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真是一伙的！》思古柏

14、第十四章

　　那些诡异之处都有了解释。

　　比如，只是重伤，她为何会从人变成妖。

　　比如，她为何会失去一切记忆。

　　比如，青云观为何会找她。

　　陈满禾避开平琦的视线，对包小七道：“包师兄，平琦姐临死前将我和她的东西都托付给了这位道师，但并没来得及表明身份，我又受伤昏迷了，所以等我将一切告知之后，再归还平琦姐的令牌好吗？”

　　包小七犹豫了一下，想起初见时陈满禾失魂落魄的模样，又见面前黑袍人身上的森寒气息愈来愈盛，点点头先离开了。

　　院中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平琦站在院中，微微仰头，看着倚站在门口的陈满禾。

　　少年依旧是那一张看起来干净可怜的脸，脸上诡异的红纹消退纤细了不少，在阳光下再无妖异的感觉，反而像一块碎裂的玉石，与他湿漉漉的眼睛相得益彰，带着几分脆弱，仿佛在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少年身上的妖异之色大减，看起来与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了，然而平琦却第一次觉得眼前少年像妖。

　　特别是那双看起无辜，却深藏着莫名情绪的眼。

　　她缓缓上前，一步一步将陈满禾逼进房间，逼他跌坐在床上，然后关上门，问道：“平琦已经死了？”

　　陈满禾喉头紧了紧，艰难道：“是。”

　　平琦又问：“我的确是青云观的捉妖师平琦？”

　　陈满禾的手不自觉抓住床铺上的被褥，手指焦躁地来回搓揉。

　　“是。”

　　平琦继续问道：“你是怎么跟包小七说的？”

　　陈满禾凝涩的声音如铁锈一般响起，“我说平琦姐与狼妖同归于尽，临死前，你恰巧路过，平琦姐便将东西和我托付给了你，但是我想找回平琦姐的尸骨，又见平琦姐与狼妖打斗时有夜枭鸟飞过，便偷偷溜走，去了落英岭，遇到夜枭妖和包师兄，找到了……平琦姐的尸骨。下山后我不甘心，又去找夜枭鸟报仇，你及时赶来，救了我，为了给我治病，用了平琦姐给你的令牌。”

　　听着少年煞有其事地编瞎话，平琦心情诡异地平静下来。

　　甚至觉得编得挺好的。

　　她道：“我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陈满禾听不出平琦语气中有几分怒，只觉平静得诡异，心中惴惴不安，道：“我……不知道你见过其他人没有，所以跟包师兄说，平琦姐死了，我心乱如麻，所以并未关注你，我只知道你是游历的捉妖师，没有师门，不知师从何处，也不知姓名。”

　　陈满禾垂下头，“平琦姐，对不起。”

　　平琦并未理会少年的道歉，她现在只需要没有谎言的答案，去建构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信任。

　　所以，她的语气依旧冷淡，“他来找你是因为进城用了令牌？”

　　“是。”

　　“你主动跟他说你认识平琦？”

　　陈满禾刚一醒来，发现自己在一间屋子里，周身都是浓郁的药味，还没弄清楚状况，包小七便闯了进来，问与他一同进城的黑袍人在哪里，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装傻试探了几句，竟问出青云观有命牌可以知晓平琦姐已死一事。

　　眼见平琦姐死过一事瞒不住了，他也猜出那黑袍人便是平琦，为了不让包小七将视线锁在黑袍人身上，他便立即将话题扯到那具包小七曾亲眼见过的白骨身上，并若有若无地透露出那便是平琦。

　　果然，见到白骨一堆，任何人都不会怀疑这堆白骨还活着。

　　他再说那白骨已化为飞灰，包小七便没再追问下去，脸上露出一种恍然的神情。

　　只是没想到平琦姐曾经与师门交谈过自己，所以包师兄立马问他是不是陈满禾，并拿出铜镜帮他压制脸上红纹。

　　陈满禾心尖仿佛有什么在微微颤动，原来，平琦姐早就知道自己是半人半妖，还专门询问师门是否有解决办法。

　　陈满禾望向眼前还在等着他答案的平琦，盘旋在舌尖的话转了几转，还是说了实话，“是，我主动说的。”

　　平琦沉默了片刻，若是包小七追问，陈满禾不想暴露平琦已变作白骨，东拉西扯遮掩过去是合理的，但包小七还未问到这里，陈满禾就已经想出这样一个说得通的理由诱导暗示，将平琦已死一事盖棺定论，将活着的她与平琦彻底撇清关系，说明他早就想好这一步了，那么，有多早呢？

　　自己一醒来便守在一旁，又知晓自己身份的猪妖和夜枭妖，又在其中参与多少呢？

　　“你获得那个阵法，有没有妖族参与其中。”

　　陈满禾肩头骤然下坠，平琦姐依旧如此敏锐，他几近认命地垂头。

　　“有。”

　　“我能活过来，与妖有关系吗？”

　　“有……”

　　平琦紧紧盯着陈满禾的神情，这一次他的答案中，没有隐瞒，没有谎言，都是实话。

　　平琦顿觉一阵天旋地转，若只是他用阵法将她死而复生，将她变作白骨，但她终究不是妖，与妖没有关系，青云观不可能不由分说地就要杀了自己。

　　但是，若是自己的复活有妖参与呢？

　　她与妖的关系，还分说得清楚吗？

　　所以，她复活之后，与青云观，与捉妖师，都要撇清干系了。

　　所以，陈满禾已经替她做了这件事。

　　所以，她的记忆……

　　平琦脚步有些凌乱地向外走了几步，察觉身后少年似乎站起来了，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问道：“初见时你手腕的伤也是为了复活我？”

　　陈满禾的手指痉挛了一下，“……是。”

　　平琦还想再问，她想知道一切细节，她死前，她死后，她复活的过程。可她又突然觉得没有什么好问的了。

　　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她死了，被妖和陈满禾救活了，然后变成了白骨妖。

　　而那个青云观的捉妖师平琦，与妖同归于尽，尸骨无存，师门寻来，已得答案。

　　还有什么可问的呢？

　　一切已成定局。

　　但看着少年的神色，平琦又不忍说出自己此刻内心复杂荒诞的心情，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能怎么说，于是匆匆甩下一句“你先好好休息。”便落荒而逃。

　　刚醒来时，失去记忆的她抓着心里那点微末的直觉，寻得了她在这世间的锚点——青云观捉妖师，却不知她以为的锚点早已破碎，并在今日骤然化为乌有。

　　她之前还想着能回青云观，找出自己身上的秘密，现在秘密已解，她也无法再回青云观了。

　　前方无路，后面无桥，她就站在一片迷雾中，不知该去向何方。

　　从灵药馆侧门出来，平琦脚步漂浮地、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房屋的影子在地上攀爬着，逐渐爬上平琦的衣摆，渐渐侵蚀而上，仿佛泥沼在奋力地拖拽她，在这一刻，她真的成了一个无知无觉的死人，正被身上不断加重的泥土掩埋，变成黄土一抷。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缠绕在手臂的柳枝伸到她的白骨爪中，将她向右侧拉了拉。

　　她看过去。

　　兔妖坐在一个小桌子前，兴奋地冲她招手，小芽坐在他旁边，帽兜取了下来，脸上有些潮红，口中“斯哈斯哈”的，平琦走了过去。

　　一旁的馄饨铺老板本来准备收摊了，遇到兔妖死缠烂打地要吃馄饨，本着能多赚一点是一点的心态，勉强下了两碗馄饨，结果小芽帽兜一取下来，顿时将他看傻眼了，此刻见她还有同伴来，立即乐呵呵地招呼，手中飞快地包着胖乎乎的馄饨，“还是酸辣？”

　　兔妖连忙对老板摆手，“她不要，她吃不了。”

　　老板愣了下，犹疑道：“吃不了辣？那鲜汤？”

　　平琦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下一刻，她走过去坐下，声音放轻道：“酸辣吧。”

　　“好咧！”老板顿时喜笑颜开地下馄饨去了。

　　兔妖左右看了眼，凑近道：“你……吃下去不会漏出来吧。”

　　平琦忍住一把推开他的冲动，对小芽道：“你多吃点。”

　　平琦看向街角那帮拿着棍子挥舞的孩子，转移话题道：“他们在干嘛呢？”

　　兔妖向那边瞥了一眼，神色顿时兴奋起来，他和凳子一起向平琦方向挪了挪，挤眉弄眼道：“没想到你名声已经这么大了。”

　　？

　　平琦正疑惑，小孩那边又开始了。

　　“阿嘚！你这虎妖，看我平琦道师今日就要将你大卸八块！”

　　虎头虎脑的小孩顿时跪趴在地，合掌叩首道：“平琦仙师，饶了我吧！”

　　“唉，等等，”一旁拿着细棍子看起来稍大的孩子立即制止道，“不能叫仙师，怎么又忘了！”

　　扮演虎妖的小孩跪直听完这话，立即又夸张地合掌叩首，“平琦道师，饶了我吧！”

　　站在他对面的小孩披着一件黑袍，腰间拴着红绳葫芦，举起木剑便砍，“你这害人的虎……”

　　这小孩的台词还没说完，拿细棍的高孩子又制止道：“不能直接砍，平琦道师道法厉害得很，你一伸手，这样，然后你就，这样，倒下去，听明白了吗？”

　　扮演平琦的小孩显然不像扮演虎妖的小孩听话，闻言反驳道：“可是我爹说平琦道师武艺也很高强，她可以直接一剑把虎妖杀了。”

　　高个子烦躁道：“是可以，但那么不帅，你懂吗？”他摆出姿势，“像这样，一推，虎妖就死了，更帅！”

　　“不不不，”“平琦”显然并不认同，“直接用剑砍更帅……”

　　“道法更帅……”

　　“用剑更帅……”

　　眼见小孩们因为怎样更帅吵起来，平琦有些想笑。可惜他们还没吵出个结果，便被家中大人拎着耳朵吼回去了。

　　“吃饭吃饭，叫了多少遍了，叫不听是吧！”

　　平琦收回视线，兔妖神色兴奋道：“他们要在一个月后的天元节上演出，就演你。那可是为了庆祝发现道法符咒的日子而设立的，戏里都是大人物，你……”

　　兔妖突然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呲出去的大牙顿时收回了几颗，“你这名声……不会都是靠杀妖得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