃,火光迸溅时用力一崩,竟然使得整个烟花匣子飞了起来。
温朝玄正在屋檐下收拾茶具,当他听见惊呼声回过头时,眼眸中倒映出越来越近的五彩花火。
……
林浪遥鬼鬼祟祟地将屋门拉开一条缝隙,又侧耳听了听,确定师父没有寻到这里来,方才松了一口气大胆地躲进房间。
他垂头丧气地走到床边,用力蹬掉鞋子,无精打采地往被子上一扑,心里知道自己这一天真是一件事情都没办成,反而闯了不少祸。
他伤心地将自己的脑袋往枕头上一埋,然后“哎呦”了一声,感觉脑门结结实实磕到什么。
怪事情。
林浪遥伸手往枕底摸了摸,摸出一串沉甸甸的物什。
他缓缓张大嘴巴,目瞪口呆。
这裹着的红纸,这一串铜钱,这不就是他期待了一整天的压岁钱吗。
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放了多久了?
师父居然一声不吭!
林浪遥不可置信,翻来覆去看,又用牙咬了咬,方才确定,这真的是压!岁!钱!
他当即蹦起来,高兴得想立刻去找师父,但又想起来温朝玄应该还在气头上,于是小心地将钱塞回枕底,心想还是等师父气消再去找他吧。他将被子一盖,眼睛一闭,美滋滋地睡着了。
梦里他想,师父今年居然给了他这么多压岁钱,这莫非证明了一件事——
他当真是世界上最乖的小孩!
屋外。
白衣被熏得一块黑一块灰的温朝玄从窗边路过,他一手提着那作孽的烟花残骸,一手提着剑,正在到处找寻孽徒踪迹。
窗扇半开,他朝里面瞥了一眼,看见林浪遥蜷缩在床上睡得香甜。
他正准备推门而入,但在手掌碰及木门时,又忍不住停了停。
许久,叹了声气。
他可无奈何地想。
算了,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