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夜盗 心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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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天星猛地站起，膝盖一软，立即又摔在地上，手指紧紧抓着床沿道：“……阿娘和兄长……”她哽咽了许久，依旧未能说出那个“死”字。
谢从敬刚扶她起来，她忽然挣开他手，就要往外冲。
守在门边的从善一把拽住她手臂，谢从敬道：“你身上有伤，不能再动手了！”
“可我得回家啊！我答应了阿娘和兄长一定回去与他们团聚，”贺天星声嘶力竭地挣扎，“我们已经准备好离开这个地方了！”
贺天星胸前的伤和手腕的伤再次撕裂开，渗透了前襟，洇出大片暗红色。
谢从敬沙哑着声音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能……”说到此处，他陡然顿住，人死，或许能复生！
谢从敬双手按住她的肩，坚定地道：“阿星！贺天星你冷静一点听我说。你的血能救阿礼，就能救你阿娘和你兄长。”
闻言，贺天星止住了哭声，道：“对，对，我的血……”
见她慢慢平复下来，谢从敬道：“以你的伤势，我们不能再跟江寒玉硬碰硬了。我们的线人说，贺夫人和阿阳的尸首就横陈在院中，今晚宵禁后，我们潜入贺家。把他们带回来，到时我们定能救活他们。”
贺天星重重点头，胡乱抹掉眼泪，松了力气的身子瘫软成一团，谢从敬接住她，搀着她坐回床上。
深夜，贺家大门紧闭，院内有隐约的灯光透出，却异常寂静。门外西边的那棵梧桐树上的叶子一动不动。
贺天星与谢从敬远远地观察，院外前后并无伏妖宗的弟子看守。
观察了一阵，贺天星指着梧桐树，道：“我们可以顺着它跳进院子里。”幼时，她贪玩回家晚了，怕阿娘等在门口罚她，就顺着树爬进院子里，从阿娘背后偷偷溜回冬澜院，阿娘每次都发现不了。
贺天星的手指止不住地哆嗦，谢从敬一把握住她的手，道：“你在这里等我的信号。”
谢从敬借着夜色掩护迅速靠近梧桐树，跃身上去，蹲在一根较为粗壮的枝干上，望向院中，顷刻间浑身发冷。
院中整齐排列着二十三具白布盖着的尸首，三排七列二十一具，距离大厅最近突出的两具，应是贺夫人和贺天阳了。
谢从敬咬紧牙关，不禁手指用力，掐进树皮之中，心中怒火燃了又燃。
这时，一个人从厅内走出，立在两具尸首前，月光照耀下，谢从敬看清了他的面容，是霍歧。
谢从敬顿感不好，莫非他也参与了这场惨无人道的屠戮？但细看之下，他的白衣上似乎并未沾染血迹。
突然，霍歧抬头看过来，谢从敬躲避不及，对上了视线，他的心霎时间悬了起来，唯恐霍歧喊人。沉默良久，霍歧竟然朝他做了一个勾手的手势。
谢从敬皱了皱眉，思索片刻，跳下树，示意贺天星安全。贺天星立即奔向他，脚尖轻点树干，借力飞身跃进墙内。
谢从敬紧随其后。
贺天星一跃进院中，看见满院横陈的尸首，双腿几乎软倒，强撑着一口气掀开一个又一个白布寻找阿娘和兄长。
余光瞥见最远处的两具，贺天星拖着沉重的脚，一步步挪过去，弯腰掀起白布，露出贺夫人惨白的脸。
“噗通！”跪倒在地，眼泪模糊了眼前的人，紧紧咬住嘴唇才忍住哭出声。
贺夫人眼尾的泪痕延至鬓间，嘴角血迹已干，胸前的衣裳被血完全染红，一剑毙命。
贺天星伏在她身上无声地痛哭。
她哭了一会，想起她的血液来，连忙拿剑划破左手掌心，握紧拳头放到贺夫人唇上，放下剑后，用手捏紧她下颌，迫使她张口，鲜红的液体滴进口中。
然而他们等了许久，仍然不见贺夫人苏醒，胸膛甚至连一丁点起伏都没有。
贺天星再次哭出声，焦急万分：“怎么会，怎么不管用呢？”
明明她已经救活了谢从礼，怎么会救不活阿娘呢？
这时，谢从敬小声道：“阿星！这不是你兄长！”
闻言，贺天星扭头，跪着转过去，地上之人身形虽与贺天阳极为相似，脸却完全不同。
贺天星伸手捏住这人的脸，脸上没有做手脚。这的确不是贺天阳！
谢从敬道：“或许，或许阿阳还活着！”
贺天星哽咽着喉咙疯狂点头，道：“一定，兄长一定还活着，这里没有兄长的尸首，他一定还活着！”
“他已经死了。尸体被江寒玉带回了离净院。”忽然有道声音传来。
贺天星抬头，看到霍歧不知何时已立在厅前。一句话听完，刚刚燃起的希望再次被无情地扑灭。
贺天星道：“我不信，江寒玉没有理由带一具尸体回去，你骗我。”
霍歧没骗她，江寒玉原话是“只要贺天阳的尸体在我们手里，贺天星就一定会乖乖来求我。”
但，他不能告诉她，于是闭口不言。
贺天星见他不答，转而问道：“杀阿娘和兄长的人里面，有没有你？”
霍歧不语。
贺天星猛地站起，拔剑置在他肩颈处，斥问道：“为什么帮着江寒玉？”
霍歧沉声道：“我是伏妖宗的弟子，自然听从宗主的命令。”
“那你也是我师兄啊！”贺天星咆哮道，握着剑的手剧烈抖动，“你在我家练剑，我阿娘把你当亲生儿子疼爱，我兄长把你当亲弟弟对待，你怎么下得了手！！”
霍歧逼近她一步，平静地道：“因为你是妖。人与妖势不两立，贺家不肯交出你，那便只能死。要怪，就怪你为什么偏偏是只妖。”
“轰——！”地一声巨雷炸开在天空，紧接着下起了雨，雨滴细如牛毛，带着凉气。
贺天星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深渊。霍歧说得没错。
因为她是妖，还是与江寒玉有过生死过节的妖，所以江寒玉要杀她。贺家满门都是因她而死。是她害死了贺家所有人。
长剑“铛！”地落地，贺天星支撑不住双腿，瘫倒在地。
雨丝裹着风团团包围着贺天星，一直压抑的哭声迸发开来，泪珠混着雨水砸到地上。
霍歧顿足良久，绕过她拉开门走出院子，却见江寒玉撑着一柄青伞立在院门外边。
江寒玉面色苍白如纸，不着调地道：“如果我是你，我就把她抢回去，她不愿，我就跟她同归于尽。死后同穴，教她生生世世都是我的。”
霍歧垂眸道：“霍歧不明大人是何意。”
江寒玉冷声道：“你不愿亲手射杀谢从礼，不愿参与屠杀贺家，难道不是因为你喜欢她？”
顿了顿，他继续道：“特意将贺家人的尸首安置好，特意等在这里，难道不是为了见她？”
霍歧道：“她是妖，我与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此生此世我都不会喜欢一只妖。”
江寒玉沉着的脸色渐渐缓和，道：“那就好。”
贺天星跪在贺夫人尸体边，从夜晚跪到了天亮，眼泪几乎哭尽了。
谢从敬一直在旁守着她，生怕她冲动之下做了傻事，眼见天光亮透了，他们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下去，必须抓紧时间计划把贺天阳的尸体盗出来。他刚要开口，大门外忽然传进来阵阵议论之声。
贺家门外似乎聚集了不少人，人声嘈杂。
贺天星抬起低垂已久的头，扭头看了眼大门，片刻后又垂下眼眸。这时，她突然听到门外有人高喊了句“她活该！”
“贺家若不是倒霉捡了她这么头畜牲回家，还不一定会发生这种事！”
“可不是！谁知道好心好意，却捡了一只妖回去，好心没好报！”
“你说这贺天星也是蠢，都暴露了妖的身份了，不早早滚蛋，偏赖在贺家不走。这下好了，谁都走不了了！”
贺天星攥着贺夫人身上盖的白布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掐得发白。
“听说是要走了，仆从的卖身契都发下去了。”
“你听谁说的？”
“自然是贺家的一个仆从，他不想再跟着贺家漂泊，就先行离开了，里头死的那些都是些舍不得旧主的忠仆。”
有人大骂道：“她贺天星死就死了，还连累那么多人一起死！真不是东西！”
“谁说不是呢？哈哈，她本来就不是东西啊！贺天星她就是一头畜牲！”
贺天星回头，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眼睛酸涩得发胀。他们明明已经收了身契，却坚持要留下来跟贺家一起走。门外的那些人说的不错，都是她连累了他们。
“要我说啊，贺家也活该！你们说，他们要是识相点乖乖跟伏妖宗求饶，哪还落得个满门遭屠的下场？肯定都是些硬脖子的东西，才会被杀。就拿贺家家主来说，他当初死得不明不白，说不定贺家早跟妖物勾结上了，不然……”
“你们胡说八道！”
一群人猛地止住话头，齐齐看向贺家大门。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蓝袍女子，面色惨白，神情极其冷肃，嘶哑着声音怒道：“你们这些人满嘴污蔑之语！”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她是贺天星，嘲讽道：“本来就不清不白，何来污蔑一说？再说了，该滚的，是你这只妖吧！”
贺天星抽出腰间长剑，蓝光一闪，那开口讥讽的大胡子男人胸前陡然出现一道血口子，不深，却渗出血珠。他惊恐道：“妖法！你使妖法！”他捂着血口往后退，却被层层围观的人挤着出不去。
贺天星提着剑走过去，剑指住大胡子，道：“你都说我是妖了，我会妖法不是应该的？你胆敢再污蔑贺家一句，我断了你舌头，让你永远说不出话来！”
话音未落，原本还凑热闹的人群顿时一齐后退了好几步，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匆匆逃离“是非之地”。
大胡子左右看了一圈，此时围观的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人，顿时壮起了胆子，高声喊道：“大家别怕，她一只妖，我们有这么多人，她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他这一句话再次把贺天星挑上了枪尖，众人呼喝道：“就是！她不敢动我们！”
大胡子扯了把身旁的少年，道：“去伏妖宗叫人来抓她！快去，别让她跑了！！”
那棕衣少年连连点头，叫嚷着“让开让开！”挤出人群，往伏妖宗的方向跑去。
大胡子见贺天星一动不动，以为她被吓昏了头，笑得更加张狂，道：“贺天星，你今天走不了了，等伏妖宗的人一来，嘿嘿，你就下地狱去吧！”
贺天星咬牙切齿地握紧剑柄，刚抬起腿要步过去，右肩被人一扣，身侧之人提醒道：“这里不可久留，我们先带走你阿娘，再从长计议。”
贺天星压下心中燃烧的怒火，转身往院中走，不料那些人却不依不饶，甚至有人冲到了大门口，堵住大门，高喊道：“想跑？没门！！你是贺天星同伙吧？今天你也得死这里！要怪就怪她贺天星！”
谢从敬厉声斥道：“让开！”
那五六个人把门堵得更严实了，两边的人抓紧门框，不留一点缝隙。
贺天星面色发寒，森然道：“我最后说一遍，让开！”
谢从敬听她声音有异，扭头看她，她双眼果然现出赤瞳，知晓她即将爆发，连忙按住她压在剑柄上的手，低声道：“天星，冷静！”
他转而朝堵门的人怒道：“不想死就让开！”
中间堵门的是那个骂得最刻薄的大胡子，方才贺天星划伤他的胸口，此时小口子的血已经止住。他道：“你们敢杀我们？等伏妖宗的人来了，有你们好受……”
他的话未说完，蓝光闪过，身前破开一道长长的血口，从颈间斜到腹部，皮肉绽开，鲜血喷涌。来不及哀嚎，来不及求救，登时后仰倒地。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阵阵恐怖的喊叫声。
“啊啊啊啊啊！杀人了！！！”
“妖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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