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隆长安》蓝冰冰

30、第三十章

　　楚单抱着孩子扑向丰隆晚，丰隆晚护在身下，身后茅草屋瞬间化为灰烬。

　　从村子出来，四朔放了一把大火，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火光漫天，烧透了天边的火烧云。

　　望着窜天的火光，楚单眼里充盈着满眼眶的泪水，汹涌澎湃的花光在眼里翻腾。

　　从那双眼里，丰隆晚看到了离别，是再也不见的离别。

　　楚单说：“他叫周悌，起初认识他，他只是缘石镇里一家印拓的师傅，我偶然一次去拓纸坊送酒水，无意撞上了他，满满一罐子酒都洒在了他身上，他一点也不生气，还掏钱赔了酒，一整惯银钱，是他一个月的工钱，可他二话没说就掏了，我觉得他实在，实在的老实人。”

　　“我对他一见倾心，三天两头往拓纸坊跑，一来二去，他也明白了我的心思，我家里穷，虽然爹爹是早年榜上有名的秀才，但是荣耀之路也到这里，周悌上门的时候跪在我爹面前说以后定科考上职位，让楚家功成名就。”

　　“这句话说进了我爹心坎里，彩礼钱一分没要，就把我嫁了，新婚当天，周悌没回来，第二日醉醺醺地来敲门，身上一整个胭脂水粉味，怀里还揣着春香阁有名头牌的粉帕子，我起初不知道他为何如此这般。”

　　“后来，他召集了很多他的兄弟在村里，名义上是邻居，实则隔三岔五，他们就要结伴出去一趟，有时候去三五天，长了十天半个月，他的屋子里有很多凶狠的兵器，时不时回来的时候，屋子里漫天的血腥味，我起初以为他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心想这辈子完了，我打算带着我爹娘妹妹跑，可是我发现跑不了了。”

　　“因为他说，我们一家有着很大的用处，直到有一天我看到楚慈和秦家公子走得很近，秦家公子好像很喜欢楚慈，之后我想通了秦府自古相传有一批绝世秘宝，这帮土匪应该是看上了这宝贝，我为了护楚慈，秘密告诉秦老爷这件事，秦家看在我们与之是世家的份上，帮我护下了楚慈。”

　　“我以为我必然要身陨的，直到那天你进来，一眼就落在我破败衰老的面容上，你看我的眼里有心疼，我想这位贵人是不是就是救我于水火的人，我上街打听，您是前来缘石镇落脚的旅人，我丧了气，心想就这般人命了，后来我偷听到周悌要灭门高家镖局，我动了杀心，因为他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会杀了我和孩子，换新的身份。”

　　“我买了毒药，下在井里，下午，我听说镇里给你看伤的郎中死了，我想你必然会很伤心，因为你是个连我这个生活在痛苦中的陌生人都会心疼的人，那位郎中，想必会让你更难过，我觉得你会来的。“

　　楚单流下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我赌赢了，谢谢你。”

　　她栖身下跪，对着丰隆晚磕头。

　　“谢谢你赌我，谢谢你的信任，我很荣幸。”丰隆晚头对着楚单的额头，要把自己内心的心疼告诉她，情不自禁亲近着表达自己的爱意。

　　她爱世人，爱世人的卑微，弱小和痛苦，即使黎明不亮，她仍然要做点亮黎明的灯火，星星燎原之火海，驱散黑暗。

　　漫天大火终将迎来光明。

　　岑府加强了缘石镇来往行人的排查，大街小巷的人借着此番几件事而加强了自我防范，从缘石镇到周边直到北朝朝中心，所有镇落都警惕周围有岭南人的渗入，官民一体一致对外，加强了居民的防范意识和边防大力巩固。

　　细雨无声，送葬的队伍敲敲打打从缘石镇往城外走，丰隆晚驾马开前路，武威和四朔抬棺，白纸漫天，白帆在雨水中淌下无尽的泪水。

　　岁月往昔，孙朗健硕随着丰隆军东征西战，窜梭在刀枪剑戟中救助伤患，热汤下肚，顶着冷风，在星火漫天的夜色下枕着内心的信仰而睡，翻旗滚动，猎猎翻飞，待到朝阳升起，战鸣响起，一场信仰的腾飞再次在血光之中生长。

　　他们的一生不是简单的杀戮，是超越生死的战歌，一遍一遍循环往复，直到声嘶力竭，吼出最后生者的高呼，是胜利的欢呼，这个过程，流血牺牲只是形式，内核是胜利者拿着旗帜站在自己的国土上回望故乡。

　　故乡安然无恙，爹娘哥哥妹妹安然无恙，一颦一笑的爱人安然无恙，至此，足够。

　　扯不平的好像不是谁生谁死，也不是那轰然一时的荣耀，而是团队的一份子，是浓浓的兄弟情谊，还有对家国的眷恋。

　　挚友孙朗，我们终将扯不平，生生世世扯不平，丰隆晚也觉得无上荣耀。

　　愿我们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能够记起我们心中的梦想，家国安宁。

　　“丰隆晚接你回丰隆家.....”.

　　丰隆晚在丰隆军坟里下葬了孙朗，借着星光回到了丰隆家，此时傅川天已经从襄城回到了长安。

　　夏风阵阵送暖，油亮的绿叶在烛火下发着幽暗的春色，坐在石头上，手执毛笔，勾勾画画，画下襄城的景色，勾勒的泼墨写不尽襄城的景色，挥毫之间的心境已然不复往昔，在点点浸润的月光下，画上了结尾。
　　傅川天急急而来，穿过夜色，进入红漆大门，站在门口，抬手秉退了身边的人，就那样远远望着河边石桌前绘画的丰隆晚。

　　少女纯净的脸晕染上月色，多了一分恬静，月光柔柔得在她的脸上留下倩影，树影招摇，身姿宏大，衬得她娇柔，娉娉婷婷的身段，抬手落笔间多了些女儿家的柔情。

　　意识到有一种眼光在聚焦在自己身上，丰隆晚飞笔直冲傅川天的面门。

　　刚才的一霎那柔情，全部都是错觉。

　　几日不见，还是那个刚劲的女将军。

　　傅川天接下那笔，安然地放到身边内官的手中。

　　丰隆晚跪拜，行礼，看着傅川天漆黑色的皮靴走到眼前。

　　他扶起丰隆晚，轻声像揉碎了心般的破碎：”晚晚，你回来了。“

　　丰隆晚后退一步：“皇上，臣女，与皇上没那么熟，请不要屈尊降贵对臣女，这样不值得。”
　　傅川天心里闷闷的，自知自己的冲动伤害了眼前的少女，可是帝王之子，怎么能够轻易说出对不起。

　　距离在两人之间满满划开一道口子，激浪把两人越推越远。

　　傅川天破碎成一地渣子，再也收敛不起帝王的凌厉，好像没了少年的活力，疲倦的像个孤寡老人。

　　是生命之花凋谢的样子。

　　“朕，官复你原职。好不好。”帝王之姿态的高傲，语气里竟是祈求和好的卑微。

　　丰隆晚有些生气，她拼死守护的天子，竟然如此把国家重任之职位当作儿戏，伤心涌上心头。

　　“臣过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已经闲散惯了，不适合做朝廷的肱骨之臣。”

　　傅川天去拉她的衣袖，她决绝地甩开：”皇上请回吧，明日早朝，还有事情要您去处理。“

　　傅川天的脸色很不好，九五至尊的尊严在拉扯他，他咬了咬，掉头离开。

　　丰隆晚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愤，叫住他：“皇上，臣拼死守护的帝王不只是职位，还有铮铮铁骨的骨气和志气，臣守护的人绝不会因为这些登不上台面的事情来屈尊降贵，望您看着丰隆世代血战的份上，不要再这样了。”

　　傅川天紧紧握紧了拳头，心脉断裂地嘭一声，灿然落下，彻底落到泥土里。

　　幼年，身为皇子却食不果腹，被人欺凌，在苦难中一点一点长的人，哪里来的什么尊严。

　　他不知尊严为何物，他也看不上那些劳什子的九五至尊，他只知道如果他健康长大，那个叫做丰隆晚的女人会把他放在心上，只要他当皇上当的好，他就能拥有一切，包括丰隆晚，他的尊严，从不是九五至尊，而是她丰隆晚。

　　如今，丰隆晚亲自掐灭了傅川天的自尊，还扔在地上踩了踩。

　　痛不可痛！

　　他横冲直撞出了丰隆府，直奔兆泽徽的住处。
　　兆泽徽不知丰隆晚回到长安，他因为上报秦府的珠宝亲自回朝廷办理，正钦点完毕，要送到国库。

　　傅川天风风火火地来，样子风风火火，可面上如同青面獠牙受伤的兽，即凶狠又可怜巴巴。

　　看到这面容，兆泽徽知道了丰隆晚回来了。

　　傅川天像一头裂开的石狮子，端端坐在座位上，不说话，兆泽徽亲自斟了茶，他没动。

　　手指死死扣在掌心里，一点一点的血掉落在牡丹地毯上。

　　兆泽徽轻抿一口茶，轻轻放下茶杯，走到傅川天身边，轻轻掰开他的掌心。

　　像叮嘱小孩一样说道：“大了，不是小孩了，生气了不能这样了，我记得你小时候被欺负忍不住委屈总这样对自己。”

　　傅川天摊开手掌，兆泽徽用帕巾包裹住伤口。

　　“现在是天子，身份尊贵，伤一寸，万民揪心，社稷总要有人担。”

　　傅川天听到尊严两个字，眼里终于忍不住充盈着薄薄的泪水，瞬间红了眼眶。

　　猩红的血丝布满了眼角。

　　兆泽徽跪下，低下头，当作没看到傅川天的脆弱，任由他纠葛的心绪在他面前静静濡湿开。

　　他始终跪着，不抬头。

　　好久，傅川天深吸一口气，看向兆泽徽，轻声问：“我该怎么办？”

　　兆泽徽思索良久，对眼前人的心疼让他选择了委屈了自己，得到一个人不在朝夕，失去一个人也不是真的失去，如果上天有命，缘分自然拆不断。

　　他要后退一步了，为了他朝夕保护的傅川天，“皇上，臣应你，不告诉丰隆晚，臣喜欢她，永远。”

　　傅川天薄唇轻颤，许久，扶起他：“朕，哪里配当一个皇上呢？”

　　兆泽徽坚定地看着他：“如果你不配，那应该北朝都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