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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三颗星星 陨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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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时,长青山主殿前人头攒动。
鎏金巨鼎静立在大厅中央,鼎身符文闪烁,内里烈焰翻涌,蒸腾热浪让周遭众人纷纷后退。
诸位宗主与各派长老环绕在金鼎四周,结出镇煞法阵。
周遭狂风呼啸,一道单薄身影在滚滚热浪中,孑然独立。青丝被熏得濡湿,黏在白皙颊边,姜离浑然不觉,只定定望着金鼎,眼底无半分退缩。
一道挺拔身影在此时上前,替她挡去大半灼人热风。
姜离侧眸,望向身前少年,“金蝉衣,穿好了吗?”
傅曲舟颔首,澄澈眼底因她这句关切,漫上一层欢喜。她慌忙错开视线,眼尾泛起酸涩,“穿了......便好。”
“师姐昨日淋了雨,身子可有不适?”
“没有,一切都好。”姜离声音闷哑,仔细听来,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哽咽。
傅曲舟挪近半步,握紧她的手,指尖在手背轻点:“别怕,有我在。”
姜离仰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傅曲舟读不懂的复杂。
烈阳高悬,风势渐烈,鼎身符文愈发炽亮,入鼎之时已至。
大殿中央,姚风青高声喝令:“法阵开启!”
刹那间金光暴涨,撞在鼎盖上。沉重鼎盖缓缓推移,露出一道漆黑缝隙,热浪与煞气喷涌而出,灼得周遭空气滋滋作响。
傅曲舟与姜离互望一眼,纵身跃入鼎中,熊熊火焰即刻将二人身影吞噬。
“姜师妹!”
急促的呼喊自殿外传来,路辞明衣衫散乱、发髻歪斜,踉跄着奔向金鼎。
“岩溪!回来!”
路秉修脸色大变,逼出一缕灵力,打在路辞明肩头,将人震开。他本在镇守法阵,这一分心,呕出一大口血,“岩溪,鼎内危险万分,你去了就是白白送命!”
“姜师妹一路与我同生共死,患难与共,我岂能让她独自涉险?”
路辞明回过头,眼中盛满荒芜:“父亲不是一直说我没用吗?”
他淡淡扯了下嘴角,没有悲凉,没有怨怼,只剩麻木。
“我本来就是个废物。”
“活着毫无用处,死了,也不值一提。”
话音落,他纵身一跃,跳入金鼎中。
自幼不受母亲疼爱,父亲又总嫌他无用,好不容易得到阿无关怀,却只能眼睁睁看她死于非命。曲芜,他想相守一生之人,也被他间接害死。
他想留住的,终究全部失去,这世间早无牵挂。
“岩溪!”
撕心裂肺的吼叫,随着他身影的消失,在殿内不断回荡。
鼎内,烈火窜动,噼啪声不绝于耳。滚烫火星不住滴落,砸在地上烫出一个焦黑大洞。
傅曲舟走在最前,紧紧握住姜离的手。她方探出个头,就被他一把拽回,牢牢按进自己怀中。
“师姐,小心。”
烈焰融化鼎中金柱,火星砸下烫穿傅曲舟的衣袖。
她靠着坚实胸膛,感受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伸出手,触摸他烧黑的衣料。热意尚存,烫口边缘硬的硌手,她抿紧唇,一言不发,眼眶有些热,快速眨了眨眼。
魔丹在金鼎深处,前路被火焰吞噬,无处落脚。
又一簇火星坠落,傅曲舟迅速挡在姜离身前。手臂被烈火灼伤,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满心懊恼,因自己疏忽,害她几缕青丝被火焰燎断。
姜离扯了扯他的袖子,温柔一笑,他紧绷的面色这才转暖。
前路烈焰漫漫,无边无尽,二人深陷火海寸步难行。姜离施出一道灵符,无形屏障将滴落的火星阻挡在外,他们加快脚步往鼎心冲去。
不过须臾,屏障被灼穿,脚下阶梯纷纷融化,不断往下坠。姜离一个趔趄,往前倾倒,不远处是烧得通红的铁柱。
她下意识伸手去挡,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掌心所贴,是炙热气浪中稍感冰凉的衣料。
傅曲舟替她扛下了所有冲击,整个背脊抵在烧红的铁柱上,一声不吭承受着住灼烧剧痛。
“阿舟,你怎么这么傻。”
话音未落,他便俯身抱住她,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额前。
“师姐无事便好。”
“阿舟......”
二人刚站稳,周遭火海汹涌翻腾,一堵厚重火墙迎面压来。姜离抬手想推开傅曲舟,已然来不及。危急关头,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至,将火墙一分为二。
热浪四散,二人得以脱险,双双向后看去。
路辞明手握追魂剑,立于烈火中,额前汗水涔涔,发丝凌乱。
“路师兄,你怎么会进来?”
“我担心你。”路辞明收剑上前。
傅曲舟立马把姜离拽至自己身后,漆黑眼底翻涌着浓烈敌意:“师姐不需要你担心。”
路辞明冷嗤,“我又不是担心你。”
“你!”
姜离连忙上前,横在二人中间:“好了,眼下拿到魔丹才是重中之重。”
路辞明颔首,挥剑劈开身前烈火,开辟出一条通路。姜离拽了拽面色阴沉的傅曲舟,一起紧跟在后面。
“前方就是鼎心,魔丹就在里面。”
眼前是一道厚重石门,门上刻纹繁重,顶部留有一扇窄窗。透过窗洞望去,一枚漆黑魔丹静静悬浮在烈焰中央,周身萦绕着浓稠煞气。
路辞明紧握追魂剑,纵身跃起,劈向石门。剑刃落处,蔓延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一声巨响震天动地。
石门缝隙喷出滔天赤焰,燎上路辞明前胸,灼得衣料焦黑冒烟。
整座金鼎剧烈震颤,火星簌簌坠落,砸在地面冒起白烟。一粒细碎火星落在姜离手背,烫出透亮血泡。她紧咬牙关,一声未吭。
傅曲舟看在眼里,周身魔气暴涨,漆黑羽翼轰然展开,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震颤愈加剧烈,碎石焦木纷纷砸落,撞在羽翼上。翎羽被烧焦,一片片脱落,几处翅骨被灼穿,淋漓血肉裸露在外,触目惊心。
傅曲舟恍若未觉,垂眸凝望着怀中之人,眼神格外温柔。
“师姐,有没有被烫到?”
他额角渗出冷汗,顺着下颌坠落,砸在姜离发顶。她不忍去看,硬生生别过脸,但焦糊与血腥味萦绕在鼻尖,层层裹住她,避无可避。
心神恍惚间,她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顺着话轻轻点头。
见此,傅曲舟眸光骤暗,周身魔气翻涌,修长兽尾破体而出,彻底化作魔兽形态。
他俯身小心翼翼抱起姜离,利爪收敛,不敢触碰分毫,只虚虚拢着身子,生怕将她擦伤。
周身戾气尽数敛去,唯有身后巨翼一展,强劲气流炸开,坠落的火星与焦木全部被掀飞。魔气席卷整座金鼎,震颤的地面顷刻安稳,紊乱符文尽数归序,厚重石门应声开裂。
跨过石门,三人终于抵达鼎心。
鼎心的火焰相对微弱,一颗通体漆黑的魔丹悬浮在半空,浓郁煞气萦绕在周遭。
路辞明率先上前,伸手去抓魔丹,指尖刚触到煞气,便被狠狠弹开。
姜离用符术调出纸人,小心接近。不过片刻煞气爆出,将纸人撕碎,她呕出一口血,连退好几步。
傅曲舟连忙冲过去接住她。
“难道真的只能用血浇灌?”姜离视线下移,落在自己手腕上。
沉默片刻,她抽出腰间软剑,朝手腕割去。下一瞬,一只温热大手攥住剑刃,鲜血涌出,染红了她的视线。
“师姐,我去试。”
温热气息扑在耳侧,姜离慌忙抬头,对上傅曲舟的双眸。那双眸子幽暗深邃,浸满担忧,一瞬不瞬望着她。
他转身要走,她连忙伸出手,拽住他手腕。
他以为她在担忧,回以微笑:“师姐,我不会有事的。”说罢转身走向魔丹,未曾回头。
脚步声沉重,每一步都踏在姜离心上。她闭上眼,泪流满面。
奇异的一幕发生。傅曲舟步步逼近,魔丹周围的煞气竟像是遇到天敌一般,纷纷退散,他轻而易举拿到魔丹。
魔丹在他手中迸发出强烈光束,竟有融入体内的趋势。
姜离见状,十指死死攥紧。
下一瞬,傅曲舟调动魔源,硬生生将融入血脉的魔丹扯出,并催动精纯魔气,净化其上煞气。
片刻之后,煞气尽散。他捧着温润干净的魔丹,快步行至姜离身前,眉眼弯弯,脸上是纯粹无垢的笑意。
“师姐,我成功了,魔丹给你。”
姜离怔怔看着,指尖发颤。热浪卷着火星拂过她脸颊,白嫩肌肤被烫出红痕,她浑然不觉,只觉得火光刺眼,眼眶酸涩无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师姐,魔丹上的煞气我已除去,你快拿着。”
静默许久,她才伸手去接。
魔丹入手,金鼎晃动起来,鼎身开裂,碎石簌簌掉落,原本只有一条细缝的金鼎,裂开一道豁口,外界强光透了进来。
“不好!鼎要塌了!”路辞明望着开裂的鼎身,满眼焦灼。
傅曲舟俯身抱起姜离,朝光亮处疾驰而去。前方豁口直通鼎外,是唯一逃生之路,只需冲出这道裂口,便能脱离险境。
可就在即将冲出豁口之际,姜离从傅曲舟怀中挣脱而出,闭目默念口诀。
疾驰的身形僵在原地,傅曲舟胸口闷窒,周身似被一张无形巨网罩住,半点动弹不得。
姜离静静立在他身前,方才温柔缱绻的眼眸此刻清冷淡漠,双手飞速结印,催动专锁妖魔的禁锢法阵。
傅曲舟周身魔气被压制,恢复成人形,上身衣衫破裂,泛着淡黄光泽的金蝉衣显露出来。
这件她亲手赠予,他视若珍宝,舍不得磕碰半分的至宝,此刻化作细密金网,缠绕在他周身。冰冷锁链嵌入皮肉,勒出一颗颗鲜红血珠,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趁他失神之际,姜离指尖轻点,在他额间落下一道血色符印。随后催动全身灵力,抬手猛推。
傅曲舟整个人被巨大力道裹挟,直直坠入后方翻腾不息的烈火中。
厚重石门轰然落下,严丝合缝,将他彻底困在门内。姜离与路辞明立在门外,隔着石门顶端那方窄小窗洞,与傅曲舟遥遥相望。
门内烈火汹涌,层层叠叠席卷而来,肆意灼烧着傅曲舟的皮肉筋骨。他似是感受不到疼痛,跌跌撞撞起身,扑至石门前,一双带血的手掌一遍遍拍打石门。
血色掌印层层叠叠,烙印在滚烫石面,凄厉可怖。
“师姐……”
他低声呢喃,声线颤抖破碎,裹挟着无尽委屈与茫然。湿漉漉的眼底盛满惶恐,一瞬不瞬透过小窗盯着门外人影。
“师姐,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放我出去……师姐……”
门外的姜离眸光冰冷,面容漠然,不见半分动容,唯有身形踉跄,不受控制地后退。路辞明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不许碰我师姐!”
傅曲舟见此一幕,双眸赤红,拼命冲击石门。但姜离稍微念动口诀,细密金网便收紧,他整个人被金蝉衣束缚住,魔源无法催动,身上也一点力气皆无。
此时此刻,他终于醒悟。
她是早有预谋,要将他这只魔物,困死在这焚天烈火之中。
“师姐……为什么?为什么!”
傅曲舟趴在滚烫门板上,抬手疯狂拍击石门,声嘶力竭,满目绝望。
姜离睫翼不停颤抖,满脸湿痕。
“阿舟,是师姐对不起你。”
她步步后退的身影,彻底击溃傅曲舟的理智。他不顾筋骨灼烧,一次次冲撞石门,即便全身被细密金网勒得血肉模糊,皮肉被门板烫得狰狞可怖,依旧不肯停歇。
每一次沉重的撞击声,都砸在姜离心上。她双腿发软,踉跄着不断后退。
“师姐!为什么!”傅曲舟眼底血丝暴起,近乎炸裂,死死锁住窗外的她。
姜离终于克制不住,嘶吼出声:“你为什么要残害无辜之人!”
门内疯狂冲撞的身影骤然僵住,所有动作尽数停滞。
傅曲舟怔怔望着她,沙哑辩解:“我没有……师姐,我从未残害无辜,你信我!”
“没有?”姜离泪眼婆娑,声线颤抖:“我都看见了。我亲眼看见你对方师叔出手,那些引入妖窟的信件,全都是你暗中动的手脚!”
闻言,傅曲舟眼底的光亮熄灭,所有辩解的话堵在喉间,再说不出口。
姜离别过满是泪痕的脸,再次念动咒诀。
细密金网收紧,裹住傅曲舟伤痕累累的身躯,将他拽向鼎心深处。
滔天烈焰吞噬了他的身影,窗洞之外,再也看不见那道熟悉眉眼。
鼎内一片死寂,唯有烈火熊熊燃烧的轰鸣在耳边回荡。姜离怔怔立在门外,身形僵硬,眼神空洞。
“姜师妹,快走!”路辞明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金鼎马上就塌了,再不走,我们都会葬身火海。”
姜离甩开他的手,眸光平静无波。
“我不走。”
“我要留在这里,陪师弟。”
“你疯了!”路辞明又急又怒,“他本就是魔种,生性残暴,作恶多端。你除魔卫道,无愧苍生,根本无需愧疚,更不必为他舍弃性命。”
“是我没有教好他。”姜离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我许诺过他,永远不会丢下他。”
话音未落,路辞明攥住她的手腕,朝光亮处疾驰而去。
石门之内,烈火焚天,地动山摇。
傅曲舟冲破烈焰,挣扎着奔向石门。鲜血淋漓的他艰难抬眸,透过那方狭小窗洞,遥遥望见那两道身影。刺眼亮光之中,二人十指相扣,并肩离去,未曾回头分毫。
他不再挣扎,不再冲撞,静静立在沸腾火海之中,任由烈火灼烧身躯,纹丝不动。
原来,这几日的呵护关怀、软语温存,全都是假的。她从头到尾,都只是想哄他入鼎,将他这只魔物,焚烧殆尽、灰飞烟灭。
傅曲舟勾起唇角,漾起一抹苦笑,摊开鲜血淋漓的双手,任由身躯向后坠落,坠入无边烈火。
鼎外风声呼啸,鼎内烈焰滔天,天地间只剩一片滚烫的死寂。
距离出口仅剩咫尺之遥,姜离甩开路辞明的桎梏,义无反顾转身,朝内走去。
“姜师妹!不能回去!鼎要炸了!”路辞明惊呼阻拦。
他话音未落,便被一道金符击飞,直直坠向出口。
姜离头也未回,一步步走向厚重石门,静静伫立在窗洞之前,凝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
“阿舟,都是师姐的错。”
“是师姐没有教好你,没能将你教成善良正直的人。”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师姐明明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一切,全都给了你……”
她身子无力下滑,顺着滚烫石门缓慢坐下。泪水不断坠落,砸在手背上,一片冰凉。
“阿舟,对不起……”
微弱语声被鼎内轰鸣淹没,无人听闻。
入口处坍塌,仅有的那道光线消失。鼎内火势暴涨,滔天烈焰席卷整座金鼎。轰隆一声,鼎身炸裂,巨大冲击将殿外众人震飞百丈开外。
姜离的身体被烈焰包裹,随着金鼎碎片一起重重摔在地上。魔丹在爆炸中化作一道流光,钻进她体内。
烈日钻入山峦,穹顶变为一望无际的黑沉,一切归于平静。原本辉煌壮丽的殿宇,此刻一片焦黑,碎石遍地,草木尽毁,只剩下刺鼻的焦味,在空气中弥漫。
扑腾着翅膀的鸟,飞至殿宇前,被遗留的煞气缠绕,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至此,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