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纪雨夜 ...
-
雨,不是在下,而是在倾泻。
天空像被谁捅破了一个巨大的、无法弥合的窟窿,浑浊的雨水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无差别地、冷酷地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肤。这雨没有间隙,没有喘息,只有连绵不绝的、压抑的坠落。
街道上,积水已经没过了行人的脚踝,甚至更深。每走一步,都会带起令人厌烦的“咕叽”声,那是鞋子与积水、与肮脏的地面摩擦发出的沉闷声响。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外卖员骑着电动车疾驰而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道浑浊的水幕,打湿了路边一个撑伞行人的裤脚。那人咒骂了一声,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而无力。
顾海越觉得,这声音像极了濒死之人的喉间痰鸣。沉闷、滞涩、充满了不甘和绝望。
他站在街角,把自己更深地藏进那片由老旧路灯投下的、摇摇欲坠的光晕里。那盏路灯接触不良,偶尔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灯光也随之忽明忽暗。光晕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雨幕,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冰冷的墨汁里。
他不喜欢光,至少不喜欢这种暴露在公众视野下的、惨白的街灯光。那光太冷,没有温度,只会照亮他身上的狼狈和不堪。他更喜欢黑暗,那种能将一切都吞噬、一切都抹平的黑暗。在黑暗里,他不是那个破产的、患病的、被家族抛弃的顾海越,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影子。
但今晚的雨太大了,黑暗和雨水联合起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试图将他拖入更深的寒冷里。他不得不寻求一点光,哪怕那光是冷的。
他身上这件黑色大衣,曾经是国际顶尖设计师的高定作品,一针一线都彰显着昂贵和品位。而现在,它像一层冰冷的、吸饱了水的裹尸布,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沉重地往下坠。每一次呼吸,他都能闻到羊毛混纺面料被雨水浸透后散发出的那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这让他想起了五年前,父亲的葬礼。
那天也是阴云密布,虽然没有下雨,但天空那种铅灰色的、沉甸甸的压抑感,和此刻如出一辙。空气里弥漫着百合花过于浓烈的香气和泥土的腥味。他穿着同样沉重的黑色西装,站在人群中央,像一个被架在十字架上的祭品,接受着那些虚情假意的慰问和幸灾乐祸的窥探。
那时候,他还能挺直脊梁,用冷漠如冰的眼神回敬所有试图在他身上寻找弱点的目光。那时候,他还是“顾氏集团的太子爷”,是云端上的人,是掌握他人命运的审判者。
而现在,他只是一个在雨夜里无处可去的、身患绝症的流浪汉。
一阵冷风吹过,带着雨水钻进他的衣领,激得他浑身一颤。这不仅是冷,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疾病的战栗。他下意识地想抬起手拉紧衣领,右手却只是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抖动,幅度不大,频率却很快,仿佛那只手已经不属于他,而是一条被扔在砧板上、正在做最后垂死挣扎的鱼。他能感觉到肌肉和神经在进行一场不受他控制的、混乱的博弈。
“渐冻症。”
医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再次浮现在他眼前,那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将他的人生劈成了两半。一半是过去的荣华富贵、意气风发、呼风唤雨;另一半是现在的绝望深渊、寸步难行、等待宣判。
这是一种剥夺。一种极其残忍、极其精密的剥夺。
它先剥夺了他的事业,或者说,是他的一切外在身份。顾氏集团在他父亲死后迅速崩塌,像一座建立在沙丘上的大厦,瞬间倾覆。他被家族元老扫地出门,像一条丧家之犬。所有的商业资源被瓜分殆尽,曾经对他阿谀奉承、恨不得舔他鞋底的人,转眼就成了踩他一脚的路人甲,甚至会在背后啐一口唾沫,骂一声“活该”。
然后,它又剥夺了他的健康。从最初的手指麻木,那种像是戴了无形手套的隔绝感,到后来的行走困难,腿部肌肉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再到现在的肌肉萎缩、吞咽困难。他的身体,正在一寸寸地死去,而他的意识,却清醒得可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从每一个细胞中流失,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正一步步逼近,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围堵着他这只最后的猎物。
这种清醒的、缓慢的死亡,比任何酷刑都要痛苦。他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徒,却不知道行刑的具体时间,只能每天数着日子,听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的声音。
他抬起那只颤抖的手,借着微弱的路灯,看着它在空中无助地痉挛。这曾是一双被无数人称赞的“上帝之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无论是握着钢笔签下数十亿的合同,还是握着画笔在画布上挥洒色彩,都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优雅和自信。
他用这只手,在谈判桌上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也用这只手,画出过惊艳四座的画作,那些画作曾经在拍卖会上被炒到天价。
如今,这只手却连一个最简单的握拳动作都做不到了。它背叛了他,就像这该死的命运一样。
骄傲?自尊?在命运这场惨烈的屠戮面前,这些词显得多么可笑,多么苍白无力。
他自嘲地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僵硬而苦涩的弧度。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和模糊。他眨了眨眼,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某种想要夺眶而出的情绪。
他不想哭。顾海越不会哭。哪怕是在父亲的葬礼上,看着那口沉重的棺木被缓缓放入墓穴,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他只是把所有的悲伤、愤怒、仇恨和不甘都压在心底,压成了一块冰冷的、尖锐的石头。
但现在,在这个无人知晓的雨夜里,在这个城市最阴暗的角落,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脆弱。那块石头似乎开始融化,变成酸涩的液体,想要涌上喉头。
他猛地闭上眼,用力咬紧牙关,将那股情绪死死地压了下去。
他不能软弱。一旦软弱,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迷蒙的雨幕,漫无目的地游荡。他的视线是模糊的,一半是因为雨水,一半是因为长久的疲惫和病痛带来的眩晕。
然后,他看到了它。
那是一家旧书店。
在这条早已被现代化霓虹灯装点得流光溢彩的街道上,它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突兀,像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孤岛。
它没有巨大的招牌,没有闪烁的灯箱,没有任何招揽顾客的花哨装饰。只在门楣上挂着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发黑、甚至有些腐朽的木板,上面用烧火棍似的炭笔潦草地写着三个字——“今夜”。
字迹很潦草,笔画歪歪扭扭,透着一股漫不经心,却又在漫不经心中透着一股倔强的力道,仿佛写字的人在用尽全力宣泄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而在这块破旧木板的下方,一盏壁灯亮着。
那不是那种刺眼的、惨白的LED灯,而是一盏老式的白炽灯,灯泡的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光线因此变得昏黄而柔和,像是一块凝固的琥珀,在滂沱大雨中固执地亮着。
灯光的范围很小,只能照亮书店门口的一小片区域,刚好能驱散他脚下的黑暗,形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结界。
那光很暗,却奇异地吸引着顾海越。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折翼的飞蛾,被那片昏黄的光晕蛊惑,拖着沉重而僵硬的双腿,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踏入了那片雨幕。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寒冷。
每迈出一步,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腿部肌肉的无力和神经的刺痛。这是一种缓慢而残忍的剥夺,正在一点点将他从一个骄傲的、掌控一切的“人”,变成一个连行走都困难的“废人”。
五年前,他是镁光灯下的焦点,是商界炙手可热的天之骄子。他的名字,代表着财富、权力和无限的可能。他习惯了俯视,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所有事情都按照他的意志发展。
直到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幕后黑手像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猛地噬咬了寒川集团的七寸。资金链断裂、核心机密泄露、合作伙伴倒戈……一系列的打击接踵而至,让庞大的顾氏集团瞬间崩塌。
父亲在绝望中从顶楼一跃而下,用生命书写了最后的屈辱。
母亲亲眼目睹了那一切,精神随之崩溃,如今被关在疗养院里,像个婴儿一样,只会对着空气傻笑,或者发出无意义的尖叫。
而他,曾经的天之骄子,被家族的残党扫地出门,像一条丧家之犬。他们甚至懒得对他赶尽杀绝,因为他们知道,让他这样活着,比杀了他更痛苦。
然后,命运的嘲弄并未就此停止。
在他试图东山再起,用仅剩的积蓄和满腔的愤怒去拼杀时,一纸诊断书,将他最后的希望也碾得粉碎。
“渐冻症”,一种目前无药可医的绝症。
他的身体,正在一寸寸地死去,而他的意识,却清醒地感受着这一切。
骄傲?那是什么东西?在他被病痛和命运反复蹂躏之后,骄傲早已被撕得粉碎,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走到街对面,站在“今夜”书店的门前。
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着雨声,显得格外狼狈。他伸出手,那是一双曾经被无数人称赞为“上帝之手”的手,如今却连稳定地握住一个门把手都显得吃力。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门把上颤抖着,犹豫着。
他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去。也许只是因为那盏灯,也许只是因为这深秋的雨夜太冷,而他太孤独,太需要一个哪怕只是物理意义上的避难所。
最终,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那扇门。
“叮铃——”
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响起,那声音像是用玉石做成的,清脆得仿佛能穿透雨幕,洗涤人心。紧接着,是一阵略带沙哑的爵士乐,从一台老式留声机里流淌出来,慵懒而低沉,瞬间将他从冰冷的雨夜中包裹起来。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陈年纸张和淡淡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安宁。这股气息,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去了他身上的寒意和疲惫,让他紧绷的神经有了一瞬间的放松。
店内很安静,只有音乐在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一个高高的梯子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长裙,颜色是那种洗旧了的月白色,身形纤细而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挽着,发髻有些松散,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她的脖颈修长,线条优美,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她似乎正在踮起脚尖,试图够到最顶层书架上的一本书。
听到声音,她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沈寒洲的呼吸停滞了。
他见过很多美丽的女人,名媛、明星、艺术家,她们的美或张扬,或精致,或冷艳,都带着一种人工雕琢的完美感。
但从未见过一双像她这样的眼睛。
那是一双琉璃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人的灵魂,却又深邃得如同古井,沉淀着与她年轻外表完全不符的沧桑与宁静。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片平静的湖水,不起丝毫波澜,仿佛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客人,而不是一个浑身滴水、狼狈不堪的闯入者。
“欢迎光临。”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像一杯温热的茶。
顾海越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他脚边的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水渍里映着他扭曲的倒影。他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狼狈、突兀,与这个温暖而宁静的空间格格不入。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个迷路的孩子,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无地自容。
女人的目光在他湿透的、狼狈的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没有审视,没有鄙夷,只是一种平静的观察。然后,她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是平静地收回视线,从书架上取下那本书,然后轻盈地从梯子上下来。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只猫。
她走到柜台后,拿起一个粗陶茶杯,那杯子的形状并不规则,像是手工捏制的,杯壁上还有手工留下的粗糙纹理。她从一个冒着热气的铜壶里倒了多半杯热水,热气氤氲,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然后,她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将杯子推到他面前。
“喝点吧,驱驱寒。”
杯子是温热的,带着粗陶特有的质感。顾海越迟缓地伸出手,握住那温热的杯壁,掌心传来的温度,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寒意,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低头,看到杯中的水面上,漂浮着一片小小的、蜷曲的茶叶,像一叶在风雨中飘摇的孤舟,无依无靠。
“谢谢。”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开始擦拭一本封面已经斑驳脱落的旧书。她的动作很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个易碎的梦,指尖拂过书页的边缘,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顾海越捧着那杯热水,站在温暖的灯光下,感受着身体里久违的暖意。
那股暖意从掌心开始,顺着血管蔓延,虽然缓慢,却真实地驱散着一部分由内而外的寒意。
他开始有余裕打量这个空间。
这是一家很大,却又很满的书店。大到超出了他的预期,仿佛这只是一个街边的小门脸,却别有洞天。高耸到天花板的木质书架,像一座座沉默的巨人,整齐地排列着,形成了一条条幽深的通道。书架是深色的,被岁月和无数双手摩挲得泛着温润的光泽。
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旧书,从泛黄的线装古籍到封面褪色的现代小说,无所不包。书与书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它们紧密地挨在一起,像是在互相取暖。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油墨的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雨后青草的清新气息——那是周岁安身上的味道,也是这间屋子的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有些陈旧,却并不杂乱。每一样东西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仿佛时间在这里流淌得特别缓慢,或者根本就没有流逝。
他的目光最终又回到了那个女人身上。
她正低头专注地擦拭着那本书,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安静。沈寒洲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但仔细看,指腹和指尖却有着淡淡的薄茧——那不是劳作留下的粗粝痕迹,而是一种常年翻阅书籍、接触某种特殊工具(也许是毛笔,也许是刻刀)留下的独特印记。
她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也不是一个普通的书店老板。
而且,她的身上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气质,仿佛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是暂时寄居于此。她像是一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与周围的现代环境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就在他观察她的时候,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开口:“看什么?”
声音依旧很轻,却让沈寒洲感到一阵窘迫。他像是一个偷窥者被抓包,连忙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旁边的书架。
“没……没什么。”他有些结巴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发现的慌乱。
他随手抽出一本封面写着《聊斋志异》的书,那书的纸张已经变得很脆,封面的颜色也褪去了大半。他翻开,书页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老人在叹息。他看到其中一页的插图,画着一个书生和一个女鬼,在雨夜的破庙中相遇。线条古朴,意境凄清。
他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她依旧在低头看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顾海越却敏锐地发现,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幅插图上时,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非常短暂,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暗中观察,根本就无法察觉。那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警惕,或者说是……心虚?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颗石子,在顾海越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她不简单。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一个年轻的女人,独自经营着这样一家与世无争的旧书店,身上带着那种不属于尘世的疏离感,还有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她是谁?
他捧着那杯热水,站在温暖的灯光下,心中的寒意,竟比外面的雨夜还要冷。
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房间。
他注意到,书店的几个角落里,都挂着一些不起眼的、用红线串起来的铜钱,铜钱上刻着模糊的符文。他注意到,窗台上,除了那盆生机勃勃的绿萝,还有一小堆白色的、像是某种矿石的粉末。他注意到,柜台的玻璃下,压着的不是普通的宣传单,而是一张泛黄的、画着复杂几何图案的图纸。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闯入了一个不该闯入的地方。
他想走,但外面的雨声更大了,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着门窗。而且,他身体的疲惫和病痛,让他根本无法再回到那个冰冷的雨夜里。
他只能硬着头皮,待在这里。
他找了个靠近火炉(虽然现在是夏天,但那是一个燃着微弱炭火的铜炉,散发着恒定的温度)的位置坐下,将自己深深地埋进椅子里。
他偷偷地观察着那个女人。
她叫什么名字?他还不知道。
她似乎对那本旧书非常感兴趣,翻页的速度很慢,仿佛在阅读的不是文字,而是某种密码。她的眉头偶尔会微微蹙起,那是一种专注的、甚至带着一丝忧虑的表情。
时间在爵士乐和翻书声中缓缓流逝。
顾海越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疲惫和温暖是催眠的最好药物。他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温暖的海洋里,四周都是柔软的黑暗。
就在他即将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怜悯?
他猛地睁开眼。
那个女人——周岁安,正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床薄毯子。她似乎正准备走过来,给他盖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疏离和淡漠,而是有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了同情、无奈,以及一丝……宿命感的眼神。
顾海越的心猛地一沉。
她认识我?还是,她看出了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还在沉睡。
他感觉到,一件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薄毯子,轻轻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那温度,很暖。
“我……”
顾海越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他没有说“借宿”,没有说“过夜”,只是说“待一会儿”。这给了对方拒绝的余地,也给了自己一丝可怜的尊严。
女人擦拭书页的动作顿了顿。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他所有的心思——他的绝望、他的疲惫、他那如同溺水者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