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腐烂的蝴蝶标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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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物柜第三次被塞满死老鼠的清晨，苏眠的帆布鞋踩过走廊地砖第17道裂缝时，指尖还残留着昨夜给母亲擦身时沾上的爽身粉涩感。校服第二颗纽扣松了，露出锁骨下方硬币大小的淤青——那是三天前夏薇把她按在 locker 上时，指甲嵌进皮肤留下的齿状印子。梅雨季的潮气从消防通道涌来，混着墙皮脱落的霉味，像极了ICU病房里消毒水与汗液交织的气息。
“咔嗒”——密码锁转动的瞬间，腐肉的腥甜突然炸开。三只肿胀的死老鼠从门缝滚落，尾巴缠着她上周在便利店打工买的草莓发圈，塑料珠子还沾着凝固的血痂。前排正在喝珍珠奶茶的林小羽尖叫着跳开，粉色液体泼在苏眠脚面，顺着裤脚的补丁渗进皮肤：“恶、恶心死了！”她的声音带着颤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不敢抬头看夏薇的脸色。
夏薇的香奈儿校供袜最先闯入视线，珍珠装饰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她指尖的水钻美甲划过储物柜内侧，那里贴着苏眠用生物课剩下的凤蝶标本做的装饰——翅膀边缘的金粉早被蹭掉，露出底下用红笔写的“2023.9.17”。那是夏薇第一次把她的习题册扔进男厕的日子，她在隔间捡到被尿湿的纸页，上面的三角函数题正对着“蝴蝶效应”的定义。
“苏眠，你养的宠物越狱了？”夏薇的笑声像浸了蜜的刀，蹲下身时香奈儿香水盖过腐臭味，“还是说，你爸爸在小酒馆捡的老鼠，都学会认主人了？”周围响起压抑的嗤笑，后排男生用圆珠笔敲着课桌，节奏和苏眠狂跳的脉搏重合。她看见林小羽躲在人群后，便利贴边缘露出半截道歉的话，却在夏薇回头时迅速揉成纸团。
夏薇的白色帆布鞋碾上苏眠捡练习册的手指时，鞋跟的雕花正好嵌进她掌心的旧疤——那是去年冬天，对方把热可可泼在她课桌上时留下的。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垂，带着水蜜桃唇膏的甜腻：“脏东西就该待在垃圾桶里，对吧？”她故意把“脏东西”三个字咬得黏糊，指甲划过苏眠后颈的蝴蝶胎记，像在确认猎物的标记。
苏眠盯着地面砖缝里的蚂蚁，数到第7只时才敢开口：“夏薇学姐，”她的声音像生锈的弹簧，“储物柜是学校公物，损坏的话……”话没说完就被打断，夏薇的指甲掐进她锁骨的淤青：“损坏？你是说你爸爸损坏我妈妈的名誉吗？”周围的笑声突然凝固，林小羽的奶茶杯发出塑料扭曲的声响。
程野的胶水刷子在公告栏上划出歪斜的线时，恰好看见这幕。转学第三周，他早已摸清这所学校的生存法则：夏薇的父亲捐了整栋图书馆，母亲是市立医院的前护士长，而苏眠的父亲，那个在校长室文件里被标注“停职留薪”的语文老师，正因为拒绝夏薇母亲的“捐款”，让女儿沦为活体靶心。
“夏薇学姐，”他故意拖长音调，把“学姐”二字说得像块含化的薄荷糖，“学生会刚更新的《卫生管理条例》第十三条规定，储物柜出现腐坏物品累计三次，需在德育处备案哦。”粉笔灰从天花板簌簌落下，落在他手腕内侧的条形码纹身上，那是胚胎培育的编号，也是父亲口中“次品”的证明。
夏薇的笑脸僵住，指甲在苏眠练习册封皮刮出刺耳的声响：“程野学弟好关心同学呀，”她转身时马尾辫甩过苏眠的脸，“不过有些人天生就是老鼠的同类，比如——”她突然凑近程野，压低声音，“比如那些从试管里蹦出来的怪物。”
正午的阳光把储物柜晒得发烫。苏眠用镊子夹起最后一只死老鼠，腐液顺着镊尖滴落，在地面砸出深褐色的斑点。程野的消毒湿巾递来时，她正盯着柜门内侧新刻的“小偷”二字——比上次的更深，笔画里渗着没擦干净的血渍，不知哪个好心人用红笔描了边，像道永远淌血的伤口。
“要帮忙吗？”程野的声音比正午的风更轻。苏眠抬头，撞见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倒影：校服领口磨得起毛，后颈的胎记在阳光下泛着淡褐色，像片被雨水打湿的枯叶。她突然想起生物课上看过的蝴蝶标本，翅膀被钉在展板上，永远保持着飞翔的姿势，却再也感受不到风。
“不用。”她缩回手，腕骨撞在生锈的柜门上。程野注意到她袖口露出的绷带边缘，有褐色的颜料蹭到皮肤——那是用眉笔和粉底液调制的“烫伤疤”，和他母亲在实验室烫伤时用的遮瑕方法一模一样。他想起校长室那份被撕碎又粘好的文件，苏眠父亲的处分原因写着：“拒绝接受夏薇女士的二十万元捐款，言辞激烈损坏校誉。”
当储物柜“砰”地关上时，程野看见苏眠指尖的血珠滴在生物练习册第47页，正好染红“孟德尔遗传定律”的配图。他摸出随身携带的创可贴——上面印着笨拙的手绘蝴蝶，是昨夜在台灯下画了七次的成果：“你标本上的金粉，”他故意把声音放得更慢，“用透明指甲油可以固定，我妈妈以前在实验室……”
苏眠的身体突然绷紧。上周生物课，夏薇把她做好的凤蝶标本扔进男厕，金粉散在地面，她蹲在地上一片片捡，听见隔间里传来夏薇的笑声：“苏眠的蝴蝶翅膀，和她妈妈的脸皮一样，都是偷来的。”此刻程野的话像把钥匙，打开记忆里那个潮湿的午后，母亲临终前的手在她后颈轻轻摩挲：“眠眠的胎记像只小蝴蝶，以后要飞很高很高……”
午休时的实验楼天台飘着细雨，苏眠蹲在排水口旁，看冷掉的饭团被雨水泡得发胀。练习册第47页的红笔错题旁，多了行极小的字，是今早夏薇用睫毛膏写的：“你妈妈在ICU喊‘薇薇’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开心？”墨迹被雨水晕开，像滩正在死去的蝴蝶翅膀。
铁皮屋顶的脚步声惊起她的警觉。程野抱着竞赛资料站在逆光处，手腕的条形码纹身随动作明灭，像道会呼吸的伤疤。他递出的保温盒上凝结着水珠，小熊图案被雨水洇得模糊：“我妈烤的司康饼，提子味的。”
苏眠盯着保温盒，想起三个月前在医院走廊，程野的母亲穿着素色围裙，正在给邻床老人削苹果。她袖口露出的创可贴，和苏眠此刻贴在掌心的一模一样——都是在便利店买的 cheapest 款，边缘印着歪扭的小熊图案。
“谢谢。”她接过时，程野的手指划过她手腕的绷带。那层伪造的伤疤下，皮肤光滑得可怕，只有肘弯处有道浅褐色的旧疤，是去年冬天在旧教学楼被夏薇推下楼梯时留下的。他忽然想起父亲的基因优化计划书，第47页用红笔圈着：“缺陷胚胎建议销毁率：37.2%。”
“你妈妈……”程野开口，又突然闭嘴。他看见苏眠从帆布包底层摸出玻璃罐，里面漂着十二只蝴蝶标本，每只翅膀上的日期都像道鞭痕。最新那只的翅膀边缘，隐约能看见“程野”两个字，墨迹未干，浸在福尔马林里像片正在融化的雪。
细雨打在铁皮屋顶，发出细碎的响声。苏眠忽然说：“程野，你知道蝴蝶破茧时为什么不能帮忙吗？”她望着远处正在拆除的旧教学楼，脚手架上的工人像提线木偶，“因为帮助会让翅膀永远潮湿，再也飞不起来。”
程野盯着她后颈的胎记，突然想起自己在浴室用刀片复刻这个图案的夜晚。鲜血滴在瓷砖上，形成的形状和苏眠的胎记差了0.3厘米，就像他们的人生，永远隔着无法跨越的细缝。
暮色漫进走廊时，苏眠打开储物柜最底层的铁盒。玻璃罐里的蝴蝶标本在夕阳下泛着微光，每只翅膀上的字都在讲述不同的疼痛：2023.11.5，保温杯里被倒风油精，她喝下半口后在医务室吐了半小时；2024.3.8，夏薇把她的校牌扔进厕所水箱，她隔着水看见校牌上的照片，嘴角还留着被扇耳光的红印。
最新的标本是今天，翅膀上写着“程野给我司康饼”。福尔马林晃出涟漪，倒映出她后颈的胎记——母亲曾说这是“幸运的印记”，可现在看来，更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她摸出藏在铁盒底层的美工刀，在新的蝴蝶翅膀边缘刻下细小的条形码，和程野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程野回到教室时，正看见夏薇把苏眠的生物练习册丢进水坑。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给苏阿姨带的苹果放在护士站了，她今天手指动了动。”屏幕微光中，他看见苏眠蹲在积水里捡练习册，校服裤脚全被泥水浸透，后颈的胎记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像只想要挣扎着飞起来的、即将溺亡的蝶。
夏薇的笑声混着放学的铃声传来：“程野学弟要不要去我家补课？我爸爸买了台进口显微镜哦。”她甩了甩烫过的卷发，珍珠项链在锁骨处投下阴影，“可以看清楚条形码纹身的每个数字呢——听说试管婴儿的基因，都刻在皮肤里哦。”
程野弯腰捡起苏眠的练习册，纸页上的水渍正在晕开“显性性状”的定义。他忽然想起在校长室看见的另一份文件，夏薇母亲的名字出现在“医疗事故责任人”名单里，时间是1995年7月15日，苏眠出生的那天。
深夜的便利店，苏眠盯着微波炉里旋转的饭团，指尖还残留着福尔马林的气味。玻璃罐里的蝴蝶标本躺在帆布包最底层，每只翅膀都在暗处发着微光，像无数双注视的眼睛。她想起程野递来的司康饼，提子干的甜混着烤焦的苦味，和母亲做的饭团味道完全不同——母亲的饭团永远带着淡淡的碘伏味，因为她总在配餐前给ICU的病人擦身。
储物柜的密码锁在记忆里转动，夏薇的话像根细针扎进脑海：“你爸爸在小酒馆和醉汉说，我妈妈当年给你妈妈调错了催产素——”那天她躲在校长室门口，听见父亲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素秋，你明明看见秀芹换了药，为什么不说？”
微波炉“叮”的一声打断回忆。苏眠咬下饭团，冷硬的米粒硌着后槽牙。她摸出藏在袖口的录音笔，里面存着上周在ICU偷录的对话：夏薇母亲的笑声混着监护仪的滴答声，“苏敏啊，你女儿的蝴蝶标本做得真好，就像你当年做护士时，总把我的情书夹在病例里。”
程野在实验室调配福尔马林时，手腕的条形码纹身沾到药液，泛起淡淡的红。他盯着显微镜下的蝴蝶翅膀，看见苏眠刻的条形码，每个数字都和自己的胚胎编号吻合。抽屉里的基因检测报告被翻得卷边，“先天性心脏杂音”的诊断书下，压着张泛黄的照片——母亲在培养皿前微笑，旁边写着：“Noah，我的第一个完美胚胎。”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便利店的玻璃上蒙起雾气。苏眠摸着后颈的胎记，忽然明白，她和程野都是被世界钉在展板上的蝴蝶，翅膀上刻着不同的疼痛编号，却同样逃不过被观赏、被伤害的命运。而夏薇，那个戴着珍珠项链的施暴者，不过是另一只被困在镀金牢笼里的蝶，翅膀上的金粉再亮，也照不穿母亲编织的网。
当午夜的钟声响起，苏眠打开新的蝴蝶标本罐。翅膀上的日期是今天，写着“程野知道条形码”。福尔马林漫过翅膀时，她听见储物柜深处传来纸张的窸窣——是程野偷偷塞进去的，他父亲的基因优化计划书，第47页用红笔圈着：“试管婴儿缺陷率：37.2%，建议销毁。”
梅雨季的潮气渗进便利店，苏眠的校服袖口永远晾不干。她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后颈的蝴蝶胎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个永远解不开的谜。而在学校的储物柜里，程野的条形码纹身正在暗处发光，和她的蝴蝶标本遥相呼应，构成这个潮湿世界里，两个伤痕灵魂最初的共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腐烂的蝴蝶标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