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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流血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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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游先礼三十五岁之前,他过着一种非常可控的生活。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决策,不会让事情发展偏离他认定的方向,不敢说百分百没出过错,但他从未让自己落入狼狈的境地。所以,他的学业、事业、生活,都还算顺利,顺利得甚至有些无聊。
稳稳定定地比同龄人早拿到成绩,职称,名利,所有人争相追逐的东西,他很早就体验到了,到手发现那并不稀罕。他开始着迷于一些不稳定性,不可预知的体验,像咀嚼一片柠檬,回味却无穷。
在仁星时,他少有失手。来到这里,什么都是差一点点。这听起来让人气馁,他从未在这里做出一台百分之百完美的手术,病人在术后恶化的风险比正常情况要大得多。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
在他来到前线治疗的第五天,他收到同事的反馈,那位截肢的男人生命体征趋于稳定,起码保住性命,接下来尝试各种接入假肢的路数,生活仍是可以向前的。
轰炸后的环境污染严重,粉尘飘浮在空气中,干净水源在这里比在黄沙大漠中还要珍贵。后方救助站每天为这里运送物资,包含一箱瓶装水,连饮用都不够,更何况用于伤口清创。
一天下午,巡回车送来一位受伤的孕妇,她的家昨天受到轰炸袭击,女人额头有皮外伤,昏迷了一天,今早才被发现救出。
她的肚子隆得很高,看起来到了孕晚期。一名当地的产科医生用听筒帮她检查,却听不到胎心。连女人醒来后也说,感觉不到任何的胎动。这是一个极危险信号,当地医疗系统崩溃,产前体检等同于无,营养不良加上孕妇本身受过精神刺激,最坏也最可能的预想是,婴儿已经胎死腹中。
产科医生用便携超声连接笔记本电脑做进一步的诊断,结果显示胎儿的心脏区域无任何搏动。
一个幼小生命在腹中死亡时,身体组织会在羊水里软化分解。游先礼在屏幕中清晰地见到,由于颅骨重叠,胎儿的头部轮廓变形,身体结构模糊不清,像溶在了母亲的羊水里。母体是温床,也是熔浆,可以将它孕育,也可以把它摧毁。
引产药物在当地被严格管制,麻醉镇痛药品也极度匮乏,医生没办法给孕妇药物引产。得知胎儿死于腹中,孕妇伤心得再次昏迷。
醒来后,她被推入临时搭建的手术室,在半麻状态下与腹中的胎儿分别。
手术室很简陋,是由诊所的储药间改造的,无菌原则像是上世纪理想化的构想,这里的设备只用消毒液和肥皂水擦过。
耗材稀缺,纱布、缝合线、手套、止血海绵、抗生素被限量配给。血库告急,医生尽力了也只匹配到150cc血浆和两支氨甲环酸以应对大出血。
整个手术室,只有医护人员是充足的,游先礼搭三名护士配合产科医生开刀。在手术开始前,主刀医生给在场所有医生护士打了一支预防针:无论等一会看到什么,请保持专业性。
其中一名护士朝着河流方向祷告。
开腹的过程用了二十分钟,在孕妇肚脐下方切开一道口,再依次切开皮肤底下的皮下脂肪、肌肉、筋膜和腹膜。
层层叠叠,像打开一个流血的眼睛,眼底深处,子宫孕育着死婴。
主刀医生将手伸入宫腔,触碰到一团软绵绵的肉,这是浸软了一段时间的死胎,颅骨因脑组织液化而塌陷。当他的手托起它的头部时,感受到那团东西在手上变形。
他沉默了片刻,抬眼与各位同事对视。
护士展开一块干净的布迎接婴儿,游先礼拿起止血钳在旁边等候,准备给孕妇断脐。
医生深呼吸,把婴儿托出子宫──它安静地出生了,没有哭声,没有心跳。
手术室里一片死寂,头灯突然电力不足,闪烁两下,使婴儿灰紫色的皮肤更加暗淡。游先礼要求护士打开手电筒,确保停电时手术正常进行。
在惨白的光源下,游先礼清楚目睹婴儿死着出生,他可能在母亲遭受重创时一并骨折了,肢体扭曲。不知道窒息了多久,那个小孩的颅骨凹陷,像一颗泄气的气球,身体附着腐臭味。
护士将婴儿包好,不忍去打量,也不忍放它到母亲旁边,她看向电子钟,确认婴儿的出生与死亡时间。
医生接着剥离孕妇子宫壁上的胎盘,每一片胎盘组织必须被清除完全,如果残留在子宫内,轻则炎症感染,要是细菌顺着子宫内膜进到母体血液循环从而引发败血症,几天内可以让母亲死亡。
由于孕妇宫缩乏力,子宫内一直在渗血,医生叫护士给孕妇打氨甲环酸,与此同时不断往宫腔内填塞止血纱布,血流不止。
血腥,腐臭,与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在空气里。墙外隐约传来空袭警报,死亡是那么寻常,就在一呼一吸之间。
一直拿手电筒打光的护士,手变得越来越抖,光线在血眼里颤动。就在医生抬起血手问她要止血棉片时,她实在坚持不住,弓身掩嘴干呕。
游先礼及时接住那掉落的手电筒,那名护士说了句对不起,捂着肚子逃出手术间。
手电筒的透镜被他的手套染上血,满目都是血,像子宫里流出一条血河,慢慢地,创面不再出血──
但是孕妇的呼吸也停住了。
医生停下止血的动作,看向游先礼。游先礼用手电筒照孕妇的瞳孔,已没有任何对光反应。
医生站起来,看向电子钟确认她的死亡时间,摇摇头,同护士交代了几句。
游先礼凝视着那滴血的切口,低声说:“关腹吧。”
从手术室出来已是傍晚,远处坍塌的房屋因为爆炸袭击,烧了一天一夜,天空被烧成紫红色,浓烟滚滚,火舌冲上云霄,在天上形成一道火流云,像摆渡灵魂的往生桥。
一尸两命,现在可能在桥上走着了。游先礼挨着帐篷坐下,凝望远处那无限延伸的烟霞,安静送别。
随着夜幕降临,流云渐渐变浅,天际变成沉静的深蓝色,死去的生命在那边会不会安息?
他闭上眼睛休息,耳边的爆破声令他想起那个死婴,那个软绵绵的凹陷的脑袋,仿佛没有头骨,一碰就破,那么脆弱的一颗大脑,如何长大呢,活多一秒都像上天的垂怜。
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手术室里闪过一念自私的庆幸,在万千不幸的新生儿中,他的小孩至少活下来了。
早产没有夺去游霜的性命,他在保温箱中顺利活过第38周,来到游先礼身边,从此与他联结。
游先礼后知后觉中多了千千万万的感念,在此之前,他从未意识到呵护一颗新生儿的脑袋至关重要,游霜被他迷迷糊糊照顾着长大了。他至今记得第一次看游霜学走路的感觉,他蹲在客厅角落观察游霜,一岁的游霜从地板爬起,迈开两条小短腿跌跌撞撞向他走来。游先礼没印象自己学走路时会不会这么晃,大概不会,学这个并不难,但令他惊讶的是游霜走得这么晃,居然没有跌倒,像一个左右摇摆的不倒翁。
就快走到终点时,游霜趔趄了一下,游先礼以为他要摔,伸手去接。但游霜却像小麻雀一样扑腾了两下手臂,以为游先礼要抓他,飞快地往前冲,没冲进他怀里,而是绕到游先礼身后,趴在他背上躲猫猫。
这世界上有一颗让他琢磨不定的脑袋,还好活下来了。
还好健康活着。
轰炸声中,游先礼感受到心跳逐渐平复,他重启手机,屏幕显示一格信号。游先礼点开通讯录,输入一串国内号码,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
这个点是国内的凌晨,大概睡了吧?
他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到耳边,通话铃声是单调的短音,像间间断断发不出的信号。
游先礼望着远处燃烧的建筑,火光在他脸上摇曳,跃动。
远处再一次发出爆破声时,帐篷内有人受到惊吓,崩溃地质问医生,什么时候可以转送他们到安全的避难所,哭声连连。
游先礼走远了些,走到被集装箱改造的临时洗手间里。
关上门,隔绝外面的哭闹声,他数到通话铃响起第十二个短音,电量不足,屏幕提醒他还剩百分之十的电量。
游先礼关掉电量提醒的弹窗,突然的,屏幕上的通话开始计时。
他呼吸一顿。
──喂?
电话那头传出一个有点沙哑的声音。
游先礼将手机重新贴到耳边。
“哪位?”
无人应答。
游霜眉头微蹙,看了眼屏幕,来电显示为一串陌生的境外号码,他凝视着这串数字半晌,再次把手机贴到耳边。
似乎听到了很轻的呼吸声。
游霜没有说话,和对面一起陷入长久的沉默,对方有点熟悉的呼吸频率令他心跳变得异常,游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不清楚这到底是紧张,还是什么剧烈的情绪左右了他的大脑,他看见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在掉眼泪。游霜咬紧牙关让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感觉到鼻腔有东西流出,他移开手机吸了吸鼻子,热流却很快流到唇上,游霜低头一看──
一滴,两滴,三滴鼻血滴在洗手池里,逐渐染红了瓷白的池壁。
他挂掉电话,弯腰打开水龙头冲洗鼻子,血越流越多止不住,水塞没有打开,游霜在一盆血水中看见了一张扭曲惨白的脸,脸上有斑驳的泪痕和血迹。
直至血水快漫过池面了,游霜用毛巾擦了擦脸,埋在毛巾里发出一声苦闷的叹息。
然后他拨开水塞,默默看着血与水被卷走,漩涡流转,像一只流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