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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局 ...

  •   06.

      你在意大利的最后一个夏天过得异常仓促。
      在病床上醒来,短暂的检查后,迎接你的是好友的解释与道歉——家里的商业竞争竟然会有□□介入,也太刻板印象了吧?

      你的表情空白许久,仿佛从缄默中明白了什么,格温娜尔深吸了口气:
      “如果你感到不能接受,或者从此不再联络了……”

      不。
      朋友的不安令你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
      你给我的东西远比这件事要多不是吗。你骑机车带我兜风,我教你用筷子,我们在红海看到的日落,太多相处时的小事,我想到就会微笑……认识你是我在意大利遇到的最好的事之一,我人生中许多闪着光的回忆都有你的身影。
      “比起责备你,我更想说这些呢。”你凝视着她说。

      你的女友有一双非常迷人的绿眸,像春风拂过多洛米蒂山时的第一抹新翠。你还记得那一刻的玫瑰色夕照下,绿色被慢慢打湿的样子。
      可惜,之后就是……

      格温娜尔神色郑重道:“我知道你刚拿到了M家实习,但意大利最近实在很乱,我家里有听到一些消息,接下来会变得更加危险,我……你要不要考虑先回日本一段时间?”
      你顿住了。
      好友的话背后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幽邃的深潭。
      和在网站上发点小视频聊以解压不同,你偶尔出格,但并不鲁莽。近期多地都在频发事故,众所周知,媒体呈现的不过是权力认可下的“部分真实”。如果大众能看到的结果都已经如此,说明实际上只会更糟。

      从医院回家后,你思考了大半夜,等到第二天早上和妈妈打电话。
      “……总之就是这样。”你仍然举棋不定,简述了发生的事和格温的建议,把主角换成了路人防止她担心,“你说我真的要回来吗?”
      电话那边,妈妈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有什么比得上安全。
      “但如果回国找不到工作怎么办……”
      然后妈妈说:“那我会认真工作的。嗯……至少攒够钱给你开工作室吧。”
      你愣了愣,鼻子忽然酸了,非常努力才掩盖住声音里的不自然。

      于是,做完珠宝展的工艺展示后,你就和师友们告别,卷卷包袱回到了东京。
      至于那个人……
      让一切发生在佛城酒吧的,停留在酒吧就可以了。

      *

      “您觉得鏨刀角度改成65度比较好吗?”
      “对,否则不够深……咦,这个对话是不是发生过了。”
      “我也有这种感觉?”
      “欸、Déjà vu吗?我记忆中甚至觉得自由女神像倒塌过,大概是梦吧,真是奇妙……”

      又和镶嵌师以讨论设计图的名义聊起来了。
      ——喷灯调节阀的嘶嘶声,远处咖啡机的运作声,轻快的对话,这就是你目前的日常。
      或许是神觉得你异国求学遭遇黑手党太可悲了,回国后,你的求职出乎意料地顺利。
      为憧憬已久的珠宝职人赏识,介绍到业内实力雄厚的大品牌、被聘为设计师,申请过公司许可后,你自己不具名开设的工作室也逐渐声名鹊起。
      以及……你交了一个很俊美的男朋友。

      姑且称呼他为G吧,不对、是H。

      总之,初次见到还是“G先生”的H,是在公司作为主办方之一的慈善晚宴。银灰色短发下,绿色的狭长眼眸犹如初春带着薄冰的湖面。剪裁流畅的黑色西装与露出一小截锁骨的酒红丝绸衬衫也说不出的合适。那是你见过审美最好的男人,好到你甚至在心中短暂嘀咕过他的取向。
      身后的同事们窃窃私语。
      “好英俊……是哪个模特吗?”
      “嘘,那是蛤蜊公司的首席运营官!”
      “什么?那不是军工企业吗?”

      ……然而你注意到的,是他手上戒指中的一枚;你工作室的第一个正式作品。
      非常适合他,你想不到可以把这枚戒指戴得更漂亮的人了。
      之后几次交集也是类似如此,或珠宝展之类的场合。你惊讶地发现,这个男人收集了你每一个作品……不是为公司作的,符合品牌风格调性的产品,而是你作为工作室主设,完全呈现你自我表达的设计。
      你悄悄把他封为你的“面包师的女儿”①。
      于是忽然有了那样的想法。
      起初是夜里随手画下的一张草稿,选材、选工具之后,你花费了一些时间,雕了一个宽银戒作为馈赠——鸢尾,卷草提花,非常翡冷翠的设计,男性骨节分明、带着烟草与苦艾气息的手戴上非但不显得奇怪,反而有种莫可名状的深邃与性感。
      雕完你感到自己又有了很大的进步。
      对了,尽管送出礼物时你只是基于雕金师的身份,觉得适合他而已,并没有思考送异性戒指背后的深远含义……
      但他脸红了。

      “喂——我说你啊,真的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哎……?”
      “这不是‘哎’的问题吧!这可是、戒指啊!”
      “……”
      用不着再多说一句话,你睁大眼,看着面前已然红晕满面的男人。常常微蹙的眉,春日的湖一般泛起轻漪的眼眸,如同在忍耐着汹涌的“什么”,漂亮得惊人。
      不妙,真的不妙。
      动摇于男色的结果,是G先生变成了H。

      和作为独女的你不同,恋人有一个姐姐,还有个小他十岁的弟弟。
      你们在一起后,留宿你家的某日,他喃喃着“好像就是这个时候”,一边提起这个话题,冷彻英隽的脸上却带着不痛快的表情——什么“梦见都会肚子痛的超级恐怖的大姐”啦,“别扭幼稚又冲动总让首领头疼的小鬼”啦,虽然你后来见到他弟弟时,觉得并没有那么糟。

      是个自尊心高如珠穆朗玛峰的桀骜男孩子,脸和手上有打架留下的伤,狼一般的绿眼睛里裹一层薄雾般的脆弱。
      你说不清是不是爱屋及乌,但倘若男朋友小十岁,也许就是这样——弟弟君同样不擅长拒绝别人的好意,看起来脾气很差,不过只要用平和礼貌的态度对待他,就会侧过脸去——和某人如出一辙。

      “我就是这样认为的哦。弟弟君是个好孩子呢。”
      “……”
      “因为他和你有一样的眼睛。”
      他看起来有些怔住了。面上的神色比起高兴,不如说带着些微忍耐的痛苦。片刻后,他才掩饰般道:
      “……你这家伙、还真敢说啊。”
      好吧,好吧。你善解人意地换了个话题:“不过怎么会提起这个?”
      “啊啊。因为在计算‘初次见面’的时间。”
      “咦?我和你吗?难道不是那次晚宴?”
      “晚宴个头……不记得就算了。”
      你安静看了他片刻,他就投降了。
      银发青年放弃般问道:“啧,你不记得去年的佛罗伦萨珠宝展了?”
      “……你也在?”
      “啊。”他仿佛陷入了回忆,难得坦诚地低声说,“你设计的项链,尤其是铭文……我很喜欢。”
      你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

      如何成为守护者?

      这是一道黑手党学院的期末考题,而狱寺隼人对此的理解是尊敬和奉献。为发誓效忠的人,奉献到自己都可以舍去,正如岚之火焰一般狂暴地席卷、分解、摧毁一切,这是他存在的方式和意义。
      他并不觉得这种做法有什么不好,因为比起庸碌无为地虚度一生,他宁可燃烧自己,哪怕自身都变成灰烬。

      即使被十代目纠正过很多次,这种惯性思维也没停止过。
      直到他遇到那个人。
      那个……渴望接近,应该远离,但又忍耐不住想要触碰的人。
      以为只要主动避开就不会有交集了。偏偏,在那个珠宝展上,狱寺又遇到了在作雕金工艺展示的少女。

      巴洛克风格的场馆里,四壁是大理石柱和月桂浮雕,穹顶画与壁画绮丽如梦。浓绿的伞松在窗外摇曳,令人以为自己身处神的花园。而女孩额角贴着纱布,执着雕刻刀,宁静的侧脸与近十年前的记忆重叠。
      她在向别人介绍自己的作品,有人推着眼镜,读出了设计者雕下的铭文:EX CINERE.
      “——是的,在雕刻时出现了裂纹。比起修复或重制,用我的老师的话来说,我选择‘让裂纹成为废弃物中长出的花朵,成为不朽’……酒神的葡萄藤在枯萎后迎来新生,灰烬里也可以诞生出珍贵的东西,这就是我的拙见。”
      华美的项链上,铭文是拉丁语,意为“来自灰烬”。

      “……”
      明明距离很近,狱寺隼人却有种自己绝对无法触及对方的心情。——就像年幼时登台演出后再面对钢琴,总是向往中带着恐惧。
      果然还是离得远远的比较好吧。
      狱寺做得很好,可惜他忘了一点:对方不是物体,而是有独立意志的人类。

      那是大战结束之后的事了。在东京,他再次遇见她。
      对比在意大利时的学生气,步入社会后的她成熟了些许,看起来更加迷人,也更接近他记忆中的她,如同满开的白蔷薇,有种令狱寺哑口无言、心跳如鼓的昳丽。
      犹如童年时那个西西里的庄园,宁静的琴房窗外,柠檬林下,有一片白蔷薇的海……

      “……不是什么精致的东西……不过,我觉得应该会适合您。”
      这样说着的女性,托着一个小盒子,内里是一枚带着她浓郁个人风格的男用宽银戒。不知不觉读了好几本雕金的书,狱寺知道那至少需要几千次下刀。她微抿着嘴,倏地抬起长长的睫毛,自下而上偷觑了狱寺一眼。
      ——那种眼神是想把人可爱死……不,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吗?!
      “……”
      狱寺隼人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好苦恼。非常苦恼。
      可恶,你这样我真的会……
      等狱寺回过神来,他已经把戒指套在手上,在低下头亲吻女性手上因他而产生的伤痕了。

      悄悄地,把得到的宝物藏起来。
      知道佛罗伦萨发生过什么很简单。只是半杯咖啡浏览文书的功夫,狱寺就明白了,偏偏是可以交付性命的同伴对她出过手,真是见鬼——
      “怎么可能让给你啊。”点了支烟,狱寺自言自语道。
      山本武有在动用彭格列的关系网找她,为何以如此里世界的庞然大物还能找不到,当然是因为他稍微做了一些引导。
      同为左右手,比起体育会系出身的同僚,他一直是更擅长文书情报处理的那个。似乎是有点卑劣,不过如果情况对调,以棒球笨蛋的个性,绝对会做出一样的事的。

      “狱寺最近去日本很频繁呢?要注意休息啊!”
      “啊、那边公司事情比较多。”
      姑且这样面不改色地敷衍过去了。

      但也有瞒不过去的人。
      或许出于女性特有的敏锐,彭格列的关系者中,最早发觉他开始谈恋爱的人是碧洋琪。幼稚到可以和蓝波吵作一团,眼睛里只有首领和工作,白长了一张漂亮脸蛋的弟弟居然和普通女性开始了恋情,还陷得很深——哎呀,碧洋琪非常欣慰,他们家果然对“爱”这件事是很有天赋的。

      天赋什么的他才不在意。不过确实有很多想和她一起做的事。她向他描述在黑雨荡漾的地下室里弹钢琴的女孩子②,他教她如何踩重音踏板;她等芍药花开等到午夜,他兴致勃勃讲神奇生物讲个不停……
      “在偷笑什么?”
      “因为想到了哈利·○特。”
      “哈?”
      “嗯,那句‘他的眼睛绿得像刚腌过的癞蛤蟆’……啊!”
      眼疾手快地抓住脚踝,把试图逃走的女孩子锁在怀里用力挠痒痒,直到她笑得流出眼泪,狱寺隼人想,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呢。
      他们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决心毕生追随的首领或梦想;这是一段建立在盐柱上的脆弱关系,充斥着隐瞒,骗局和信息不对等。
      但只要她愿意把灰烬捧在手心里,并始终露出那种像看到春日第一朵花、第一片新叶的柔软笑容……他就不想把她让给任何人。

      就如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对话。
      晚宴间,女性在露台上对着银亮雨幕出神,有一搭没一搭哼着某段旋律。她看起来洁白、幽丽得惊人。闻声回头看到他也并不惊窘,微微绽出一个笑。
      “晚上好。”她说,“您也喜欢《雨中曲》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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