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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所罗门的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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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异世界线生存的第六天。
薛长青死在了她面前。
时间先倒回周五的傍晚,那时白明玉刚刚安排好小雅的退路,她和薛长青沿着夕阳火红的光漫无目的的走着,前路渺茫,毫无退路。
白明玉虽然是只蛾,但她真的不会飞,而且她实在是没办法想象出自己真的变成一只虫子,那样真的太恶心了。
手机没电,荒郊野岭,徒步走对白明玉的腿并不友好,走了大概有二百米,薛长青就停下脚步,想也没想的蹲下来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背:“上来吧,想去哪我都带你去。”
“没必要,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娇气……”话没说完,她就看到薛长青红了眼眶,像只被人抛弃的流浪狗般蹲在她面前低下头,鼻头耸动,好似下一秒就会哭出来:“我只是不想再让你受伤了。”
“而且……咳咳……”他嘶声裂肺的咳嗽着,鲜血染红齿缝和嘴唇,晶莹的结晶和着血,看上去怪异又可怜:“我……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想在我死之前,能对你更有用一点。”
白明玉拗不过薛长青,她的皮鞋被他拎着手中,她这个人被他背起,两人在夕阳下晃晃悠悠的走着,踩着楼房的影子,数着砖头向前走。风在此刻柔和的像是轻抚,白明玉环抱着他的脖颈,将脑袋搭在他的肩上:“你知道吗,我曾经也差点死在那个磷石采集场。”
“不是生理意义上的死亡,是心死,那场火灾里死的全是和我有关系的人和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但罪魁祸首没死,我这个怪物也没死。”
“我比你要更想毁了那。”
“那我们的目的其实是一样的,”薛长青笑了,是这些天唯一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愉悦的笑容:“从小,不管是父母,老师还是社会都在告诉我人要认命,他们都说我已经很不错了,父母有稳定的工作,还能上得起学,吃得起饭,可是……结局就是死路一条的生活我真的不想要。”
“有人没把我们当人看。”
“有我在呢,只要你需要,我一直都在。”白明玉垂下眼,手怜爱的抚摸着他面上的泪痕:“我会帮你见到你从未见过的,最和平的未来。”
“我不会食言。”
“是吗?”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眼泪也流的越来越多:“如果真的有那样的奇迹降临,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相信你,永远永远相信你。”
薛长青带着她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家。
他的父母户口落在几千公里外的老家,那太远了,车票又贵,他去看了他们几次,为他操劳半生的父母就躲了起来不与他相见,薛长青知道他们是不想为自己担心,自那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只在老房子里供着遗照,将它们和神像摆在一起,希望神明保佑他们平安无事。
“这,是我妈上吊时挂的地方,”薛长青抬头指了指钉在天花板上的钩子:“原本挂了一盏灯,可后来电费太贵了,为了省钱,后面家里基本上只用蜡烛和我爸下矿点的煤油灯。”
“我应该早点把它拆掉的。”
“现在拆也来得及,或者,再往上面挂盏灯?”白明玉这个行动派,想到什么做什么,但薛长青见她空着手站在桌子上是真没想清楚她要怎么挂灯,不过还是张开双臂虚虚的护住她,以防她没站稳摔跤:“能够到吗?不行就我来吧。”
金色的丝线在她指尖缠绕,白明玉闭上眼睛哼着歌,一个星星模样的小灯逐渐显形,暖黄的光线照亮了屋里陈旧的家具,也照亮了薛长青原本死寂的眼。
“怎么,看呆了?这只是一些小把戏。”【魔术师】被白明玉拿在手中冲他晃了晃:“它能创造,并且拥有将想法转化为现实的能力,是天与地,精神与现实的桥梁。”
“但魔术师一旦倒置,脱离了与天地之间的联系,就成了个只会耍花招的骗子。”她坐在桌边,脚尖悬空 ,手也不在指向天,那盏星星灯瞬间熄灭,屋内又变回了漆黑一片,但当她轻巧的站在地面上时,那盏灯就又亮了起来:“做人吗,要顶天立地的,总是耍花招且停滞不前的话,是没办法把想象成为现实的。”
“所以,你需要一个帮你站在地上的锚定点,是吗?”薛长青抬头看着那盏明亮的灯,有些紧张的攥着自己的衣角:“我,我真的配做这种听上去真的很伟大的事情吗?”
“这不伟大,小薛哥,这甚至是个一厢情愿的计划,基本上不会有人站在我们这边。”白明玉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有多疯狂,今天去找唐二打也只是为了给小雅找个好去处,这孩子的模样她早在另一个人的命运里看到过过相同的眼睛,相信过不了多久,那人就会找上门把这不属于人间的灵魂带走。
这样也好,省得又有不相干的人死掉。
“现在是七点,十二点我就会走,你还有五小时的时间休息,十二点之前,你可以反悔的。”
白明玉握紧了他发抖的手,又露出了那个轻飘飘摸不透的笑容:“其实,你活着也很好啊,这样世界上就又多了个记得我的人。”
“如果你选择活着,请每年替我去一趟悯山公墓,那埋葬着我曾经爱的人和爱着我的人,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看他们了。”
“请代我,和他们说声对不起。”
*
白明玉做了个梦,一个没有白六但有其他神明的怪梦。
许久不见的阿迪雅希丝背对着她坐在礁石上,风吹浪起,海浪是她的裙摆,蓝色的鱼尾和海面一样波光粼粼,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
“哟,希丝妹妹,想我啦?”她吹着口哨走到了阿迪雅希丝身边,手撑着那块礁石也坐了上去,阿迪雅希丝斜睨着她,嫌弃似的离她远了点:“我有办法送你回去,别再管这的闲事了,你会死的。”
“这个衍生物的杀意太重了。”
“是吗?那我就更想弄死他了。”白明玉满不在乎的伸了个懒腰,她身心放松,将脚伸进海水晃来晃去,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不过啊,我得跟你算算账,把你老情人送给我养你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养小孩真的太费钱了,你得给我补偿。”
“我要的也不多,随便给点金银财宝补偿补偿吧,或者一个吻也行哦。”
阿迪雅希丝:……
真是不要脸。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阿迪雅希丝恼怒的翻了个白眼,鱼尾一甩,溅了白明玉一身水:“我是真心实意为你好,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看门的你玩不过他,别听他说的那么好听,背地里怎么笑你我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说了你就是个傻缺,别人给你一点点爱就眼巴巴的往前凑,明明是个怪物偏要当烂心肠的好人,迟早有一天会死无全尸的。”
“可我是一只蛾子啊,语笙,我要全尸干什么,我生来就是逐火寻死的,这点杀伤力对我没用,你编也得编点实在的吧?”白明玉夸张的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也没有停止:“我起码还能堂堂正正的面对自己必死的结局,你呢?摇摆不定,一边想死,一边又舍不得现在的身份,盘算来盘算去,在他眼里大概也只是一条有七秒记忆的鱼。”
“他那种神啊,是不会把我们当平等的存在去看的,趁早结束和他的交易吧,对你和小雅都好。”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离开?”吴语笙湛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似乎想在她那张脸上看到其他表情,但她只是笑,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的笑着:“我?我说过了,蛾子这辈子都是追寻火焰和光明而死的,我还是怪物的时候就做了很多错事,那么现在自诩为人的我,理应做个善人去弥补之前的过错。”
“人是很贪婪的,语笙,而且,一旦对人世间有了牵挂,你是没办法放开手去做疯狂的事情的,”她的手温柔的托起吴语笙茫然的脸,撩起她的刘海去看她漂亮的眼睛,语气慢悠悠的:“就像你有小雅,我也有自己的牵挂一样。”
“当然,我牵挂的比你多,如果可以的更早认识你一点的话,我是很乐意帮你处理那群人渣的。”
“大孩子做事有时候会比你想象中要更靠谱一些。”
“现在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你跟看门的一样,都会画大饼!”吴语笙气愤的甩开了她的手,胸膛和肩膀剧烈起伏,那双眼睛也蓄满了泪:“我不要什么如果什么也许可以的承诺,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行动和他们生不如死……”
“我不敢回去就是因为我做错了事!我是个胆小鬼我选择逃避!结果呢?我现在有家不能回!只能日复一日的守着这破海,等到海枯石烂!等到我像那个女人一样死掉!”
“可我不愿意啊!为什么非要是我!我要回家!回我真正的家!”
“我讨厌所有人!”
作为神明的她终于像个孩子般放声痛哭了一次,她爱着自己的家,也恨那所谓的“家”,她想要回去,却再也回不去曾经。
“我,帮你。”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白明玉的手心贴上了她的手背,银蓝的左眼里金色的丝线不再紊乱,而是如同漩涡般旋转:“我有办法帮你脱离这层身份,回到属于你的世界。”
“但这件事不能被他发现。”
吴语笙停止了啜泣,她惊疑不定的看着这个怪物,很没形象的打了个哭嗝:“什么办法?”
“有点血腥,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白明玉笑眯眯的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又点了点自己的左眼,又绕着自己的眼睛画了个圆圈,这才开口说了自己的想法:“我之前有过一个道具,叫做【缸中之脑】。”
“这个悖论我知道,也经历过和它有关的副本,那个副本boss以它为媒介将想象化为现实,我想,你大概会用到它。”
“不过介于丹尼尔那个大孝子已经拿这玩意借花献佛给了白六,我准备了planB。”白明玉撑着下巴扬了扬眉,似乎觉得自己的计划是普天之下最完美的:“我们可以再造一个【缸中之脑】。”
“用我的大脑和这只眼睛,再配上22张大阿尔卡纳牌,足够让你想象中的一生成为现实。”
“你疯了?你干完这票就不活了?”吴语笙坚决否定这个疯狂的计划,她不是那种为了目的可以滥用其他人生命的人,但白明玉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放下芥蒂,认真思考起来了这件事的可行性。
她说:“你也知道,我可以【复生】,前一具尸体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途,别说大脑和眼球了,其它所有组织都可以拿走玩。”
“而且,我看到过自己未来的【结局】。”白明玉双手撑着礁石,她放松的弯腰耸肩,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必死的结局,已经死掉的我拿着那些牌也没有用了,倒不如成人之美,送你一段应该有的人生。”
“从愚人到世界,从0到21,你会拥有一段美妙到无与伦比的,奇幻的经历。”
“它将是你崭新人生的开端。”
*
0点,白明玉自动从梦中醒来,她睡惯了沙发一直在这狭窄的空间里窝着,但薛长青不知道怎么想的,明明有自己的房间还非得打地铺陪她,现在这家伙还在睡,眉头紧锁还稀里糊涂说着梦话,一会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一会又说小月别死。
可是亲爱的,她生来就是扑火的飞蛾,死亡是最终的结局。
白明玉还是很没良心的把薛长青拍醒了,如果他不去,她只能求助一下阿特波洛斯想想办法让她从自己身体里剥离出来当地上的锚定点,但她还没开口,薛长青就快速的收拾好了地铺和自己的衣服,认真的盯着她看:“是现在走吗?我已经准备好了。”
白明玉:……
他真的……不用再考虑一下?
因为唐二打的不配合,白明玉没法过一把驾驶直升飞机的瘾,只能把高处的锚定点定在中心广场的钟楼塔尖,那地方她之前有幸上去参观过,够高,也勉强算是镜城的中心点,就算是没钥匙她也能把门踹开,唯一的问题就是该怎么把白六引过去。
她在菜里下的药量太大了,现在他们醒没醒都是个问题,没办法,白明玉只能又开牌做法,利用【恋人】和【月亮】为白六定制了一个特殊的梦。
一天之内用太多牌会遭反噬,但她已经习惯了自己这半死不活又病怏怏的模样,搞定大boss后才拉着薛长青往床边走:“看过哈尔的移动城堡吗?”
“好多年前的老片子了吧,只听说过,没看过。”对于薛长青来说,这部电影确实算是古早,白明玉轻巧的跃上窗台也将他拉了上来,随后抹了把嘴角溢出的血,将血珠洒向夜空。
“一定要抓紧我哦。”
他们从高空坠落,下坠时产生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的他脸疼,薛长青因为恐惧而紧闭双眼,手心也直冒汗,直到耳畔的风声停歇,白明玉的笑声传来,他才睁开自己的眼睛,震惊的张大嘴。
一只只血液凝聚成的飞蛾托起他们的脚底,他们一边走,后面的蛾子就往前飞继续铺路,这种像梦一样的场景却真实发生在现实,他扭头看向身旁的白明玉,对方高举他们十指相扣的手,漂亮的小皮鞋轻盈的落在血蛾的身体上,白色的裙摆和发丝在飞扬,脸上的笑容迷人又甜蜜。
月色很美,她也一样。
白明玉发现自己也是蠢,之前跳车用过这种戏法被她自己给忘了,果然年纪大了忘性就大,等到了目的地附近她先是把薛长青放下,随后又想踩着血蛾往上跑,却发现这些家伙在她到达钟楼后瞬间融化,不管她再搞多少血也造不出一只血蛾。
真是奇怪……她反复查看着自己的手,却发现之前的烧伤痕迹从淡到看不清变成了有些深色,就连左颧骨也出现了一道下凹的疤痕。
今天是周六。
她正在逐步走向死亡。
“你拿着【魔术师】,尽量找个地方藏起来,我现在要上去。”时间紧任务重,白明玉清楚自己必须在变回一具焦尸前完成自己的计划,薛长青虽然不清楚她为什么突然间变得那么急迫,但是还是听话的拿着牌去找掩体,而她则暴力破门,顺着DNA似的旋转楼梯脚步不停的往上跑。
“月曜日出生。”
熟悉的歌谣从下方传来,白明玉停下脚步探头往下看,差点被吓到哭出来,衍生物白六正仰着头笑眯眯的看着她,抬脚,也迈上了楼梯的台阶。
“火曜日受洗。”
“水曜日结婚。”
“木曜日得病。”
“金曜日病加重。”
“土曜日死去。”
“日曜日被埋在土里。”
“这就是我们的一生--”
“今天已经周六了,梦魇小姐,你还有几时可活呢?”相较于她逃命似的跑,白六的步伐则平稳缓慢,像是正准备抓老鼠的猫,欣赏着她的垂死挣扎。经过这遭白明玉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随手关门,不过白六这厮可能是真的克她,当她距塔顶的门还有一步之遥时,固定假肢的绑带突然间断开,那条假肢顺着台阶之间的缝隙径直坠落在塔底,而她则狼狈的趴伏在台阶上,三肢百骸都疼的发抖。
听见这动静,白六的脚步有一瞬间的急切,黑沉的眼睛也闪过银蓝的光,但这种异象转瞬即逝,他闭了闭眼,仍然平静的走到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用尽全力才堪堪翻身躺在台阶上的她:“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有意思,看似无害,其实比谁都狠毒。”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你这么有意思的灵魂了,怪不得邪神会那么喜欢你。”
白明玉的呼吸急促,她现在浑身都在抖,一种危险来临之际生物本能的颤抖,白六的手落在她的脸侧,像是蛇在皮肤上游走:“因为你,我做了十四年相同的梦境,因为你,所有人都认为我似乎拥有了感情。”
“但那都是假的,不然我早就有了灵魂,而不是一具由欲望与邪恶构成的行尸走肉。”
“现在,我终于等到了你,等到了可以亲手杀死梦魇的机会。”
他动作轻柔的将楼梯上的白明玉抱起,带着她走完了她没能走完的全程,她在挣扎,在发抖,眼睛里蓄满眼泪,如同一只软弱无害的羔羊:“白先生,我想您可能是真的弄错了什么,那个梦又不是我让你做的,您要是想杀,也是杀邪神本体,不是吗?”
“你当我蠢吗?非要去招惹那么恐怖的存在?”现在,白六的笑容是那么真实,带着解脱的快意,他将白明玉按在护栏边上,右手扣紧她的后颈,强迫她低头向下看:“你那个小男朋友啊,我查到很清楚,磷石采集场工人的后代,做梦都想毁了那里。”
“这点倒是和你不谋而合。”
下方,薛长青被浓稠的毒物所包围,他无处可逃,还要躲避周围时不时飞来的子弹,白明玉大口大口喘息着,眼泪模糊了视线。
“薛长青!跑!”
有时候,一个微小的举动真的会害了一条性命,听到她声音的薛长青下意识抬起头,子弹从他背后袭来,穿透他的心脏,灼烧他的灵魂。
他的双眼失去神采,直立的双腿也跪倒在地,灰色从他胸口开始蔓延,血肉成飞灰,血淋淋的空洞里没了跳动的心,他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到死,手里还握着【魔术师】。
到死,他都在坚定的执行着她的要求。
感谢您的使用,永别,亲爱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