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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未名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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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漫长的冬夜也会迎来黎明。
清晨七点,生物钟准时将宣醚唤醒。
窗外雪后的世界泛着冷冽的蓝光,楼下那个被坐陷的雪痕还在,像一块无法忽视的疤。
她盯着看了几秒,猛地拉上窗帘,转身走进浴室。
冷水扑在脸上,试图将昨夜残留的混乱与那双沉郁的眼睛一同洗去。
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已然恢复平日的沉静。
五年,足够让一个初出茅庐、会因为一句重话而躲在楼梯间掉眼泪的编辑助理,学会用最得体的妆容和最挺括的大衣,包裹起所有私人情绪。
宣醚化好职场妆,掩盖了一晚上没睡好的疲惫,换好衣服出门。
她像往常一样去小区附近的地铁口坐地铁去公司。
五年前,她还是一个大四刚毕业的应届生,刚进公司,领导分配给她的岗位是编辑助理,五年后,她已经从一个小助理爬到了副主编的位置。
这一年她二十七岁。
公司和她同一时期进公司的同事们眼红她的人不在少数,甚至有传言说她和公司老总有一腿,是陪睡陪上去的。
短短五年就坐上了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位置也就情有可原了。
宣醚当然也听到过这些关于她的不实谣言,不过她也懒得去为自己辩解,那些工作能力不够优秀的人总是想着要毁掉别人上位,以为把她拉下来自己就能够坐到那个位子上,真是愚蠢又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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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半,海城文艺出版社。
“宣副主编早。”
“早。”
“宣姐,这份终审意见需要您最后把关,确认没问题麻烦您签字。”
“放我桌上,我十点前看。”
走进副主编办公室,窗明几净。
五年时间,她的工位从格子间搬到了这间有整面书墙和独立窗户的屋子。
职位从审稿编辑助理到责任编辑,再到编辑室主任,去年升任副主编。
晋升速度在同龄人中算快,背后是无数个像昨晚一样加班到凌晨的日夜,是无数本从稚嫩稿子打磨到畅销榜单的书,也是她刻意用近乎拼命的工作,来填满分手后那段空洞岁月的结果。
她的心态,早已不复当年。
初入行时,她看稿件满眼是光,带着文学少女的天真,坚信每一颗文字的灵魂都值得被温柔对待。
她曾为一个新人作者不被看好的稿子据理力争,也曾因为资深编辑粗暴删改她责编的段落而委屈失眠。
但现在,她坐在副主编的位置上,需要权衡的远不止文字的艺术。
市场风向、成本核算、渠道策略、作者声望、甚至封面用纸的克数,都会纳入考量。她依然尊重文字,但更明白了如何让好的文字被更多人看见——这是一场理想与现实的平衡术。
她学会了果断,也学会了必要的妥协;学会了在会议上条分缕析地坚持己见,也学会了在下属焦虑时给予沉稳的力量。
“宣姐,”助理编辑小林探进头,手里抱着一摞校样,脸上有点忐忑,“这是《春逝》的三校,印厂那边催得急,但我觉得第七十二页这个地方的意象衔接还是有点生硬,原作者又联系不上,你看……”
宣醚接过校样,快速翻到那一页,目光扫过文字。小林是去年秋招通过应聘招进来的硕士生,有灵气但容易犹豫。
“这里,”她用铅笔轻轻点了一个句子,“把‘记忆如断线的风筝’改成‘记忆如风筝,线还攥着,却已触不到风的方向。’不是断掉,是无力。更贴合上下文那种怅然若失的氛围。直接改,备注说明是我们基于整体语境的微调,印出来如果作者有异议,我们再负责修改重印。”
语气平稳,不容置疑。
小林眼睛一亮:“我明白了!谢谢宣姐!”
“下次遇到类似情况,时间允许就多想几个方案,时间紧就抓核心情绪,果断点。”宣醚语气放缓了些,“去吧。”
上午是选题会。
宣醚主持,听取各编辑室下季度的策划。
市场部的同事用PPT展示着冰冷的数据曲线,而编辑们则竭力描述手中书稿如何独特动人。
她听着,时而提问,时而记录,在“这部小众散文集可能叫好不叫座”和“那个悬疑IP改编热度正高但内容略显空洞”之间,寻找着出版社口碑与生存的支点。
她发言不多,但每句都切中要害,几个资深编辑对她提出的渠道融合建议频频点头。
这就是她如今的工作状态:像一艘船的舵手,大部分时间冷静地校准方向,应对风浪,只在不为人知的深海处,或许才藏着一丝关于灯塔的旧梦。
午餐是和编辑室几个同事一起在食堂吃。
氛围轻松,大家聊着最近的八卦、吐槽难搞的作者、分享看到的好句子。
宣醚大多听着,适时微笑。
没人知道她昨晚经历了怎样的震荡。
职场五年,她早已将私人领域严密地封锁起来,同事关系友善而适度,这是她的防护罩。
下午,她埋首审核一份重要合同条款,和版权部电话沟通了二十分钟,又接待了一位来访的知名学者作者,敲定了其新书发布会细节。
所有流程熟练、高效、专业。
直到傍晚六点半,天色再次暗沉下来。
处理完最后一份待阅文件,宣醚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关掉电脑。
办公室外的公共区域也渐渐安静,加班的灯光零星亮起。
今天难得不需要加班,是她为数不多下班早的时候。
她穿上大衣,围好围巾,走进冬日寒冷的暮色里。雪未化尽,空气清冽。
从地铁口出来,走到小区门口,惯例向门卫室点头致意。
值班的老赵却叫住了她:“宣小姐,有你的信。下午送来的,看着挺重要,就没放信箱。”
信?
宣醚微怔。
在这个时代,手写信件几乎绝迹,尤其是寄到住址的。
她接过一个朴素的牛皮纸信封。
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打印的收件地址和她的名字,触手有点厚度。
道谢后,她拿着信上楼。开门,开灯,将包和大衣挂在玄关的架子上。
房间里静悄悄的,昨晚的纷扰似乎已被白日的繁忙驱散。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茶几那封信上。
一种莫名的预感,像细微的电流掠过心尖。
她拿起裁纸刀,沿着封口小心划开。
里面是几张质地很好的米白色信纸,对折着。展开,一手凌厉又熟悉的行楷,力透纸背,瞬间攫住了她的呼吸——
“亲爱的醚醚,我发现我还是好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句迟到了五年的梦呓,总在夜深人静时,擅自闯入我每个试图清醒的念头。
“昨天在雪里等你,看着你从光影里走来,和十八岁那年夏天第一次见你时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时间偷走了什么,又固执地留下了什么。”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试图用距离和新鲜感覆盖记忆的底片。但海城的雪一下,我发现自己所有的轨迹,画的都是一个回环的圆,圆心始终是你离开的那个路口。
他们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可如果那条河的名字叫‘你’,我宁愿被同样的水流冲刷、淹没无数次。
再让我回到十八岁的夏天,回到篮球场边第一次看见你抱着书安静走过的午后,回到你因为我一个笨拙的笑话而抿嘴偷笑的瞬间,回到所有故事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起点——
我还是会义无反顾地,重复着爱上你这件事。
不是重温旧梦,是旧梦从未醒来。
我知道,昨天提‘梁旭阳’这个名字,又触痛了你。
对不起。不是为五年前那场你眼中的‘背叛’道歉,那并非真相,请给我时间证明,而是为我当年的愚蠢、骄傲、以及那个年纪可笑的‘自以为能处理好一切’的逞强道歉。
我弄丢了你,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错误和惩罚。
所以,这封信,算是一个笨拙的申请,也是一次孤注一掷的冒险。
那就再让我追你一次吧。
不是延续过去,不是纠缠不休。
是让我们,把那些被误会、眼泪和时光弄皱的页面暂时合上。就当……那是一本仓促结尾、充满了打印错误的旧书。
让我们重新认识彼此。
从一个全新的序章开始。
从我问你‘你好,我叫晏嘉驰,可以认识你吗?’开始。
从今天起,我会像所有追求心爱女孩的少年一样,试着让你重新看见我,不是透过五年前那片破碎的镜片,而是此时此刻,这个褪去了一些青涩、攒满了五年思念、或许依旧不够好但绝对更加确定心意的我。
你可以不回应,可以拒绝,可以像昨天一样转身离开。那是你的权利。
但我等待和走向你的权利,这一次,我绝不放弃。
信没有署名,因为我想,如果你愿意,你会知道它来自谁。
如果你不愿意,那么署名也毫无意义。
今夜或许依旧寒冷,但写这封信时,我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有你的夏天。”
信纸的最后,没有落款。
只有一滴极淡的、似乎是不小心滴落又迅速晕开的痕迹,像泪,又像融化的雪。
宣醚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办公室里的冷静从容,会议上的一针见血,面对下属时的沉稳果断,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那些被理智强行镇压下去的、关于昨夜雪中身影的记忆,连同更久远的、属于十八岁夏天的光影气息,被这封信粗暴地、温柔地、不容抗拒地一齐拽了出来,汹涌地撞击着她努力构筑了五年的心防。
她猛地将信纸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抑制住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
窗外,华灯初上,夜色温柔而深沉地包裹着城市。
而那封未署名的情书,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滚烫地,无声地,宣告着一场迟到五年的“重新开始”,已经不由分说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