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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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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成长,就越会避免一些极端的、绝对的词汇——原本这一篇回忆录,她是想用“世上”两个字来开头的;可如今,她很难以那种自信到有些满溢的态度,写出“世上最为永恒的,是本可以、却不必”。
可能一切的开端,正是这种将说未说。
彼时,五月摆弄着手里的浅打靠在真央的宿舍阳台,微风吹得有些惬意。瀞灵廷里,季节给人的感受和流魂街有些不同,饶是她身在流魂街二区这样一片尚有贵族生活的地方,也避免不了与80区的流民分担同样的骄阳。以往此时,流魂街已经迎来燥热蝉鸣和烈日,在瀞灵廷里却是春夏交际。软风懒散,花香暖人。
“嘀嗒。”
提示音响起,五月向房间里的电脑瞥了一眼,当看到游戏界面左下角跳出一行紫色小字时,她即刻利落地跳下窗台蹦哒过去,还没坐下就先打字发起了回信。
一句“师父”刚打出去,对方就发来组队申请。
这游戏真不错啊……暗暗感谢着技术开发局的靠谱,她接下了组队。
队伍列表里只有一个人,那个和她游戏名字几乎一模一样的角色静静呆在那里。
她将自己的头像框向列表挪了挪——“引焰”“引焔”。两个名字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部分略有不同,不放在一起甚至无法辨认这是两个人。她像欣赏战利品一般露出微笑,按下截图键。
引焔是她师父,十分钟前,他们刚改好这对名字。
半年前她在路边连蒙带拐地弄来这个师父,怀着一些雏鸟情结而格外依赖,他却没怎么陪伴她的成长,就离开游戏忙工作了。看着师父没再亮起的名字,五月对自己的感情变化有些后知后觉。但人都走了,她已经没有理由表达。
表达不了就算了。她想得开,却抱着一种不想认输的心态,暗暗与时光较起了劲:一边把学习成绩保持在第一名,一边研究各项游戏技巧,经常抓着其他学生战斗数十遍只为了战胜某个路数……一切只为了她想象中的那个场景——
如果某天收到师父回归的消息,她可以威风凛凛地站在对方面前,带着十足的自信接下对方的切磋请求,然后在刀与刀的碰撞中、技巧与技巧的争锋中,成为胜者。
这样,就能有和他并肩的资格了吧?到那时候再说出想说的话,会不会比现在更掷地有声?
她甚至不确定师父还会不会回来。只是憋着这样一口气,把自己化为刀刃,想要试一试他的锋芒。
而两周前,她刚把这想象变成现实。
技术开发局为了培养真央学生的实战经验,特地将实景共感虚拟战斗技术嫁接进游戏当中。凡是真央学生都能在游戏里和其他学生,甚至是老师、队长,进行具有实际体感的对战。而游戏中的角色属性数值是绝对标准,一定程度上同步了各类群体的起跑线,让普通学生与队长也能有一战之力。
因此,饶是技术过人的师父,离开几个月一回来也交付了三场败绩,发出一串震惊的表情被五月截图收藏。
不能说不自豪。刚成长起来的小白徒弟VS回归师父,怎么也算个以下克上。
但出乎意料的,烙印在她记忆里的,却不是切磋结束后发光的“胜利”二字,而是当时再次“捡到”师父的画面。
正逢野外活动,五月所在的团队和另一个团队狭路相逢。双方都有近百人,相遇在狭小的山谷当中,对于面前BOSS的归属互不相让。然而在那满屏幕重重叠叠的ID里,她似乎看到什么一闪而过。
是师父的名字。
难以置信地,她定睛寻找,又再次在对方如潮的人群中锁定了那个ID。瞬间,游戏也好、斗争也好,全都变成了黑白默片。她小心翼翼地将鼠标移过去,几乎恐惧这是一场梦,担心光标的动静会摧毁梦境的伪装。
选中了。
是他。
而五月这才发现,对方的目标,早就已经稳稳地选在了她身上。
很难确定究竟是她又捡到了师父,还是对方正蓄意已久地等她再次光临。但能确定的是,那个下午陪伴五月的,是一旁荡漾水波的池塘,是萌发的绿茵,是她所期盼的、刀与刀的碰撞,技巧与技巧的争锋,是那个失而复得的人。
她将自己数月的蜕变如数交出,仿佛献上所有凝结了期待的日夜——你一定正在几乎目眩神迷地看着我的成长吧?她的刀路这么说。而从对方甩来的鬼道中,她读出肯定的答案。
切磋结束后无言对坐时,她才听见自己响亮的心跳。她敢说对方绝不会无动于衷,可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坚定地,再次落下一杆切磋的旗帜。
刀与刀再次撞击,像是合上了她血液奔涌的节拍。
不必问,不必说,这就是开端。
游戏里的角色,似乎总是比现实里的人更精致。五月深知这一点。
虽然游戏里的玩家都来自瀞灵廷,但真央准入生、在读生、毕业生,甚至老师、教授,全都有人在此活动。她不是没有猜想过自己的师父究竟是谁,不是没有尝试在现实训练中暗暗把切磋时的招式遍历对照,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从未成功对上号。
考虑到无数护廷十三队的队员和队长也都可能在游戏里出现,她大海捞针一般的比对也仅是消遣,并不期待真的得出一个答案。
倒不如说,她也不想得出这个答案。
结束了不知多少场切磋,五月从虚拟战斗场景退出,静静坐在电脑前,等着那个名字亮起来。
引焰、引焔。
五月记得去年夏日祭参加过西流魂街志波家的烟火大会。蓝得发黑的沉静夜空被一簇簇火花映照,带着心跳一般砰砰的声音,彩色的光明明灭灭,受到所有人的注视,照亮所有人的脸。
她却低着头,望着地上用火药细细拉出的一条引线出神——过上一会儿,这条引线就会等来那个点燃它的人。它此时隐没在草丛里,但很快就会先引上一点火星,接着被从头到尾用火焰燃个透彻,烧尽每一粒粉末,然后……
“砰!”
在这样的声音里,把等待化为注视它的人瞳孔中映照的碎星。
引焰。
可能从这个名字开始,就注定了她是一丛待燃的焰火;而另一个人向她走来,正要让她盛放成自己灵魂中无法剔除的粉末。
“徒弟,来切磋,老地方。”
她等待的名字亮起了。
相处久了,他们逐渐交换了更多个人信息。她知道师父是真央的毕业生,早已入职十三番队;她听过了师父的声音,与她想象的很有差别;她也总算和师父互相透露了真名,即便从未如此称呼对方。
时光在他们之间凝聚成一次次切磋记录、一场场战斗观摩;凝聚成课堂上五月越发精准的判断、越发凌厉的刀锋;凝聚成地狱蝶便携机里翻不完的聊天记录。
早上从一个问候开始,睡前用晚安画上句号。他们有时在游戏里见面,有时太忙只能用便携机交流。幸运的是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不幸的也是如此。高密度的相处之中,五月却也清醒着。她没有想要更多,这对她来说就是刚刚好的距离。而从师父的反应来看,对他也是。
不过偶尔也有例外。
“其实每周我从番队去流魂街巡逻的路,会经过真央门口。”师父说。
五月早已学会不去探究他话语的目的:“那你可要多往真央看看,说不定我就在门口站着给你发消息。”
明明可以随意带过,她却堂而皇之地留下一个钩子。是玩笑还是邀请,她也说不清。而他究竟有没有多看两眼,五月不知道,更不会深究。
这个话题和其他很多隐含可能性的话题一样,仿佛即用即抛形式的万花筒,他们只张望一次里面数以万计的可能,后来就再不提起。
即使双方每周有几分钟的近在咫尺,他们也从不想要缩短更多距离。然而这份“不想要”当中,浓缩了多少份期待、多少份试探,不仅对方不得而知,甚至也骗过了自己。
逐渐地,五月爱上了这个游戏。不是用来对战的这个,而是和那个人的你来我往。
五月不知道这能不能被称为“博弈”。他有时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让她无法确定那些句子究竟有没有准确到达;有时石头投得多了,也会激起些水花,每到这时,五月眼中便映出波涛和远浪。
她学会了在早安之后跟上一句想你,顺手告诉对方今天的安排,哪怕某句话永远得不到回应。
她学会了在游戏里买带有公告和告白性质的烟花放给他,却不管放多少次都不敢和他同时站在烟花里。生怕他在烟花燃尽前就离开,又怕他真的会在烟花中央站到结束。
她学会了说些真真假假的告白,将炽热切碎分成很多份,似乎一天给一点就不会显得太过认真。
而他只是接受着。不管什么样的态度,他都接住,没有一个像样的回答。
说到底,什么才算“像样”的回答?五月也不知道。她只是重复着、重复着,埋在心里的情感在深夜煨热了眼眶,她还是没有停下。
有一天,他们两人结束切磋,顶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名字坐在游戏里聊天。身边经过的一对学生停下脚步,问他们:“你们是情侣吗?”
如果换作其他人,五月绝对会把这句好奇倾向于冒犯。但看着屏幕里两个难以分辨的名字,她只是僵硬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师徒”二字,就停下了动作。
直到一句“师徒”悬浮在身边角色头顶上方,她才迅速按下发送。
你在想什么呢?这几秒里面,你原本想发的是什么?她看着屏幕里师父和路人提问相差了足足四秒的回复,与自己相差不到一秒的跟答,怔怔地。
会不会有其他可能性?会不会有其他答案?脑海翻腾,心绪沉浮,可她不能、也不应该问。
这个游戏进行到现在,规则已经生成——她负责试探,师父负责沉默;她负责热烈地患得患失,师父负责调控最后的边界。没有人确认,也不需要确认,一切就这样顺其自然地流淌,仿佛是刻在灵魂里的共振。
直到……
期末的奖学金名单出来了,今年有护廷十三队名义颁发的特优奖学金,名单里却没有五月。即使是A班优等生,成绩年级第一,还包揽了几乎所有期末评优,她也只能看着原本应当是自己名字的位置,被排名靠后的学生占据。
期末班会上,班主任说这是为了鼓励大家多参与学校事务,所以日常不多活动的学生,权重下降一级。
她当然不甘心,但是毫无办法。这样的标准下,她不符合是理所当然。可她也控制不住地看着那张写着奖学金评优标准的公示:第一条,成绩必须位于年级前三名。
回到宿舍,她少有地没有直接打开电脑。趴在桌子上,五月沉默地摆弄着便携机。屏幕一闪,一条消息跳出来。
“今天怎么没上线?”
鬼使神差地,五月点进通讯录,按下了那个保存了很久却从未拨出的号码。她不知道这个电话会不会落地,更有可能是像她一声声告白那样沉入水底。而这行为绝对是在游戏规则之外的,她本不应在这样的时刻、用这样的方式找他,可这个瞬间,她从规则的守护者鲜有地套上了玩家身份。
两声通话音过去,熟悉的声音响起。
那是他们第一次通话,一共只有三句——
“喂?徒弟。”
“……在哭?发生什么了?”
“我没事了……发消息跟你说吧。”
接着,把两人心灵上最接近的时刻掐断于“通话结束”。
不知道是不是旁人看不下去这种作风,在她气过哭过接受结果之后两天,班里突然再次召开评选会议,原来是有人向上层直接反映一回生A班评选违反规定。班主任表情严肃,声声控诉,要所有人团结一致,不能破坏集体利益。
而五月一言不发,冷冷地接过班主任复杂的眼神。也是,她是重新评选的唯一受益者,被怀疑很正常。
但这是她应得的。她的光辉有人正在欣赏,决不应被别人抢去。
春假到来,师父接了新任务忙于工作,鲜少光临她的世界。没有那个人的日子,回忆都仿佛被按了快进,模糊地拖出长影。
那次电话之后一切好像都没变,她依然在试探,依然用挑衅包裹着真心;但又好像有什么改变了,比如偶尔出现在通话记录的那个号码。
然而就像那个她脆弱时拨出的电话一样,哪怕通话时间以小时计,在彼此的声音面前,他们依然守护着共同的游戏规则:不倾诉、不表达。两人乐此不疲地对彼此付出峰值的觉察和敏感,却将所有表达敛成低谷的嗡鸣。
这嗡鸣响彻在下一个巧合。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切磋后的对谈,还是一对路人。但这次,她的“师徒”二字却无法发出。
“你们的名字到底哪里不一样啊??”
“不仅名字一样,称号和工会都一样哎……是不是情侣!”
“……”
他说了什么来着?
五月的回忆里似乎删去了师父回复的那句原话。她记得的只有自己解除了组队模式,任由瞬步带她落荒而逃,又猛地落在屋顶,半是愤怒半是质问地:
“谁要和你是情侣!”
她是规则的制定者,竟然落得一身颓败:对方宁愿把真心摆给路人看,都不肯亲自交到她手里。但在这份挣扎中五月惊觉,半年前她还在期待一个肯定的答复,可如今她竟然本能地甩开了这个定义。
情侣?
不,我们不是情侣。我们是师徒,是对手,是互相推拒又互相支撑的灵魂。情侣定义不了我们,而你也别想用这个词敷衍过去。
至于她想要什么,她说不清。但她绝不要这样轻描淡写的默认,绝不要借着路人提问才说出口的确定,绝不要他尚可回旋的战术性投降。她想要的早就在经久的相处中被同化为一个含义——
但他们谁都不肯说出这个含义的终解。
某个夜里,师父发来一张截图。五月一看,脸色登然通红。
“……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告诉你,对我来说你很重要。”
这是他们最初相识的时候,她在一个深夜借着初生牛犊的莽撞,向他抛出的宣言。前后好几条留言,无一不是如今的反面。五月闭了闭眼睛,几乎难以阅读,不知她是羞于承认那段话的真情实感,还是羞于面对曾经真挚如镜的自己。
“你怎么还留着这种东西!”
师父的回应让她更是无地自容:“因为觉得你那天很深情。”
五月捂脸冷静了一会儿,决定回击这句嘲讽。她习惯了现在的拉扯和博弈,早就难以坦然将真情揉在词句里,这张截图却将她试图掩饰和埋藏的尽数挖出。
然而她毕竟是规则的制定者。与对方不同,她的游戏里,她有越界的权利。
“是吗?我哪次不深情。”
师父的工作日渐忙碌,每天在游戏里的时间越来越少。便携机回复消息的频率,也变成了任务结束才到来的问候。渐渐地,师父的角色很久没有上线了。对五月来说,师父忙于现实也就意味着他剥离游戏世界,游戏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并不沉痛,只是有些迷茫。
不知是有意选择还是巧合,五月也为即将到来的虚狩练习拼死拼活。别提告别,就连日常消息都发得匆忙。等她终于带着最高评分回到瀞灵廷,师父的角色名字前面只剩刺眼的“账号已移交”。
地狱蝶便携机里,三天前师父的一句“学习加油,账号还给技术开发局了,上线不是我”静静闪烁。
她真的只是有些迷茫。就好像支撑重心的手杖断裂了,身体没有痛感,只是一阵阵无力。
可是天意难违,特别是在她看到那个角色再次亮起的时候。
明知道对面已经不再是她的师父,但忍了又忍,她还是发了个消息过去。
“晚上好。”
对方甩来组队请求,速度之快让五月几乎怀疑自己被师父耍了。接着,一条消息跳出来:“你就是他徒弟吧?他账号交回给我们做战斗分析了。不过他拜托了我一件事,你来我这里。”
一阵强烈的预感擂着她的心,随着次次搏动攀缘至头顶,“砰”地一声,化作屏幕里河边的凉亭和闪耀的烟火。音响里烟花劈啪作响,仿佛两人最热烈的庆典。
只一眼,她就认出,这是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这怎么能行。
这怎么能行?!
要告别,你就亲自来说;要放烟花,你就亲自来放;要确认,你就亲自来问我。事事要借别人之口,你当自己是什么,又当我是什么?!
她向来不怯于和人打交道,借着这个烟花,她以一个爱而不得的深情人设,向对方吐露了前因后果。剧情不加修饰,眼泪却恰好流在故事最高潮。她也分不清自己倾诉里有几分真情,又有几分是为勾起别人的恻隐。
短短几天,五月就隔着账号与之成了挚友。因此当她提出数据分析结束由自己收藏师父账号的时候,对方虽有为难,但还是答应了。
她将账号密钥封存在文件里层,洋葱一般包裹起来。
这不是一个需要揭晓的惊喜,她也并不亟待回应。比起“为了师父留下账号”,或者“感动别人”,她更接近于留下“昔日的我们”,和“问心无愧”。
若是硬要说有所图,那只能是——她的语言已经担不起袒露真心的责任,必须要用其他方式来证明。
当然,番队里并不强制参与游戏,一切的前提是,他真的会回来。
至此她看透了自己的本质,她永远需要不确定性来刺激神经。活在一片迷茫当中,反倒比看清来得轻松,于是她执着于在那人缺席时诚挚地燃烧自己。进一步是悬崖,退一步也是悬崖,那种不可预料令她如啖罂粟,化作体内澎湃的热忱,再去投身给另一个人的灵魂。
还好纵容她这份偏执的人,也有他难以戒断的瘾。
数过上百个日夜,一个熟悉的名字敲响了她的私信。
五月依然顶着那个名字,将几位好友召唤到一个罕有人至的地区。不一会儿,另一个和她名字几乎一样的角色进入队伍。
看她一声不吭地满地图乱跑,朋友们面面相觑:“你转悠什么呢!”
不知何时,那个同名的角色已经来到大家旁边。五月忙着找地方,完全没注意来人已经在地图角落一处凉亭边站定。师徒间专用的召请提示出现,五月不假思索地点下去。
“她在找第一次见到我的地方。”
这句话引爆了队伍里的八卦气氛,也点燃了五月沉寂许久的引线。
他知道。或者说,他早就什么都知道。
长久的铺垫与忍耐终于落了地。她曾在无数次的试探中确认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但不论说多少句晚安、通话多少次,都比不上现在这一刻。
——我的所想,你全都懂。我们心照不宣,又三缄其口,不是在品味不确定带来的自由,而是难以抗拒其中的束缚与默契。我们不单单在迷恋这样的游戏,还在迷恋陪自己做游戏的你,更迷恋在游戏规则里试探底线又失控越界的自己。
而对方,非你不可。
烟花从路的这头燃到那头,数不清游戏公告上刷过去多少次这两个几乎相同的名字。五月的好友频道炸了锅,私聊还收到“为什么自己可以给自己放烟花”的提问。这些反应也被五月截图留存,成了两人博弈中的战利品。
在喧闹的烟火声里,五月拿出了那串密钥,仿佛交予她全部的赤诚。
“再不还给你我都要忘了。”
故事也和烟花一样燃到璀璨时。
聊天记录的数量开始成倍增加,交换的信息越来越多;文字似乎没有尽头,延伸出更多含义,缠绕住两人日渐增长的亲密。用“喜欢”能搜出的句子要翻好几页,原本只由五月发出,逐渐师父也出现其中。
但这两人什么也没有确认。当某天师父欲盖弥彰一般用大写字母发出“喜欢”的投降书,五月却依旧践行她的游戏规则,只以“怎么全是大写看不懂啦”拙劣地、溃逃似的翻过这个章节——并非不心动,但她已化身碎玉,又怎么能接受对方留有余地的瓦全。
他们依然不坦率,依然用挑衅和反问包装糖果,但师父投降式的让步、五月反击式的真情,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牙疼。
最为炙烈的那个夜晚,他们以真名相称。她说“喜欢你,十四郎”,他回“我知道”。可他不具备在游戏里直抒胸臆的资格,只能将真名放进道别,说“晚安,五月”。这样的拉扯甜而痛,她持续绽放才能获得温度,献祭一般沉浸在自虐式的折磨中;而他只能用甜蜜刮骨疗伤,在失控间按下急停。
可哪怕再沉默的理性,也总有情感逸出的残响。
又是一次团队战。真央组织第一梯队的学生和三席以上的代表队进行友谊赛,能守护宝箱十五分钟就算获胜,胜利的队伍能获得一次特权。比赛过半,双方陷入胶着,代表队拿着箱子利用地形聚在高坡,却因学生队的游击战术四面受敌。倒计时缓慢流逝,双方干脆隔空喊起话来。
距离不到百尺,有两人遥遥相望。下一秒,五月出现在代表队中央,不等周围反应过来攻击,一片火光点亮。此前提问“为什么可以给自己放烟花”的好友,终于亲眼见证答案。
只不过这次,是代表队“引焔”向学生队“引焰”燃放。
一时间无人说话。在众人之间放出告白烟花的引焔,和被道具召唤来就重伤倒地的引焰,就那样对视着。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没有人催促他们结束这场对决。最终学生队还是没能摧毁代表队的防线,十五分钟计时完毕,不等特权宣布,这两人随即双双下线,转移去了他人不可见的战场。
可哪怕是这样隆重的停战协议,也并不被游戏规则认可。五月在对方偶然暴露的真心里嗅到浓郁的香气,她渴求更加暴烈、更加真实;她要对方更多直白、更多坦诚;她要一切都跟随她的规则,只要她没允许,就不算落幕。
这场游戏注定交缠,在无法定义的关系当中盘旋而上,直至有人意识到失控边界的来临。
有几天,师父格外沉默。再次来找她时,手里拿着一颗药丸。
“试试皆杀模式。”
开启皆杀模式后可以无差别攻击游戏里的所有玩家,这是技术开发局特地保留的隐藏玩法,不影响人身安全,但游戏中付出的代价巨大。参与游戏以来,他们一人身为十三队队长,一人身为品学兼优的优等生,滥杀无辜、屠戮同盟这种事,此前绝不在他们的待办清单里。
——这不是寻求刺激的玩乐,而是同堕地狱的邀请。
五月笑了,打开背包:“巧了,我有两个。”
她与师父相处已久,深知这场屠杀是他倾泻情绪的舞台。不论是“合格”的朋友还是“默契”的徒弟,她都不会反对、不会追问,甚至不会干涉。想要拉他回来,正确的应对方式有很多,可她哪个都不想选。
你要突破秩序,我就在更不见底的深渊;你要撕碎规则,我就做你点燃失控的引线——
“玩家引焰、引焔已同步开启皆杀模式,请各位玩家注意安全!”
伴随着系统无声的警告,他们终于堕为真正的共犯。
那个下午的世界是红色的。皆杀模式不允许组队,她和师父分头行动,刀锋去到任何一处,都搅动一场混乱。而他们眼中没有朋友、没有熟人,甚至没有彼此,只是递出刀刃又收回,再锁定下一个替罪羊。
私聊窗口成了他们共犯的契约书,两人互相确认坐标、确认进度、确认彼此的陪同与见证,玩家重伤在他们过处倒地铺成尸骸的路标,两人却只是抬手唤出系统界面,计算着他们的击杀数量离最后审判还差几点。
这是终末狂欢。
当他们一起在禁闭室埋首于黑暗,两人低低的笑声此起彼伏。五月双眸里带着破坏规则后的奕奕神采,用这双眼睛装下对方所有的挣扎,只跟随、不评判;可师父是否期望过她能收拢自己毁灭的欲望,她也从未想求证,因她的爱本身就是刻着同归于尽的法典。
最终,她为自己的火焰找到了秩序:她自愿跳进对方准备的牢笼,用炽烈将其化为熔炉;而他沉迷于火焰的温度,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无法驯火。
一方率先淡出了这场交锋。他的沉默,从之前充满博弈艺术的留白,降级为苍白浅薄的回避。
五月隐隐预见过这样的结局,甚至可以说是她亲手选择了这样的结局。不舍当然有,不甘当然有,她却做不到毁灭自己的美学——她断然不愿给这段关系一个定义,否则他们两人只会暴露在现实的审判中,碎成齑粉;她也绝不愿追问那些转折,她生是火焰,周遭的生灵为何让路,她不应探寻。
引线是灼烈的渴望,焰火是绚烂的誓言,最终只能剩下焦黑的余烬,诉说着它曾经耀眼。
故事的完结和它的开始一般安静却訇然。当五月在游戏里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名字,看到他身边跟着一个身影,她知道这正是终结。没有嫉妒,没有悲伤,更没有质问或者眼泪。她只是失望于对方竟选择这样粗糙的方式宣告退场,也在遗憾于她炽烈的焰火从此再无人可以点亮。
他们都曾经迷恋,曾经沉沦,曾经奋不顾身。两个契合的灵魂彼此焚毁,就连这样的结局,都是两人共谋下的终结仪式。五月一直自比飞蛾,将热忱于振翅之间抖落,献出一切无声地嘶喊“看着我”;却不曾想对另一方而言,她早就成长为一团摄人、危险而无法操控的火。
那个曾和她以灵魂交锋的人,最终还是坠入尘烟;此后经年未完结的沉默里,当初究竟是谁设计了谁的命运,也再难以分辨。
五月毕业前夕,账号被真央大学院回收管理。接手的技术员惊讶道:“曾用名‘引焰’……浮竹队长的徒弟!你怎么改名了?”
“之前去现世,算命的说我命里犯火。”
这句解释已经说了几十遍,她都快信了。
“唉,当初我们都以为你会去十三番队。”
“有件事还是想告诉你。有次和几位队长聚会,他提到你了……对你很愧疚。”
她早已不再期待故事的后续,却还是有片刻怔忪。最终只是笑着点点头,承认那是她目前为止最为辉煌的篇章。
至于他是否愧疚,五月自有决断。当她投身于博弈的你来我往,又怎么能说对方没有将自己当成邀玩的猎物?或许他是倦了,不想再去书写一本遍布密码的日记;又或许他是怕了,怕自己唤醒的猎物展现出最本真的姿态,问他要不要一起烧掉这片森林。
而世间最为深刻且永恒的却是,我们本可以,但不必。
然而,本可以,但不必——这真的是永恒吗?
她的燃烧真的是一场清醒的、单方面的献祭吗?
又或者,他们早就走完了一场爱情。两人都未曾察觉,只是因为博弈的战栗太有惯性。
【与[师父]的聊天记录】
[引焰] 22:53:19
·喜欢你!
[引焰] 22:59:52
· ……这就没反应了。。
[师父] 23:00:17
·爱你
[引焰] 23:00:46
· ………………?
·你谁!!!!!!!!!
·已截图!!
[师父] 23:01:27
·我爱你
[引焰] 23:01:30
· 。。瀞灵廷的治安着实恶劣
·把地狱蝶还给我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