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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半生风雨半身伤 半句别恨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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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缓过神,眼前场景如烟雾般散去,姜离来到一片青草地。
半山坡的木屋中,繁月疼得满头大汗,碎发黏在颊边,雾元申紧紧攥着她的手,声音发颤却坚定:“别怕,我在,我们一家人会永远在一起,待孩子生下来,便叫“雾离”。”
永亲勿离。
姜离刚想靠近,她竟然来到了院中。刚学会走路的她跌跌撞撞追逐蝴蝶,父亲快步跟在身后,张开双臂护着,生怕她摔倒,娘亲则端着一碗甜汤站在树下,风掀起她的衣角,笑容落在汤面热气里。
画面一闪,她已经会跑会跳,娘亲教她符术,她学不会坐在地上哭鼻子,娘亲蹲下来给她擦眼泪,父亲拿来刚编好的竹蜻蜓,逗她笑。夏夜的院子里,三人坐在凳子上看星星,父亲给她讲过往趣事,娘亲的手搭在她肩头,轻轻摩挲。
他们怀抱的温度,姜离至今还记忆犹新。
画面骤然一暗,她来到一间冷清的屋子。窗纸破了个洞,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烛火明明灭灭。娘亲穿着厚重铠甲,指尖颤抖着抚触棺木的纹路,棺木之上是漆黑牌位,赫然刻着父亲的名字。
铁甲碰撞的声响在空屋里漫开,繁月面色苍白,蹲在年幼的她身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离儿,娘要去斩杀妖魔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娘很快便回来。”
姜离抱着她的腿,眼泪一股一股往外冒,无论她如何挣脱都不愿撒手。
繁月不舍,再度蹲下,从怀里掏出一颗圆润珠子。珠子光泽耀眼,边缘处缠着几根断裂的红绳,绳结磨得有些毛糙。她摩挲着绳结,眼神渐渐飘远,落在空无一物的墙面。
当年,姚风青终于突破三十阶符术,她亲手做了串珠链,精心挑选色泽透亮的珠子,连红绳纹路都是他平日里喜欢的。她还记得,递过去时,师兄耳尖一下便红了,手都在微微发抖,拿到珠串也只会笨拙地说“谢谢师妹”,此外,再挤不出一个字。
后来她符术突破一百阶,众人都来恭贺,师兄却不见踪影,她到处找他,不小心崴了脚,坐在石头上揉脚踝时,师兄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草药,蹲在她面前,头埋得很低,吐字结结巴巴:“我、我采的,能消肿。”
他给她敷药,她不肯。那是师兄第一次对她霸道,将她脚踝按住,很认真地说:“必须敷,要不然阿月走路会疼。”
她垂眸,笑盈盈地打趣,“走路会疼,师兄背我如何?”
结果前一秒还霸道的人,像触电般松开她脚踝,留下药草跑没了踪影。
几日后下雨,她被困在藏书阁,本想进去等雨停,却看见师兄撑着伞站在阁外。那人不知傻等了多久,衣衫前前后后湿得彻底。她招了招手,他才敢靠近,垂着脑袋,吞吞吐吐半天终于挤出一句,“阿月.....阿月走路疼,师兄背你。”
那日雨很大,雨声压过了一切,以至于她趴在他耳边说“师兄,我喜欢你”时,无人听清。
后来,师兄不知为何,变了。
玄灵宗偏室,成了她一生噩梦。师兄眼神里的凶狠、粗重的喘息,她被锢妖绳束缚的无奈,过去许多年,仍时不时冒出来折磨她。她拼尽全力挣扎,拽断了他腰间珠链,珠子散落一地。
繁月手一紧,指尖陷入掌心,猛地从记忆里回神。
她把珠子塞进姜离手里,掌心裹着小手,声音哽咽,断断续续:“离儿,要是......要是娘一直没有回来,你就拿着这颗珠子去找姚风青,他看到珠子,会好好待你的。”
说完,繁月站起身,看了眼棺木,走出屋子。夕阳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她一步步往前走,从未回头,直到背影消失在门外暮色里。
幻境同繁月身影一起消散,周遭一切都化作灰色碎片,随风飘走。姜离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触到那颗冰凉珠子。
这么多年,她一直把它好好藏着,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或许这样,娘亲就会像承诺那样,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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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拂过,路辞明闻到了熟悉清香,紧接着就瞥见一抹浅黄身影。
他心头一紧,追上前去,阿无却未瞧见他,一蹦一跳跑出很远。他加快脚步,穿过一片低矮灌木丛,眼前景象骤然变换,悬崖陡峭,云雾缥缈,凛冽冷风吹得他寸步难移。
艰难越过一块巨石,阿无就在石后,和几只小妖围坐在一起,手里捧着野果子,笑得眉眼弯弯。
不远处还有一道清瘦身影,是幼时的自己,穿着不合身的练功服,跪在尖锐石子上,头顶还顶着一把未出鞘的剑。腰背挺得笔直,却能看出肩头在颤抖。
“剑术三日未进,你还有脸喊累?”父亲昔日的训斥犹在耳畔,字字冰冷:“跪到能稳住剑为止!”
他咬紧牙,下唇渗出血丝,连眼泪都不敢掉。风刮过脸颊,带着崖底寒气,他望向不远处嬉笑的孩子们,眼底全是艳羡。
“喂,你不冷吗?”
一道软乎乎的声音响起,一个扎着蝴蝶双髻的小姑娘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红彤彤的野果。她蹲在他身旁,笑盈盈问他:“我叫阿无,你叫什么呀?你为什么一直跪在这里,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
头顶的剑压得他脖子发僵,一句话都说不出。阿无学着他的样子,在石子堆前跪下,膝盖刚碰到石子就疼得皱眉,却还是硬撑着,将红彤彤的果子递到他面前:“大哥哥,尝尝吧,很甜的。”
的确很甜,那滋味他永生难忘。
她就那样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从崖边的野果说到山里的月亮,声音像羽毛似的,扫过他紧绷的神经。直到暮色渐浓,侍从提着灯笼来唤他,他才慢慢直起身,膝盖早已麻木,却还是低声说了句 “我叫路辞明”。
你叫什么呀?
我叫路辞明。
画面晃了晃,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再清晰时,他已身处华贵卧房。
雕花木窗敞开着,窗外种着几株海棠,花瓣落在窗台上,铺了薄薄一层。母亲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见他进来,眼中亮起一抹柔光,“岩溪,过来。”
路辞明走过去,刚握住母亲的手,就被她猛地抱住。她的眼泪打湿了他衣襟,嗓音破碎,“岩溪,娘对不住你……”
她抬起手抚触他的眉眼,温柔似水,又倏地将他推开,眼神变得狠厉,语气里满是厌恶:“滚!快滚!你眼睛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膝盖撞到床脚,疼得龇牙咧嘴。母亲蜷缩在榻里,双手抱着头,肩膀不停颤抖。他在一旁守着,不敢出声。
渐渐的,母亲哭声小了,她轻声问他,“讨厌娘亲吗?”
他使劲摇头。
“为什么?娘亲这么对你,为何不厌恶?”
他未说话,抱着双膝,蜷缩在墙角昏暗处。良久,榻上之人轻叹一声,“岩溪,到榻上来,以前你不总哭着闹着,要娘亲抱着你睡觉吗?”
路辞明眸子晶亮,激动到身躯不停颤抖,他扶着墙壁直起身,一步一挪,慢慢移到榻边。不是在做梦,娘亲的的确确张开双臂等着他。
她轻轻抱住他,温柔地拍打他背脊,声音又软又轻:“岩溪,娘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他点点头,唇角不知不觉翘起,自出生,娘亲都未如此温柔过。他从未像其他孩子一样,尝过娘亲做得汤,穿过娘亲缝得衣,就连见面、拥抱都少之又少,更别说她同意他睡在怀里,给他讲故事。
杜雨兰望着帐顶,声音嘶哑又微弱:“娘亲与你父亲成婚,是被逼的,他偷了杜家剑谱,逼我父母答应我与他的婚事。其实……其实娘亲心里另有所属,他是个正直良善的君子。”
她声音很颤,顿了顿,深吸口气才继续,“我与元申自小便相识,两家是世交,还在母亲腹中长辈便为我们定了亲事。”
“那些年,我练剑,他做机关,我们携手匡扶正义,降妖除魔。后来遇到繁月,一个极其聪慧的女子,她符术惊为天人,与凤沧一起,说要造出个族规戒律来。让这世间的人、妖、魔都能和谐共处,再也没有那些打打杀杀,欺辱迫害。”
“我与元申心之向往,四人成了好友。我们只除恶妖、只杀奸人,不管是人是妖是魔,只要坏了规矩,绝不姑息。”
“那时候百姓见到我们四人,就像见到观音菩萨,感激我们帮他们脱离困苦,一个个长跪不起。还给我们取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号,逍遥四杰。”
不知想到什么,她陷入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锦被纹路。良久后,哽咽道:“可后来……凤沧背叛了我们,把我们引入妖巢,阻拦我们去救青阳城的百姓。若不是繁月拼死相护,我早就死了。”
杜雨兰眼角滑下一滴泪,眸光涣散开来,“后来的后来呀,元申被救下的幼妖们联手害死;繁月死在凤沧手里,他的利爪……直直穿透了她的心脏;凤苍最后也得到报应,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逍遥四杰,而今只剩下我一人……”
她突然握住路辞明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眼神却异常坚定,“岩溪,娘要去为苍生做最后一件事。往后,你一定要记住,对妖魔绝对不能留情,他们都是坏的,一定要斩尽杀绝,千万别心软,知道吗?”
望着她的眼睛,路辞明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她松开他的手,重新望向帐顶,目光空洞,唇角带着淡笑,似是又想起了那些,逍遥四杰并肩作战的日子。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几片海棠花瓣,落在杜雨兰鬓发上。路辞明伸出手,想要替她拂去花瓣,眼前景象却化作灰色碎片,被风吹得四散开来。
路辞明僵立在原地,身躯还残留着母亲怀抱的温度,眼眶却不知不觉.....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