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注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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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光阴变幻，于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之间。
春日草长莺飞，岛上的花草虫鱼，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他们无疑都变得更加繁茂、更加生机了。
唯有房烛晦与众不同，他似乎一直被困在过去，为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心愿——复活她。
可这么做的代价，似乎太沉重了。
他已经为此事停留了太久，始终一无所获，是时候收手了，但当希望的苗头冒出，他内心的不甘，再次被挑起。
他想：如果连我都放弃了，公主她……会不会恨我？
其实他知道不会，正是因为不会，所以痛苦。
每值夜深人静，他心中的绞痛难安，都在提醒他，再坚持一下，说不定上天会垂怜他，帮助他，完成这个心愿。
所幸上天，真的被他的一片赤诚感动，将杜兰送到他身边。
那两件失散的魔族法器，其中任何一件都可以使日月停转，山河倾倒。
房烛晦相信，只要他稍加引导，不久后，她便能够翻天覆地。
他要的就是天翻地覆。
他要的就是魔域动荡难安。
只有这样，天道的眼睛才能从他身上移走，他才能拍碎那世上仅存的一块溯轮镜，从中抽出已故之人的魂魄，将她召回。
届时，虞真希就能醒过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这冷冰冰的玉棺当中。
十五年前，房烛晦将她从皇宫那棵樱花树下挖出，徒手撬开棺木，抱着她的尸首发誓，就算是利用所有人，赔上所有人的命，只要能换回她的一条，让他遭受千刀万剐，为万人唾弃，亦无所谓。
念及此处，他的唇畔漾起一丝笑意，对着虚空承诺：“我们马上就能再见面，届时，整个魔域依然是你的。”
这句犹如梦呓的承诺刚落地。
同一时间，站在船上的杜兰，被凉风激起一身冷颤，她右眼皮猛地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而这预感的来源，她在灯火通明的船边站了许久，俯视着水面上乍现，又迅速被风力捣毁的倒影，始终未能找到。
她找不出缘由，便到房内休息去了。
这天夜里，风雨大作，船依然在行进，却是像一片叶子，逐水飘摇，几近倾翻。
杜兰睡得很不安稳，她烦躁地起身，看到原该放在床上的龙蛋，早已滚落在地，她愣了一下，没太明白那是什么，然后突然从茫然中警醒过来。
但她显然没有闲心去管它，就这么看着它在房间四面八方冲撞，居然也没碎？真是除了硬外，一无是处，要不把它丢海里得了。
等到她终于看厌了，风浪渐休，屋外传来敲门声。
她这才跳下床，顺手将其捞起，把门闩抽开，问：“什么事？”
来人浑身被雨水浸透，黑衣还在往下淌水，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他抱着一柄玄铁长剑，眼神若有似无地打量着她，说：“师父找你。”
师父？
杜兰反应过来，恭敬道：“可否烦请师兄带路？”
她听见少年不耐地轻啧一声，好似并不情愿，又无可奈何，领着她到楼上厢房，叩门后扬长而去。
“进来吧。”里面传来房烛晦的声音。
隔着门扉，杜兰嗅到了，一种有别于船上的气味，她脚步略微停顿一下，才推门而入。
她问：“师父寻我有何事？”
房烛晦道：“我需测你的灵根，以便日后，替你安排修行事宜。”
他将一抹神识凝成细丝，从她腕部经络贯入，看清其中景象后，表情不由得惊诧。
原因无他，这丫头的灵根，周身遍布伤痕，四周一地废墟，像是被人为刻意毁坏过。
而那废墟之上，候着一只人形玉蝉，它静默地守在废墟当中，为他这一外来者的闯入，分神投来一眼。
即使只是一眼，霎时间，铺天盖地的躁郁蝉鸣，自四面八方喧嚣而起，搅得他神魂震颤，心神失守，灵台险些碎裂。
他迅速切断那抹神识，后退半步，神情却是迷惘。
杜兰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不明所以道：“师父？你怎么了。”
“无事，”房烛晦拂去眼底疑云，道，“我观你的灵根，不同寻常人等。”
若是如此，实力必定大打折扣，这该如何是好。
他像是欲言又止，半响后说：“我这有一本鸣蝉秘法，你拿去修炼吧。”
说罢，还未等杜兰有所反应，一股外力袭来，将她推出门外，手中赫然多了一本秘籍。
杜兰虽心有疑惑，却也没纠结太多，回到房中翻阅，书中记载了以音律为媒介，进行神识攻击的玄机妙法。
在她的印象里，修士都应当有一件法器才是，音修更是，可她什么都没有，如何操纵音律？
她百思不得其解，便将秘籍放在枕下，嗅着湿木与海水的气味，渐近梦乡。
船在海上到底行了多久，她不知道。
一望无垠的海际线，看不到任何标志性的岛屿，要不是她总能从师父身上，嗅出不属于海上的气味，她都要以为船迷失了方向。
这些天，所有人都活在有序当中，唯有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早在一个月前就有了，在石头滩，她躬身劳作，无心思考，只有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心中的不安才冒头。
她应当是忘了很重要的东西。
到底忘了什么呢？
“喂，我叫你，你没听见吗？”
说话的，是她那位连名姓都不知道的师兄，他说：“师父让我带你上岛。”
少年念动咒语，那柄玄铁铸造的长剑，便应声伸长数倍，腾空而起，他自己先踏足其上，又道：“过来。”
杜兰被他一把扯过胳膊，身形还未站稳，脚底那柄剑，便如离弦之箭，咻的一声破空而去。
她不知道他是急于赶路，还是存心捉弄，或者二者兼有。
总之这一路上，风声呼啸而过，人在前面飞，魂在后面追。
到了琉璃岛，飞剑在离地面数尺的上空悬停，迟迟不落。
杜兰的魂还在百米之外，抬眼瞧见他眼底戏谑，心道不好。
果然，还未等她有所反应，就被猛地一推，栽在下方草地里，倒也不是很疼，只是有些晕头转向，好不容易缓过神，望向那犹立在剑上的始作俑者，怒道：“师兄这是何意？”
“师兄？谁是你师兄？我可没认你这个师妹。”
少年神情似是不解，但见她形容如此狼狈，心中郁结之气一扫而空，有些忍俊不禁。
他很少笑的，除非发自内心，认真思忖过后，说：“我在想，凭什么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我日思夜想的东西。”
“这算我对你的报复。”
他看着少女眼中的错愕，笑得愈发开心。
幼稚……
杜兰不想与他掰扯，问：“我该叫你什么呢？”
他眸光流转，朗声道：“鱼淮。在琉璃岛，除了师父，我地位最大，你必须听我的。”
杜兰自动忽略他后半句，见他从储物囊中取出一样东西，掷在她怀里，她这才想起忘记把它带上了。
初来岛上的日子，房烛晦在外未归。
她的修炼与起居，全权交由鱼淮负责，他虽性格恶劣，办事倒也不含糊，像那些最简易的法术，也知无不言，意在把她教会为止。
所幸修炼过程中，她一点就通，他没心生怀疑，只当她天赋好，对她也稍有改观。
鱼淮此人，在琉璃岛生活了近十年。
在杜兰之前，他是房烛晦唯一的弟子，论天赋与武力都远超常人，且一直没有同伴，故而性格散漫不羁。
要说他刚开始对杜兰的恶意，是他觉得，一个平白无故冒出来的人，并没有任何出众之处，刚一出现，便可与自己平起平坐，难免会有不平衡。
不过相处下来，她倒也没那么讨人厌。
他们逐渐熟络，又都是同龄，很快放下芥蒂。
杜兰将那本鸣蝉秘法给他看，自己则仰躺在斜坡上，从小山向东北方望去，只见深绿的树冠之上，粉霞灿灿，偶有淡蓝与鱼白片片。
春风徐徐吹过，耳边还有海浪激荡的声响，杜兰整个人前所未有的放松。
她凝视着缓慢降临的夜幕，不由得想，修行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她不知道，她好像也不是很在乎。
由于自小无父无母，身边也从没有人教导她，怎样做正确，怎样做又是违背纲常礼法，她全凭本能活着，照样活得好好的。
她甚至在想，如果能在这琉璃岛，无忧无虑地寿终正寝，也是不错的。
至于什么功名利禄，万寿无疆，那些远而高的事物，她不去想，也不想要。
鱼淮听了，只当她在胡言乱语，心道怎么会有人一点追求都没有。
他则不同，他想成为像师父那样的人，驰骋沙场，建功立业，最好是也有一块自己的封地安享晚年。
这也是他毕生的心愿。
他们二人各怀心思，但都在充沛的幻想当中，度过这绵长而宁静的春夜。
翌日，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鱼淮扬了扬手中的书简，那是他好不容易从库房翻找到的，递到她手里，她低头看去，原是一本灵契籍，记录了与灵兽契约的方法。
他说：“我们先挑一个良辰吉日，再择一处风水宝地，然后你照书中去做，成不成就看天命了。”
杜兰见他跃跃欲试，不想拂了他的意，主动询问：“这个月有良辰吉日么？”
“算起来，今日就是。”
“那风水宝地？”
“我知道一个地方，师父在的时候，都不允许旁人靠近，我们可以去那里。”
鱼淮壮着胆子，携她来到那处淡粉桃林。
刚踏足其中，便想到几年前，他误入此地，失足掉入桃林一处缝隙中，爬又爬不出来，在漆黑当中瑟瑟发抖，等到师父来救已是深夜。
他没有受责骂，而是挨了几十棍子，一个月没下来床。
这段回忆，实在称不上美好，鱼淮浑身打了个哆嗦，却不是怕。
他说：“我可是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带你来的啊，你还不谢我。”
杜兰郑重道谢。
他负责放哨。
杜兰则依照书中步骤，用真元逼出一滴心头精血，滴于龙蛋之上，同时以血为媒，将神识灌入其中，体察壳内生命动向。
刚触及内部，就感到一道不容反抗的吸力，将她瞬间拉入其中。
杜兰睁开眼，耳畔是厚重的龙吐息声，却是什么都看不到，但那种挥之不去的，无时无刻不在被注视的感觉，疯狂提示着她要尽快离开。
她想要抽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更是心惊到不行。
在心中拼命呼唤鱼淮，显然无济于事，求人不如求己，她只能扬起笑脸，颤声道：“鼠辈……鼠辈无意冒犯。”
她听到了，除龙息之外的另一道声响，是渐近的脚步声，脸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抬起，受那虚无的短暂端详过后，她的神识被瞬间打回。
“怎么样？”鱼淮急切地问她。
杜兰双腿发软，心道差点被你害惨了，摇头叹道：“我修为何等浅薄，你又不是不知。”
鱼淮表情微愣，转而安慰她：“别气馁，指不定是它心高气傲，有眼无珠，你天赋那样好，不愁……”
话未说完，龙蛋竟然动了，他们的注意瞬间被吸引。
一阵微风拂来，那外壳就像齑粉流沙，散在空中，落在土里，又过了一会儿，从中挣扎出一只长着翅膀的小龙。
鱼淮瞪大双眼，惊叫：“这是成功了？你方才不是还说……”
他的话在触及杜兰惨如白纸的面色后，瞬间止住。
就在那出壳的瞬间，她看见了，看见了……
多年之后，她乘着这条已经羽翼丰满的龙，盘旋于与浮云并肩的高空，仅仅是弹指之间，便用龙焰覆灭了整个皇城宫殿，火焰吞没了一切，久久不息，一直烧的天际都泛红。
对那个人而言，似乎这万千生灵涂炭，也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这些景象，给她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后，又迅速如潮水般退去。
她心中有种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一如当初站在船上那次。
鱼淮见她神不守舍，疑惑地看向小龙。
这小家伙倒也通人性，亲昵地蹭开她的手掌，想要求得爱抚。
杜兰却骤然起身，像被脏东西沾染到一般，不管不顾地走开了。
只留寂静桃林里，一人一龙，大眼瞪小眼。
事实上，杜兰也不知道她在怕什么，怕自己会成为那样的人吗？
怎么可能？她一个刚从泥潭当中，挣脱而出的人，既没志向，也没能耐，充其量不过运气好些，能被师父看中，带到身边，已经不知道耗光了几辈子的福气。
她不为现在的生活感到庆幸，却在为那虚无缥缈的假象忧心。
真是杞人忧天。
想通之后，她的心情又变回常态。
只是那根刺，依然驻扎在她心中，让她对那只龙实在喜欢不来。
她给它取名——月影，因着它的眼眸，总流露出如冷月般亮银的光辉。
之后的某天夜里，杜兰再次做起了梦——那个多年来、一直困扰着她的梦。
冬夜，月光笼罩着大地，漫天大雪不停地下，并没有多明媚的色彩，但那时的场景，却像是烙印一般，刻在她心底，怎么拭都拭不掉。
梦中，身受重伤的女人抱着她，在雪地里狂奔。
冷风彻骨寒心，似要往人身上割出道道血痕，方肯罢休，但那个怀抱是真的……真的很温暖，温暖到她每次梦起，都会流泪的程度。
女人开始吐血了，体力渐失，摔倒在地。
在弥留之际，她回光返照地说了句什么，杜兰没听懂，但随之而来的杀意，她却懂了——她想要她死，而她却不得不从。
野外天寒地冻，就连最后一丝生冷的空气，她都要剥夺。
记得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杜兰和其他幼儿一同睡在匪帮的屋内。
他们床铺紧挨着，发出点稍大的动静，都能将其他人吵醒，所以她忍住哭腔，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流下。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被自己的亲生母亲这样对待，再最终被抛弃。
“孟栖棠……孟栖棠……”
这个予她半生困苦的人，这个赐予她生命，又仅凭心意收回的人。
“她以为她是谁啊？”杜兰笑着说。
杜兰或许也渴望过爱。
可她知道，爱和渴望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它们不能填饱肚子，不能给她衣物驱寒。
那些事只会拖累她，她早就不需要那点温暖了。
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寂寞春夜难耐，人的心绪又总是激荡易变，难以控制。
春日，野草疯长，很快长到丈许。
在琉璃岛，除去必要的修行，杜兰多数时间都躺在草丛里，凝望着天空。
若是鱼淮找她，即使她只在几步之外，她不想应答，一天下来也是找不着人的。
这天也是一样，鱼淮呼唤她无果，丧气离去。
而她，就躺在几米外的草里，想象自己是一颗随风飘荡而来的草籽，终于接触到一片适宜生长的沃土。
她想要扎根进去，除了要靠她自己，还要阳光雨露。
就算这些都齐全，还有一件最可怕的事——若她真的扎根其中，却发现自己，不是一颗适宜发芽的种子。
她该怎么办呢？
成为别人的养料吗？
跳过重见天日的环节，直接走向死亡。
其实也没什么……
因为这世上，多的是发不了芽的种子。
他们烂在地里，听着那些幸存者，卯足劲头往上挣扎的动静，听着原野上空掠过的风声，听着雨露自天而降，润泽万物，唯独落下自己。
她突然感到一阵伤心，她觉得自己就是这样一颗被命运遗弃的种子，永远沉寂，永远埋在地里。
刹那间，她心中的玉蝉受到感召一般，也发出同样的风声、雨声、胜利声、惨败声，泪水顺面滑落，她看到点点萤光自周围汇聚，凝成人形，他俯下身，朝她伸出手。
“你是谁？”
他不答话，却是维持着刚才的动作，要拉她起身。
指尖相触，温暖的感觉，让她的眼泪险些又要坠落，她听见那人笃定地说：“你不会是发不了芽的种子。”
杜兰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立即从梦中惊醒过来。
此时夜已深，她坐起身四下观望，发现自己仍处于草丛当中，周围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海岸的另一边，漆黑的海滩上，某人手中的引魂灯骤然亮起，一根细若游丝的魂弦，越过万顷波涛，越过无边孤寂，来到她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注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