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婆时空错位后第十一年》黎星玉

18、18 孟停之，我

　　没拿到真实的身份证，祁星尔找工作都艰难万分。大部分时候还是留在店里帮许老爷子照看店面。

　　店铺开得比较偏僻，如果不是许老爷子手艺好，未必会有外面的顾客，到这犄角旮旯的地方吃面。主要的客流量，还是依赖于周边的街坊邻居。

　　而许老爷子到了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对于开面馆这件事纯粹是为了找件事做，不让自己闲下来，以免得老年痴呆，于是早上从不开业，大多都在下午或晚上。

　　以前许老爷子为了进一批新鲜的肉，早上三四点骑着三蹦子和自己的老友，去综合农贸市场选肉，后来孟停之工作了，专门找人来买肉，许老爷子也轻松不少。

　　趁着没找到合适的工作，祁星尔也算当起了半个学徒。上午帮忙下食材，空隙盯着卤汤锅的火候，许老爷子耐心地讲，祁星尔认真地听，有时也拿出笔不时记录配料以及烹饪方法。到下午她就主动去外面揽客人，还像超市一样做起了试吃，端到巷子外，戴着手套和口罩，推着小推车逢见合适的路人便推一份。
　　于是在祁星尔来后，小店生意红火许多。

　　祁星尔没来几天，店里另一个做学徒的伙计也回来了，是个和祁星尔一般大的小伙子。多了一个人，做事都要轻松不少。祁星尔也没有再像前几天一样累得腰酸背痛，回家躺下就不想动。

　　大约过了一周后，祁星尔晚上回家时，老楼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装好了，白亮如昼。就连她住的那幢楼，楼道内的墙都刷了一遍白。

　　以前每次走在这里总会想起年少时的经历，她本就怕黑，处于黑暗人的感官敏感度就会被无限放大，进屋开灯后才会松下气来。
　　楼道里的灯六点准时亮，直到次日八点才会熄灭，祁星尔也安稳了不少。

　　又过了几天，拿到了手机卡，说来还是许老爷子开口，让孟停之给办的，本以为是说着玩，没想到当天下午，他就带着一个手机一道给祁星尔。临走前还加了一句“这是翻新二手机，不值钱。”意思是，免费给她的，不用钱。

　　祁星尔打开一看，心紧了紧。
　　手机是当下某大牌最新款，但也确实是二手机。

　　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祁星尔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有些人，有些事，她还想不明白，比如孟停之。

　　对面一座电梯公寓顶楼，一黑衣人暗中观察着老旧楼里发生的一切。

　　待拉黑熄灯，黑衣人方才收好望远镜。

　　……

　　转眼三月中旬，祁星尔已经来这里十多天了，除了没上学，没有身份证，其余的一切与她的世界没什么不同。

　　伙计小刘有事回家了，工作日的店里只有祁星尔和许老爷子，原是不开张，许老爷子开了门前不准备迎客，不到十一点就有个年轻女人进来。

　　女人眼馋这家很久，苦苦央求，称自己马上要离开了，就想吃一口这里的招牌，许老爷子耐不住便破例了。

　　“老板，再来一份混拼卤肉！”她戴着鸭舌帽，嘴里含糊着面道。

　　这已经是第六份了。

　　一份混拼卤肉虽不多，但六份入肚却也少不了。

　　“小祁，你去看看怎么回事，这姑娘点了忒多了，大老爷们都未必能吃完。”许老爷子在厨房切菜，瞅了一眼外面对祁星尔道。

　　祁星尔应答后端去切好的牛肉，疑惑地看向女人。

　　女人一直低着头，下颚线精致流畅，皮肤白皙紧致，花瓣唇紧闭，内里的齿牙迅速咀嚼。看起来很着急。

　　“干嘛？”女人注意到目光，抬起头。

　　祁星尔歪头，侧身靠在墙上，扣抱着餐盘：“不干嘛。单纯觉得你长得很好看。”

　　女人并没有出现夸奖的羞涩，仿佛对祁星尔说的话她已经习以为常。

　　“谢谢咯。”随后伸出手。

　　祁星尔一脸疑惑。

　　“不是要签名吗？拿名信片啊，或者横条纸也行。”

　　祁星尔不追星，来这里后最近才注册社交平台。
　　她茫然一瞬：“你是……明星？”

　　女人应是意识到祁星尔不认识她，话语一转：“额……不是。我是助理。”

　　这时店里进来了一个约莫四十岁，打扮利落干练的女人。她急呼呼地问店里有没有人。
　　身前吃饭的这位，双手抱拳，露出可怜巴巴的眼神，乞求祁星尔不要说出去。

　　祁星尔撩开帘子探头而出。

　　“你好，请问有没有看见一个戴黑色鸭舌帽，还戴了口罩，大概这么高，很瘦的女孩子？”

　　祁星尔迟疑一瞬，眼风瞥见内屋里那位隔空的狗狗眼。

　　“没有。今天开业到现在还没有客人呢。”

　　女人道了声谢转头失望离开。

　　“谢谢啦。”年轻女人很快吃完面离开，末了还加了一句“你家面很好吃，下次我还来。”

　　高处悬挂的电视，开始播放下午四点档连续剧。

　　其中的女主角很眼熟，祁星尔用手机照着电视剧名查出演员名单。
　　“还真是明星啊。”

　　当红小花旦林施施，二十七岁的年纪手握多部单平台热度值破万剧，大眼粉丝超两千万，音符短视频的抽象级选手。

　　等等……抽象是什么意思？
　　祁星尔看了她几条搞怪又不顾形象的短视频，似乎又能理解了。
　　她作为演员，明显平常为了保持身材，很少碰碳水，说不定还是背着经纪人出来偷吃的。

　　许老爷子遛弯回来后笑呵呵告诉她，附近有剧组拍戏，有人订本家的吃食，订单大刚才和人协商好。

　　祁星尔了然，想来林施施过来拍戏，这才来他们小饭馆。

　　……

　　四月的薄阳，斜切过老旧的巷子，墙面一半烫得发白，一半暗得阴凉。墙底接地处生的霉被新的替代，昨夜下了场春雨，雨后放晴的天，充满着由大自然深处释放的湿意，混合将将抬头的嫩芽香，洗刷着冬日末尾的寒凉，带来新一轮生机与盎然。

　　巷子口不远处停了一辆黑色大G，与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身份证下来还有一段时间，孟停之空隙时会来面馆里帮忙。

　　前厅仅有二三食客，刷着手机慢悠悠地吃面。周四人很少，许老爷子让小刘掌勺，自个儿偷闲出去遛弯。

　　库房里的货物数量不多但种类多，祁星尔拿着笔记本，对着货物一个一个清点。许老爷子想要研究新的菜品，最近进了不少新货，有些香料很像，需要盘点清理，祁星尔站在半个成年人高的货架梯上一个一个查看。

　　孟停之系了围裙，侧身半靠着窗户打电话，一口流利地道的外语很是悦耳。男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向高处的少女，留意她的动静。

　　祁星尔想着自己能听懂一部分口语，趁着这个机会检验自己的听力。

　　少女看向窗边人，不小心和他对视，男人微笑地向他点头，祁星尔礼貌回笑，不再看过去。

　　她用心听着，脑海中同频翻译，中间有几个专业词汇没立即翻译出来，回想着单词意思，一边放回手里的香料。

　　后退下货梯时，过于分神后脚不慎踩空。

　　“啊！”

　　惊恐之余，躺入一个有力的怀抱，冷冽的清香环绕住祁星尔尔。

　　祁星尔望着天花板，缓过神来，侧眸对上男人清淡的双眼。

　　“小心。”

　　孟停之先一步过来，伸出空闲的手接住她。他左手的电话没有断，扶好祁星尔站稳后，和电话那头的人还在交流，一边仰望着祁星尔，用眼神询问她有没有事。

　　待祁星尔摇头后，他才转身回到窗边。

　　孟停之的手臂绕过肩膀接住她的那一刻起，祁星尔的心便剧烈狂跳。

　　她坐在高梯上再次瞥向孟停之，金光打在高挺的鼻梁上，男人一手放进侧身的兜里，抬头看着远处的天际。

　　这一瞬间，祁星尔仿佛看到了她的世界的孟停之。

　　孟停之来了，店里也没什么人，许老爷子买完菜回来将将六点半，便招呼着关门，留下三人吃顿晚饭。

　　许老爷子住的小院离巷子不远，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能到。

　　四月的夜晚，小院里浮动着花瓣似的香气，老香樟树开出的细碎的花落了满地。墨黑的天际里，月亮露出个额头，将柑橘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吃百家饭的小狸花，瞧见这家主人回来了，一溜烟儿地从青瓦屋顶上“喵”一声一跃而下，徒留慌张的背影。

　　许老爷子到篱笆内的田埂里，择了些蔬菜以及一些葱，准备着做饭用。
　　一行人都去换上围裙，客卧大的厨房竟也小了起来。

　　祁星尔洗了手立在许老爷子跟前，势要接过切好的菜。

　　老爷子却盛好菜自顾自错开，他洗完手甩水道：“现在又不是工作时间，女娃娃的手细嫩得很，不该多干活的才是。这些事，该男人们来做。”

　　随后又叫了孟停之二人过来，倒油的倒油，烧柴火的烧柴火。

　　祁星尔惊讶又新奇，头一次听这样的言论。

　　她自小被灌输的观念是这样的，女孩子就得勤快，做饭洗衣每一样都要做好，否则以后嫁到夫家去准会遭人说闲话，譬如说她懒，父母没教好之类。

　　虽然祁星尔不是个在意他人眼光的人，但从小耳濡目染，也有几分认同父母的说法。

　　孟停之用火钳夹着干柴，时而留意里面的火候，眼风察觉到小姑娘疑惑的眼神，解释了许老爷子这样说的缘由。

　　许家村那带的人认为，女子从别家嫁过来，以后都要留在夫家，还要为夫家生儿育女，到鬼门关走个几遭，生孩子这事本就风险大，稍不容易就会一命呜呼，人家好好的大闺女为了给非亲非故的外姓人传宗接代，愿意冒险去死，作为夫家就该好好待她。传到后辈逐渐就成了，许家村的女娃娃不干活，尤其是女性长辈，地位更是比男儿高，后来便有越来越多的的人愿意嫁到许家村。

　　祁星尔哭笑不得却也十分认同，忽然觉得当许家村的媳妇一定很幸福。

　　“怎么，你想嫁去许家村？”

　　祁星尔看着失笑的男人一时失神。
　　少女炽热的目光，甚是灼人，对视半响孟停之忽然起身。
　　“你是不是……”

　　“我去看下水烧开了没。”

　　又是这样，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前两次也是这样，祁星尔想开口问些什么，总能被男人预判到，先一步扯开话题。

　　土砖堆的烟囱上升起袅袅炊烟，细碎的星子跟随在月亮身后逐一出来，瞅着大片寂静田埂中的点点火光，嗅着家常菜的香味，竟也垂涎欲滴起来。

　　这夜许老爷子开了埋在柑橘树下许多年的桂花酿，拉着几人一起喝了许多。

　　若是在旁的饭局，祁星尔都会推辞，可在这里，一个只待了不到一个月的地方，也不知为何，不自觉地生出一种亲切感，竟也能放心喝酒，小酌了几杯。

　　桂花酿度数不高，到底是不甚酒力，祁星尔没喝几杯脸就红了，双手放在小桌几上，圆乎乎的脑袋枕着交叠的双手，轻缓的凉风撩起少女白净脸蛋间的几缕碎发，似想缓解她湿热的酒意。

　　醉了的祁星尔安静温顺不少，傻笑的面孔柔和了几分，像只餍足的小懒猫。她歪着头，眯眼瞧着许老爷子拉着小刘猜拳，吃吃笑得肩膀乱颤。

　　一边脖子趴酸了，换了另一边，正好对上扶着太阳穴假寐的孟停之。

　　末了，天色已晚，邻里一排，只有许老爷子家亮着瓦丝灯。

　　孟停之临走前，许老爷子褶皱的脸爬满了泪，也不知是哭还是笑，脸颊烫红，酒气肆意。他捉住孙儿的手絮絮叨叨：“我还以为你丢了回不来了，那天你给我留了封信，字字尽是诀别，也不说什么事，只叫我莫与他人说。”
　　“爷爷听了你的，一个人没说。如今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我也算对得起珍珍……”

　　孟停之叫了代驾过来开车，先送祁星尔回去。车子停在小区外，幽长的夜路没有一个行人。

　　祁星尔走不稳，没走几步自己让孟停之弯腰，孟停之不解，但也照做，后背猛地一沉。含着酒味的热气扑洒在脖颈处。

　　祁星尔跳上孟停之后背，抱住了他的前胸。

　　男人失神怔了怔，轻轻拍了拍她手。

　　微风带来温润的一句，“先下来，我取个腕表。”
　　祁星尔不肯，又抬上双腿，牢牢缠住孟停之的腰线。

　　孟停之无奈，斜了斜身子照顾着挂在他身上的祁星尔。艰难摘下腕表后，大手放进少女细小的腿窝。

　　祁星尔贴着他的脖颈，混着桂花酿的酒气扑洒在男人的侧脸，温热的鼻息扫过，泛起阵阵酥麻。

　　少女的馨香和桂花香，是致命的甜腻与醉人。

　　先前喝了低度果酒无一点醉意，这时却有几分醉了。

　　凉风吹散了些睡意，少女睁开惺忪的睡眼，注视着水泥路上晃动的叠影，脑袋伸了伸，搂紧几分身下人。

　　大约也是喝了酒的缘故，孟停之走得很慢，于静默的夜里与少女的心跳共振。

　　绵软的嗓音伴着风飘入孟停之耳中。
　　“对不起啊……忘记祝你生日快乐了。”

　　孟停之的生日三月十八，她一直记得。

　　“生日快乐哇，迟来的祝福，你不要生气呀。”
　　孟停之定了几秒。

　　“不会。”

　　“我织了围巾，本来打算送给你的，但不小心迷路了，去了另一个世界。”
　　“也不知还能不能回去……”
　　少女的尾音略微颤抖，染着微不可察的哭意。

　　“有一个人和你长得一样，但他不是你。没有你温柔，没有你好，什么都比不上你。他总是冷着脸，好像我欠了他几百万似的。脾气也不好，喜欢黑脸……”租房子那天她找陈清郁作借口时，孟停之黑脸的事，至今还记得。

　　孟停之抿唇，被小姑娘若有似无的娇嗔逗笑。

　　“我有那么好？我怎么不知道。”
　　祁星尔脸皮薄，他知道的。

　　祁星尔话很少很多时候像个人机，有时线上聊天，孟停之找几个话题才能“开启”人机。

　　如果不是醉酒，他大约很难听见这番话。

　　星河运转，一些星星藏在了云层之后，徒留圆月挂于深空，照亮二人前行的路。

　　醉了的祁星尔，卸下了平日里的一身盔甲，毫无防备地露出柔软脆弱的肚皮。

　　少女贴着温实的后背，零零散散说着自己经历的一切，温软的嗓音像大海深处的海草缓缓缠上孟停之的心。

　　苦涩的委屈与心事如入口的莲子，苦味经久之后才似大雾般散开。

　　孟停之看着地上交叠的人影，时不时回答几句，感受着少女胸腔的震动。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后悔瞒着她。

　　祁星尔吸了吸鼻子，红着眼哽咽：“孟停之，我没有家了。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