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落叶》Bestay

27、第二十六章 “期末考完

　　寒假第一天，洛叶睡到了十一点。杨芘破天荒没有掀她被子，只在九点半的时候推开房门看了一眼，见她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头发，又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等她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客厅里已经摆好了一碗热豆浆和两张葱油饼。洛彭不在家——年底单位加班，临走前往她房门缝里塞了个红包，上面写着“寒假快乐”四个字，是他用签字笔描了三遍才写上去的。洛叶把红包收进抽屉里，坐在餐桌前咬了一口葱油饼，忽然意识到这是她近半年来第一个不用做题、不用背书、不用赶早读的早晨。

　　但她还是把活页夹摊开了。放假前许池舟把物理笔记从光学续到了热学，她今天打算从头开始看热学第一章。倒不是因为多热爱物理——只是她现在一闲下来就会想打开这本活页夹，像习惯性动作一样。她翻开扉页的时候，那张便签条还在原来的位置：“收到。会保存。”铅笔字被她摸过太多次，已经有一点点模糊了。

　　中午宋郁打了个电话过来，背景音是吹风机嗡嗡的轰鸣。“叶子！我跟你说个事——我爸妈突然宣布今年过年要去三亚，机票都订好了！我初五才回来！”她的声音在吹风机的噪音里时断时续，“我本来想初二就去找你的！三亚！大年初二！在海滩上！我能穿短袖！你说气不气人！”洛叶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但还是对着活页夹发了会儿呆。三亚，海滩，短袖。这个寒假宋郁不在深市，林知遥回了老家，江晚秋大概率一个人待在那间租来的屋子里练琴做题——偶尔会回她消息，但字数比许池舟还少。

　　下午她给许池舟发了条消息：你在做什么。

　　对面隔了快一个小时才回：写题。

　　洛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一模一样的回复，和她半年前第一次给他发消息时没有任何区别。但那时候她会把这两个字理解成“别找我”——现在她知道它真正的意思是“我在”。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翻开热学第一章，决定在他写完题之前自己先做两道。

　　一周后洛叶也踏上了归途。洛彭开着那辆银灰色的车载着一家三口回老家过年，后备箱塞满了年货，后座堆着杨芘的毯子和洛叶的书包。老家在隔壁省一个叫蒲镇的小地方，街面不宽，种着两排法国梧桐，冬天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串红灯笼。外婆站在巷口等他们，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洛叶从车上下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最后说：“瘦了。高中读书太苦了。”洛叶想反驳，但外婆已经转身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碗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藕粉。

　　除夕那天从早到晚都是鞭炮声。洛叶帮外婆贴春联——上联“一年四季行好运”，下联“八方财宝进家门”，横批“万事如意”。浆糊是用面粉调出来的，抹在红纸上黏糊糊的，抹多了沾得满手都是。她举着横批站在椅子上往下看，洛彭在下面指挥，每次都说“往左一点往左一点”，等她往左挪了半寸又说“往右往右”，父女俩折腾了好几分钟才把横批贴正。杨芘在屋里帮外婆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难得没催他们快点。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外婆做了红烧鱼、糖醋排骨、炸春卷、腊肉炒蒜薹、四喜丸子，还有洛叶最爱吃的梅菜扣肉。吃饭前外婆端着酒杯站起来，她的背微微弯着，但声音很稳：“今年洛叶考上好高中，成绩好，身体好，外婆很高兴。”她没有往下说，只是把酒杯举了举，一饮而尽。洛叶低下头，把那盘梅菜扣肉往外婆那边推了推。

　　吃完年夜饭，她靠在二楼阳台的栏杆上，外面零星的烟花在远处炸开。空气里有鞭炮燃放后的硫磺味混着厨房飘出来的腊肉香，冷归冷，但不像城里那种干巴巴的冷。她拿出手机拍了张远处的烟花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四个字：除夕快乐。

　　发完她点开聊天框，给许池舟发了一条：你在做什么。

　　对面没有秒回。没有“正在输入”。没有一闪一闪的提示。她把手机放在栏杆上等了近十分钟，屏幕一直黑着。烟花还在响，但她心里有一根弦忽然绷紧了。他从来不会这么久不回消息——即使在竞赛班最忙的时候，即使在省赛前一天晚上，他也会在某个时间点回复。也许是做题做睡着了，也许是手机没电，也许在洗澡没听到。她想了无数个假设，但每一个假设都绕不开同一个事实：他从来没有这么久不回过。

　　她打了第二句话：你在吗。

　　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栏杆上的霜花沾湿了她的袖口。零点到了，远处鞭炮声炸成一片，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宋郁发的“新年快乐叶子叶子叶子”，群里有人刷屏，她一条都没看进去。她又等了一会儿，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了周野。

　　洛叶：周野，新年快乐。你知道许池舟在哪儿吗？

　　周野隔了半小时才回，大概也是在老家过年，信号不好。

　　周野：啊？老许？他没跟你说吗？

　　周野：他养父前阵子好像摔了一跤，住院了。冬令营前些天结束之后，他白天去医院陪护，晚上回家自己刷题。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手机关了，联系不上。

　　洛叶盯着屏幕。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手机关了。住院。周野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忽然变成了一种很难消化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对她提过一个字。在她不在深市、不在他身边的那几天，他一个人在医院和家之间往返，一个人刷题，一个人手机关机。而他在期末考试最后一天给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期末考完早点休息”，字打得端端正正，和平时一模一样。

　　洛叶：他养父现在怎么样了。

　　周野：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他从来不主动提家里的事。

　　她放下手机，背靠着阳台冰凉的墙壁，把脸埋进膝盖。院子外面有小孩在放烟花，笑声从巷口飘过来，电视里春晚还在唱。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给许池舟发了一条消息，打了很久，删了很多遍。

　　洛叶：我年后就回来。你一个人的时候别老吃挂面。不管发生什么，我在。新年快乐。

　　发送。已读不回。信号那头没有回应。但她在阳台上站了起来，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决定等她回去之后，无论如何，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