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非云》七十五一

3、第 3 章（已修） 东方礼说心

　　东方礼眉心微蹙。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在太学藏书阁，自己红着脸说出这句话时，韶容可不是这般回应的。
　　少年韶容当年也是这般凑在他耳边，说的是：“殿下若真给我穿了耳洞，我就天天戴着您送的耳坠招摇过市。”
　　记忆中的少年眉眼张扬，笑得没心没肺。而眼前这个韶容，眼中藏着东方礼读不懂的情绪。
　　东方礼想起这些日子翻烂的那些话本，还有自己在寝殿对着铜镜排练了无数遍的那句台词。他深吸一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朕心悦你，怎舍得你戴上锁链。”
　　“？”
　　韶容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白日见了鬼。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眼前这位向来大大咧咧的帝王，何时学会了这般直白的情话？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这人该不会真看了那本《风流帝王俏将军》吧？否则怎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如此不合常理的话来？
　　韶容下意识后退半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东方礼，试图从对方故作镇定的表情中找出一丝破绽。只见帝王耳尖通红，眼神飘忽，嗯……像个初次表白就被撞破的少年郎。
　　许易歌在席间看得分明，自家将军那向来游刃有余的表情此刻精彩纷呈。他拼命低头掩饰笑意，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礼部尚书已经快把史官的笔杆捏断了。
　　这要是记下来，怕是要成千古笑谈！
　　韶容折扇在掌心轻敲：“陛下这是……把臣当戏文里的角儿了？”
　　东方礼面上强撑着帝王威仪：“爱卿觉得不像？”
　　“像，像极了。”韶容在群臣看不见的角度，用扇骨轻轻挑起帝王下巴，“只是陛下可知，那话本最后，可是将军把帝王按在龙椅上……这样那样了。”
　　东方礼猛地瞪大眼睛，耳尖的红晕瞬间蔓延至脖颈。
　　这这这……成何体统！
　　他张口欲驳，韶容已翩然后退。
　　直到冰凉的酒盏碰到唇边，东方礼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是不是……被当朝大都督当众……调戏了？
　　这个认知让年轻的他耳根更烫，偏偏满朝文武都低着头装鹌鹑，连个能眼神交流的人都没有。许易歌在一旁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生怕一个不小心笑出声来。
　　韶容回到席位上，这才想起那句似曾相识的话出自何处——十四岁的太学藏书阁。
　　那时的韶容初入太学，看在太傅的面子上，还肯装几日乖学生。几位太学先生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整日捻着胡须赞叹“天纵奇才”，说什么“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韶容至今不解。那些文人诗赋，难道不是扫一眼便能明白其中意思？毕竟字句都写得明明白白。
　　若是让许易歌知道他这般想法，定要咬牙切齿骂他“装模作样”。
　　那日太学课上，韶容实在装不下去了。
　　他叼着笔杆在座位上左摇右晃，故意把桌椅碰得吱呀作响，就差没把“我不想听课”写在脸上了。
　　前日许易歌这么干时，可是被先生给当场轰了出去。
　　可韶容显然低估了先生对自己的喜爱之情。
　　只见那老夫子捻着胡须，竟对满堂学子道：“诸位都要向韶容学习啊，宁愿让自己动起来也不愿在老夫的课上睡着。”
　　哈？
　　韶容两眼一黑，这回是真要撅过去了。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举手：“老师，学生头有些晕，想出去透透气。”
　　这一句话可把那老先生吓得不轻。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讲台，捧着韶容的脸左看右看：“乖孩子，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请太医？老朽这就差人去请箫太傅！”
　　韶容被这阵仗憋得险些破功。他拽着先生袖角，故作虚弱地摇头：“夫子，学生无碍。您先给其他同窗讲课，我出去透透气便好。”
　　老学士被他这番“懂事”的话感动得热泪盈眶，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啊！”
　　韶容刚踏出学堂门，就听见里头传来老先生哽咽的声音：“如此天资，又这般懂事，将来必成大器啊……”
　　此刻正值太学授课时分，院门外侍卫森严。若是贸然出去，必定会传到箫太傅耳中。那个雪夜将他捡回府的老大人，最见不得他荒废学业。
　　至于翻墙？
　　呵，那时候的“好学生”韶容，可还没学会这等本事。
　　他眼珠一转，脚下拐向了藏书阁。左右那里此刻应当空无一人，若是太傅和夫子问起，就说自己去研读圣贤书了。
　　这个借口，他在太傅府就用得炉火纯青。
　　韶容推开藏书阁的木门，果然如他所料，偌大的阁内空无一人。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侧的书架前，踮脚取下上次看了一半的《三国志》。
　　韶容此生敬佩之人不多，箫太傅算一个，周瑜算一个。那位江东美周郎有勇有谋，又生得俊美无双，谁人不爱？那些旁人看来晦涩难懂的兵法韬略，在他眼中比话本还要精彩。
　　他盘腿坐在窗边的光晕里，正读到赤壁之战的关键处，丝毫没注意到有人悄悄靠近。
　　直到一个清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里讲的是什么？”
　　韶容惊得猛地抬头，后脑勺结结实实撞上来人的鼻梁。
　　“嘶！”对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对不住对不住！”韶容双手合十，慌忙作揖。
　　他虽然顽劣，但也清楚太学里这些皇亲贵胄、重臣之子，哪个都不是好惹的主。
　　“撞死我了……”来人揉着通红的鼻尖抬头，在看清韶容面容时怔在了原地。
　　十四岁的韶容已出落得俊美非凡。他本就生得一副好皮相，又极会打扮，月白锦袍衬得肤如凝脂，发间一根青玉簪斜斜插着，在这满是书卷气的藏书阁里，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谪仙。
　　比起那些整日死读书的世家子弟，不知耀眼了多少倍。
　　“你是……韶容？”对方眼睛一亮，“太傅常提起的那个得意门生？”
　　“正是。”韶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人，心下暗自盘算。能得太傅时常提起，此人身份必定不简单。
　　“不知阁下……”
　　对方展颜一笑，那笑容明亮得晃眼：“我是东方礼。”
　　韶容手中的《三国志》“啪”地掉在了地上。
　　眼前这个揉着鼻子、笑得毫无城府的少年，竟是当朝三皇子？那个传说中脾气暴躁、最得今上宠爱的东方礼？
　　他慌忙要起身行礼，被东方礼一把按住肩膀：“别别别，我最烦那些虚礼。”
　　他随手捡起地上的书册，眼睛亮晶晶的：“你也喜欢周瑜？”
　　“殿下也读《三国志》？”韶容望着眼前人毫不作伪的笑容，试探着问道。
　　东方礼撇了撇嘴，从袖中掏出一本《三国演义》：“那正经史书看得人头疼，我更喜欢这个。特别是周瑜打黄盖那段，精彩得很！”
　　韶容忍俊不禁。这位皇子的喜好，倒是出乎意料的……可爱。
　　“我早就想见见你了。太傅总说你的策论写得比我还好……”东方礼话到一半突然顿住，耳尖泛起可疑的红晕。
　　韶容眉梢微挑：“见我？”
　　太学规矩森严，臣子学堂在太学西苑，皇子学堂却在东苑。东方礼曾数次想趁散学时蹲守在西苑门口，见见这个刚入学就压他一头的少年。可每次等他气喘吁吁赶到时，韶容的马车早就不见踪影。
　　“嗯！”东方礼眼睛亮得惊人，目光在韶容脸上流连，“你生得真好看，和我皇兄一样好看。”
　　“殿下谬赞。”韶容微微躬身，“草民怎敢与太子殿下相较。”
　　东方礼蹙眉，伸手虚点了点韶容的耳垂：“不过……你这里空荡荡的，要是打个耳洞定更好看。”
　　“……”
　　韶容一时语塞，心想这位皇子莫不是有什么怪癖，怎会对别人的耳朵如此执着。
　　他忽而起了玩心，凑近东方礼耳畔低语：“殿下若真给我穿了耳洞，我就天天戴着您送的耳坠招摇过市。”
　　“我、我……”东方礼瞬间从耳尖红到脖颈，手足无措地后退半步，“我不是那个意思……”
　　韶容抱臂看着眼前手足无措的少年，不知怎么，他突然觉得，这枯燥的太学生活，或许也没那么难熬。
　　他晃了晃手中的《三国志》，笑道：“殿下既然来了，不如一起读读周瑜？”
　　“韶爱卿在想什么？”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将韶容从回忆中拉回。
　　他正托腮出神，下意识答道：“在想美人。”
　　那美周郎的风采，可不就是当世无双、千古留名的美人吗？
　　话一出口才惊觉不对。韶容猛地抬眼，正对上东方礼阴沉如水的面色。
　　东方礼咬牙切齿：“所以朕方才所言，韶爱卿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韶容立刻换上笑脸：“听清了听清了。”
　　案几下的手疯狂拽着许易歌的衣角，指尖都快把对方袍子揪出个洞来。
　　许易歌被他扯的身子直晃，硬着头皮打圆场：“陛下明鉴，大都督定是在想边关军务……”
　　“朕问的是他。”东方礼冷声打断，“爱卿既然听清了，不妨说说朕方才讲了什么？”
　　“云州起疫……”许易歌用气声提醒。
　　“嗯？”东方礼一个眼风扫去，许易歌立刻挺直腰板，再不敢出声。
　　韶容这才想起确实有这么一桩事，从容应道：“臣觉得太医腿脚肯定来不及。”
　　“那依爱卿之见？”东方礼危险地眯起眼。
　　韶容解下腰间玉佩扔给许易歌：“持我令牌去西郊大营，把军医全捆了带走。陛下，臣要借您的亲卫一用。”
　　方才还在调情的君臣，此刻一个比一个杀伐果断。
　　东方礼从龙椅上走下来，居高临下的亲手为韶容理了理肩头金丝：“朕准你动用金羽卫。”
　　“陛下！”丞相终于忍不住出声，“按律令金羽卫需……”
　　“朕就是律令。”东方礼打断他，手指状似无意地擦过韶容颈侧，“爱卿若治不好这瘟疫……”
　　指尖突然发力掐住后颈：“朕就治你的罪。”
　　韶容微微仰头：“臣若治好了，陛下拿什么赏我？”
　　“你要什么？”
　　“臣要……”韶容在群臣目瞪口呆中眨了眨眼，“陛下亲手抄写的《吴书》。”
　　东方礼果不其然想起多年前藏书阁里，那个与他共读史书的少年。
　　他松开手，转身离去：“准了。”
　　韶容施施然起身行礼：“臣，谢陛下恩典。”

作者有话说

关于周瑜：
正史一笔极简的病逝记录，和演义里被刻意扭曲、矮化成妒贤小人的周瑜，是被文学加工强行撕裂的两个人。
周瑜当时刚刚面见孙权，敲定了完整的夺蜀、联马超、两分天下再北伐的全盘战略，孙权全盘准许。他返程回江陵调集兵马粮草，满怀壮志准备西征益州，半路突发暴疾离世，属于常年征战江南湿热瘴气、江陵战事旧伤叠加长期超负荷理政，积劳突发急症死去，和斗气、被诸葛亮算计没有半点关系。
临终遗表通篇只剖析曹魏、刘备两大隐患，举荐鲁肃接手军政，满心牵挂江东基业，没有一字提及私怨、诸葛亮，格局完全是社稷重臣的胸襟。孙权得知死讯亲自素服发丧、出城迎灵，是东吴臣子最高规格的哀荣。
用平淡文字记录死亡，是正史书写惯例，不代表周瑜死得落寞，只是史官只客观记录结果，情绪、心境全部藏在周瑜本人的遗疏里。
魏晋史料《江表传》中记老将程普仗着元老资历屡次当众折辱周瑜，周瑜始终退让包容，最终程普由衷叹服：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这是对手给出的人品认证。
赤壁火攻之计出自周瑜、黄盖，借东风、草船借箭全部是嫁接给诸葛亮的虚构情节，整场大胜的总指挥从头到尾都是周瑜本人。他精通音律、容貌俊美、少年掌兵、忠义纯粹，是古代标准的完美儒将范本。
而南宋之后理学盛行，蜀汉被定为汉室正统，诸葛亮被塑造成全书第一智圣。想要拔高诸葛亮“天下第一谋士”的神性，必须匹配一位实力对等、名气相当的顶级对手做衬托。周瑜才情、地位、名气足够高，最合适拿来做对照组，靠丑化周瑜的气量、编造三气周瑜、既生瑜何生亮的桥段，反衬诸葛亮算无遗策。
早在元代戏曲、《三国志平话》里，周瑜就已经被民间话本塑造成妒才的丑角，罗贯中只是沿用并且放大了这套戏剧设定。
平实的正史没有激烈的正邪对立，说书、小说需要强冲突、强爽感。把周瑜塑造成处处算计孔明、屡屡落败气急攻心身亡的反派，故事张力更强，更适配市井百姓的阅读、收听喜好。甚至连苏轼《念奴娇》里“羽扇纶巾”原本形容周瑜的词汇，都被后世点评本挪移到了诸葛亮身上，属于全方位的形象掠夺。
千年以来大多数人的固有偏见，本质都是小说故事盖过了真实的史料。『第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