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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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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夜的嬷嬷将白鹭送至王府后院厢房,还是原先江雨来给她安排的屋子,一直给她预留着。隔壁江雨来早已酣睡,白鹭轻手轻脚欲简单擦洗换件衣服就睡,嬷嬷却提着热水进来。
“大少爷吩咐,让姑娘务必泡个热水澡,厨房给你煮姜汤,一会送来好生喝下,千万不要受寒生病了。”
白鹭问:“他留下了吗?”
“大少爷走了,我看他急匆匆的样子,走之前好一番吩咐老奴,要细细照顾好姑娘。”
白鹭泡在温暖的浴桶里,回想刚才惊险一幕,心还怦怦跳着。
拦在他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除去了,肖无涯已经对他的身份起了疑,说不定宫里也有了疑心。
白鹭在繁杂的思虑里昏沉沉的睡去了,梦里尽是水下那只青筋毕现的手将她死死捉住,一张狰狞的脸笑得苍白,对她说:“他对你再忠心,早晚他也要死的,来陪我,都来陪我……”
刺骨的寒冷水蛇般钻进后背,白鹭立时惊醒了。
一双圆圆的美目与她对视着。
“雨来?”
江雨来早起听闻白鹭来了的事,便克制不住喜悦和好奇,蹑手蹑脚钻进了白鹭的被窝。
“好妹妹,你做噩梦了?可是昨夜受胁迫的事吓到你了?”
白鹭把雨来仔细看看,突然把她搂进怀里,呜呜抽泣了起来。原来被人拖进水里是那么吓人的,她此时才敢彻底发泄出来。
雨来像安抚辽东受惊的小马那样,一边嘘着,一边伸手轻抚她的后背。
“我让厨房熬了压惊的药汤,一会你喝下。等你缓过来,你再和好好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白鹭于是将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雨来听,雨来道:“昨夜阿弟留下口信,肖无涯背后牵扯了一桩旧年大案,他要搜查证据,揪出余党,有好一阵忙了。他为你向钦天监告假三日,你就安心在这歇着,我也有事说给你听。”
白鹭心情平复了许多,问道:“好姐姐,许久不见,快告诉我,是什么事,好事坏事?”
雨来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你回金陵之后经历了许多,现在都先问好事坏事了。”
雨来道:“先说好事吧,母妃给我和两个弟弟做了御寒的狐皮大氅,一并还有父王的家书,自上次一别,也有数月了。观家书,犹如见父亲母亲,亲切得很。”
白鹭将雨来的手握住,问:“辽王和王妃都还好?”
雨来忽然泪水掉落:“这就是我说的坏事。西南滇蒙国犯境,烧杀劫掠我大晏边民,镇北军被朝廷临时调动去镇压了。”
“王爷也去了?”
“父王领了镇北军前去,范红花将军领兵出击,退敌百里,但冲锋的时候被乱箭射中要害,被救回兵营医治,已经回天无力了。”
范红花将军?辽都司指挥使同知郭铭的夫人,教她骑马射箭,冬训时令人人头疼的教官,在冰天雪地里似一朵坚韧不拔的雪莲,也会在休息时温柔地给她按揉酸痛的小腿,耐心教她如何哄受惊的马儿。
还未及再见一面,就失去了这位特别的师长。
白鹭和雨来相拥而泣。
镇北军调动千里去支援西南都司,都是因为剑南军凋敝。因剑南军原先是顾国公统领,顾国公一案之后,顾国公底下的剑南军也遭受各种排斥猜疑,忠心耿耿的老兵被拆分到各地兵营,新兵士没有受到足够严格的训练,尚不足以抵抗滇蒙国的兵力。
“镇北军远调西南,辽东岂不兵力空虚?”
“辽东留下了海西部等部族,塔其多单独带兵打仗没问题,已经在辽东立下了威名。”
雨来拿出离开辽东时塔其多赠送的红狐尾腰链,白鹭回忆起了追上马车的黝黑皮肤的年轻人,面目坚毅,铁汉柔情。
“元嘉和议刚签订一年不到,问题不大,你放心。”白鹭安抚道。
雨来摇摇头,“前几日我去宫里给太后请安,刚好贵妃也在。”
“她说我父王一把年纪还在西南征战,若是战事能速战速决,不给朝廷添负担,一切都好,若是拖延太久,怕是得另外想辙。”
“另外想辙?”白鹭不解。
“她问我,可有婚约。”
白鹭心漏跳一拍。言外之意,若是不能速战速决,也不想为偏僻地区损耗大量白银和人力,想靠一个女人的婚事去换暂时的太平。
“若是和亲,宫里只有一个公主,早已婚配了。亲王里面,未婚的郡主就只有我了。”
“大晏常胜将军,一位是顾国公,一位就是辽王了。现在战局才刚开始,已经退敌百里,郡主不必太过忧心,现在最要紧的是保养好身子,等辽王班师回朝。”
两个少女互相安抚,似秋风萧瑟时互相依偎的小鸟。
暴雨转而淅淅沥沥,一整天天色都晦暗不明,到了申时,去玄影司打探消息的宫人急匆匆地进了承乾宫。
随后,承乾宫内就传来杯盏碎裂的尖锐声音。
殿内宫人跪了一地,外头小太监伸伸脑袋,进去打扫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
芍药提着胆子柔声劝道:“娘娘,小心身子,莫要太过伤心了。”
“哼,银子也全部没了,人也没了。好一个江星阔,一个接一个地除掉本宫身边的人,辽王养下的义子,杀了我的亲弟弟和我的义子,果然是冲着本宫来的!”
芍药对门外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慢慢跪着摸进来一片一片捡起碎瓷片,收拾停当。
“还磨蹭什么,给本宫梳妆,起驾永寿宫。”
凤辇离永寿宫越来越近,丹药的气味也愈发浓厚。
到了永寿宫外,守着宫门的小太监一见凤辇,忙上前跪拜贵妃吉祥。
贵妃等着太监通报,不一会,御前太监李丛小跑着过来。
客客气气向贵妃行了礼,言禀贵妃,圣上今夜交代了,谁也不见。
贵妃被堵在门外,还是头一回。
她瞥一眼永寿宫,宫内灯光明亮,有个人影站了起来,映照在窗上。
“圣上在见谁?”
李丛回望一眼,一张胖脸上谨慎地堆了笑:“圣上召见了首辅大人。”
多余的话并不敢说,瞥见贵妃的神色越发难看了。
果然,她咬了咬唇,只道:“给圣上送了一碗汤羹,还请李公公代为呈上。”
“贵妃有心了,奴婢一会就替您送去。”
凤辇即刻就走了,望着贵妃的背影,李丛掸了掸佛尘,摇摇头回去守着了。就在贵妃来前一刻,永寿宫内发了很大的火,今夜呀,怕是圣上又睡不好,他们也得跟着熬一宿。
江星阔审了当夜在紫金山洞口前防涝的一干人等,玄影卫反被审查在大晏是头一遭。通过供词,统御司在肖无涯的宅子里搜出来一封与宋琏密谋嫁祸顾国公通敌叛国、贪墨军饷案的来往信函也一并被搜了出来。
证据确凿,经大理寺审查断案,最终证明了顾国公一案是冤案。
毓秀馆内,一壶热茶在红泥炉上咕嘟嘟冒着热气,太子江既和提壶为面前俊朗的男子倒了一盏。
“昨日,母后已从冷宫出来了。”
“姨母身体精神亏空日久,要寻太医好好医治。”
“太医很快就来了,之前我找他们推三阻四,昨日父皇廷前当着朝臣的面命我今后审理各地呈上的奏折,东宫忽然就热闹了。嘘寒问暖的人多了,一下子,身边的都是好人了。”
江星阔冷笑。
“顾野,苦了你。我们都看到了天日,只有你,还在暗夜里。”
“我是将死之人,只为父亲全家翻案活着。”
“现在姨父全家的冤屈洗清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你以为结束了?”江星阔眸中森冷。
太子一怔,送到口边的杯盏又放下。犹豫道:“父皇初登基时发生的这桩冤案,他只是下命封院,底下人干出了把全院的人活活饿死在厨房的歹事。在他有生之年,能恢复顾国公的封爵,已做到极致了。”
“做到极致?”
“难道,你还想他颁布罪己诏吗?”
“所以,他是个昏君,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太子就不想早日登基吗?”
太子蹙眉,摇头道:“朝廷荡浊还清才不多时,整个朝政正向着一片清明而去,他在,这一切都有可能。他不在,免不了动荡,这是你我都承担不起的。”
江星阔幽幽问道:“太子可曾见过一群人在你眼前慢慢惨死?”
江既和定定地看着他。当年,只传出顾国公府一众人被困在厨房,厨房原本备着给小侯爷过生辰的菜肴也全部先被扔了出去。所以,人是被饿死的。至于过程,除了顾野,无人知晓。
“第一日,我们全家人扒着窗户喊冤,无人应答,第三日,我们只求给一碗水喝,遭顾忠林派人在门外冷嘲热讽,第五日,全家人饿到虚脱,我的祖母先饿死,随后是我的祖父。第六日,面对祖父母的尸身躺在厨房冰冷的地上,我的叔叔不堪其辱,悬梁自尽,我的婶母,才有了身孕不久,见到自己的丈夫惨死,精神崩溃。她咬破手指,以血喂我,命我千万要活下去为他们报仇,随后她竟然自戳双目,也悬梁自尽了!”
“熬到最后的是我的母亲,她怀着我的亲弟弟,再过一个月就要分娩了。我四处搜不出能让她裹腹的食物,那些被扔出去的食物距离我们就一墙之隔!我们不得已趴在墙角舔食虫蚁,守着全家人的尸身。我以为她和我一样能熬到被放出来,结果,刚出了门,见了光,她就咽了气!”
“你和我说,他已做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