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隆长安》蓝冰冰

34、第三十四章

　　从狩猎场回来，进宫的时候，宫门口跪了一个人，穿着囚装，一行官员浩浩荡荡在他的注视下进了宫。

　　傅川天把小太监叫过来，询问宫门口怎么回事？

　　小太监说：“自打皇上您出宫狩猎三天，那人就跪了三天，因为穿着囚装，所以谁也没有搭理，想着跪几天就走了，但没想到从早到晚一动不动，跪了三天。”

　　傅川天皱皱眉：“去问问，打听一下，为何天下大赦，不回家，来这跪着？”

　　小太监领了旨匆匆而去。

　　再报上来的时候，小太监说：“他想亲自跟皇上您说。”

　　傅川天扬眉：“看来有惊天的冤屈，招进来，朕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委屈。”

　　那名囚犯缩着身子，拘束小心地进了殿，直愣愣地看着殿上的傅川天，碍于威严震慑，一是慌了神，呆愣楞站在金砖上，一身破败的衣服，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像只佝偻的蚂蚁。

　　小太监怒声喝止：“大胆，见到皇上，还不跪下。”

　　囚犯慌慌张张地下跪，“叩主隆恩。”

　　“免礼。朕且问你，天下大赦，所有囚犯都跑着回家，你为何不回家？”

　　囚犯眼眶一刹那充满泪水，坚韧的眼光直愣愣看着傅川天，似是想到了什么，眼泪瞬间逼退了回去，眼神又变的清澈，刚毅。

　　他又磕头，声音回荡在殿内，一声比一声响。

　　“小民想请皇上把小民再关回到囚牢，一辈子。”

　　话说出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愕起来，十分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囚犯，连傅今知都忍不住感叹起来。

　　“这位小伙子，你可知，天下大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命运重新洗牌，是一次重生。”

　　傅川天问：“天下大赦对你不好吗？以前你犯了何事被抓起来的。”

　　眼泪又蓄满了眼眶，干瘦枯黄的脸上淌下泪水，似是觉得不争气，不服输地用手臂擦掉眼泪。

　　扑通又是一个响烈的磕头。

　　高呼：“请皇上处死小民。”

　　就那样呈现着磕头的姿势，不起来了。

　　傅川天深深叹了口气：“把办案的府衙叫来，查查他的案底。”

　　等到府衙来的时候，金砖上濡湿了一片囚犯的汗水。

　　大豆的汗水从他的脸颊淌下。

　　他强撑着自己的身体保持强有力的跪姿，汗水浸透后背，眼泪淌在脸颊，一时分不清金砖上的是泪水还是汗水。

　　府衙匆匆而来，案卷打开，府衙说：“此人名叫二臭，是拐子巷一家商户，因为偷盗罪吃了牢饭，皇上，不是大罪，可以赦免。”

　　傅川天又叹出一口气：“所以呢，他在牢期间，可受刑了，为何如今委屈地来朕这告状了？”

　　府衙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匍匐在地上，一声声冤枉此起彼伏。

　　府衙：“皇上，每天按时两餐，没有用刑，苍天可辨呢！”

　　二臭这才起身，又倔强地看向皇上，这次没有擦掉眼泪，泪眼模糊地开口：“皇上，府衙没有欺负我，欺负我的，不是他。”

　　“那是？”

　　“是我的父母兄弟姐妹。”一个大男子竟这般在殿上委屈巴巴的哭诉连连。

　　“父母欺负你？怎么回事？”

　　“我父母前几年生病，我为了给他们治病，偷取了富贵人家的东西卖钱换药，父母的病治好之后，兄弟为了娶妻，竟联合父母以悬赏偷盗者的名义，把我举报进了牢房，至此我才蹲了很多年牢。”

　　傅川天思忖，眉头皱起来，看惯了朝堂大事，处理起理不清剪不断的家庭琐事，竟是有些头大，有些茫然。

　　傅川天一道旨宣来了兆泽徽和丰隆晚。

　　兆泽徽赶来的时候，丰隆晚也紧跟其后，两人打了照面，话也没说就进了朝堂。

　　兆泽徽远远就看到囚服的二臭，跪在正中央，顺着他看去，傅川天忧愁，拄着胳膊靠在龙椅上，一旁的傅今知，手中掐算着什么。

　　倒是知府，跪着相当板正瑟瑟缩缩，抖成了筛糠。

　　丰隆晚行了礼，立在一侧。

　　府衙又说了一遍二臭的经历，兆泽徽递去帕巾，让他擦掉眼泪。

　　二臭乖乖擦掉眼泪：“都说兆大人是一等一的好人，还烦请兆大人把我关进牢里，那个家我是一天都不想回，那些人我时刻也不想想起来，我已经习惯了牢房，那才是我的家。”

　　丰隆晚皱眉，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兆泽徽，他什么时候成了好人？

　　兆泽徽让小太监寻一件衣服，披在二臭的身上：“现在你没有囚装，你就不是罪犯，你和普通人一样穿着普通人的衣服，那就是普通人。”

　　傅今知这才迟迟开口：“二臭，你生辰几何？”

　　“正月十二，下午五点生人。”

　　傅今知一番推演：“二臭，怪不得你父母这般对你，因你生来就六亲缘浅，你与她们本来就没有缘分，只是借你母亲的肚子降落凡间，来此走一遭，今日这番境遇，已是最好的诠释，否则，更严重的便是你父母双双殒命，兄弟姐妹流散他乡。”

　　“是你偷盗的行为挽救了他们，他们选择如此对你，是了却这段缘分。”

　　“我早年就不受待见，可我比我的兄弟姐妹都要懂事，都要孝顺，干活最卖力，吃饭吃最少，衣服穿最破，他们说我是老大吗，谦让弟弟妹妹是正当的，于是，我就把我的责任记在心里，我要照顾父母，照顾弟妹，为了他们，我肝脑涂地，可是，现在，我不想了，我想为自己争一口气，我甚至会控制不住想杀了他们，可是，我心里很难受，我被亲情困在了一个黑暗的房间，一边祈求她们会给我一口吃的，一边又愤恨想杀了她们。”

　　二臭抱着兆泽徽的衣角，迫切地祈求着：“兆大人，帮帮我，把我关回去好不好？我会控制不住想杀了她们，可是我不能，她们是我的亲人。”
　　傅今知又说：“你可知，你的使命是什么？”

　　二臭扬手甩开，十分生气地问：“我的使命？我即使有使命又怎样，有使命就要被父母被刺，被送进牢里三年之久，有使命就要让我背负这么大的委屈？你如果被生养自己的父母欺骗多年，最后救好她们，她们为了悬赏把你送进监狱，你会心安理得地认为这是我人生使命的一环吗？”

　　“王爷到底在开什么玩笑，我三年的时间不是时间？我三年的痛苦不是痛苦？我对亲情的尊敬敬畏是能够一句话就翻篇过去的吗？”

　　“还是让我做不仁不义的人，还是让我做仁义至上的人，每当黑夜想起他们，还要在痛苦中祝福他们过的美满幸福？”

　　“你告诉我，什么叫六亲缘浅？如果六亲缘浅，我怎么会平安长大，又怎么会宁愿偷盗也想治好她们？”

　　“王爷，我真的是六亲缘浅吗？”

　　这些话让人哑口无言，所有人的心紧紧揪着，眼睛里盛满了晦暗的光，二臭的脑海里盛满了往昔的回忆，在他抱头痛苦的时候，丰隆晚的身子抱住了他。

　　“过去了，都过去了，你不该为了你的仁义而自愧不如，痛苦不堪，你也不该为了自己曾经拥有的亲情而羞愧难耐，一切让他们停留在过去吧。”

　　二臭在丰隆晚的怀里啜泣，抖动的身躯像个可怜的小孩。

　　丰隆晚看向傅川天：“皇上，把二臭的名册从他老家的名册上划掉，让府衙重新给他登名造册，另立门户。”

　　傅川天：“府衙的可听到了？”

　　府衙应声。

　　丰隆晚又说：“二臭编入丰隆军，丰隆军另起一支小队，对外招拢铁骑先锋军，把那批天下大赦无家可归的罪犯重新编起来，防止他们继续步入错误的道路，以后他们归入丰隆军管辖和指派。”

　　傅川天：“应了。”

　　傅川天不放心询问二臭：“二臭，你可不满？”

　　二臭扑通跪在地上：“请皇上把我关进牢里，我至此甘愿枯死在牢里。”

　　转头向丰隆晚磕头：“多谢丰隆将军，小民不配丰隆将军的抬爱。”

　　一切又陷入死循环。

　　沉默，很久的沉默。

　　直到傅今知悠悠地开口：‘人生在世，无论爹娘兄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有了就当承欢膝下的孩子，没有就从沿街乞讨的乞丐做起，好了功成名就，不好，将将一口饱饭，与其在牢里啃食泔水，不如，为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去拼死沙场。”

　　“人得认命，不是让你屈服他，是要你把他当作武器，用命运劈开新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扎根，在我看来，六亲缘浅就是让你拿着这点幌子，搅翻你生下来被他们困住的枷锁。”

　　“所以啊，认命吧！”

　　丰隆晚：“皇上，二臭，我接到丰隆府了，和臣的手下待一段时间，让他重新融入世间，这是对他最好的解脱，还望皇上应允。”
　　傅川天：“允了。”

　　兆泽徽和丰隆晚把二臭扶上马车，跪了几天，滴水未进，又大哭大闹，情绪上身，上了马车的二臭立马睡了过去。

　　兆泽徽静静地看着丰隆晚细心地照顾二臭，心里软软的，少女的眼中尽是温柔，这一抹温柔让人暖暖的，眼睛不忍移开片刻。

　　手不自觉挽起掉落在她脸上的碎发。

　　丰隆晚手下的动作停滞，一双水润的眼睛盛满不可置信。

　　她悠悠地望着兆泽徽。

　　兆泽徽快速地找寻着借口：“丰隆将军的发丝快要进眼睛了，我怕伤了您，才不小心。”

　　大神经的丰隆晚很快放松：“没事，我眼好的很，几根头发丝能有什么事？”

　　头发丝是没有什么事，但是少女柔嫩的脸颊总让人心动。

　　情不自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