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怀为药》月满花朝

17、第 17 章

　　三月初，燕剪春风，秦淮河畔如烟似雾，闹市口衙役贴了告示，引了一群百姓围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膺鸿图，宪天法祖，念刑狱乃生民司命，每以明慎为怀。兹查原任辽都司前指挥使宋琏杀海西部贡使一案，经三法司会勘，验诸旧牍，实属勘验失据、奸人误引。宋琏贪污受贿、杀人证据确凿，海西部贡使索律阿、翰林编修白庭业……清勤素著，而竟遭构陷，致使忠良蒙垢，朕心甚悯。

　　今特昭雪如下：
　　一、撤销元嘉二年刑部原判，追夺一切诬枉罪名，复白庭业原官职衔，谥“忠愍”，准入乡贤祠；
　　二、荫其子白坚羽为户部主事，正六品，世袭罔替；
　　三、原籍没田产悉数发还，另赐祭田十顷，以恤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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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呼！雪沉冤而慰忠魂，正国法以彰至公，钦哉！

　　元嘉十一年三月七日

　　三山街，紫燕穿帘，白家喜气洋洋，素莲和儿子早早来到大伯家，请了街坊邻居，给三弟做两桌酒席。

　　“当年，我家三叔考上探花，虽蹉跎多年，但青天明鉴，失而复得，入了户部，特请地方士绅、街坊邻居来沾沾喜气呀！”

　　众人一片啧啧称叹声。

　　户部侍郎沈默奉上一方歙砚、十管湖笔前来贺喜：“恭贺师弟鹏程得路，此实师门之光，更盼他日‘致君尧舜’。”

　　“沈默兄，哎呀何须客气，快快有请，请上座！”

　　白鹭在后院和郡主用餐。郡主神秘兮兮拿出来一张文书。

　　白鹭接过来，念道，“考凭？钦天监？”

　　“我堂堂郡主，举荐你去应考，还不是小事一桩。你谢绝我阿兄帮忙，也不向我开口，倒是见外了。”

　　白鹭拉过她的手，真诚道：“多谢你！”

　　“你阿兄和你说了？”

　　“他说你屡次救了他，就当答谢你。”

　　白鹭点点头。复而问她：“雨来，听闻你阿兄曾在辽东凤鸣山被老虎收养了一年，才被你父王救回王府？”

　　雨来叹口气，说道：“确实如此，当时领回他时，他已记不清身世，只记得被人喂了药丢了进去，虽然寒毒缠身，但看得出练过几年的好身手。我父王说，看着像是辽东军逃兵的儿子，宋琏治下最后一年恰逢荒年，没了军饷，还要纳粮，所以逃兵特别多。带着孩子逃荒的，若死在山里，也不足为奇。奇的就是究竟是谁，为何要给一个孩子用毒。”

　　若是想要斩草除根，不给顾国公留后，用毒就不奇怪了。

　　“不过，因为海西部贡使索律阿被害的毒和我阿兄身上的相似，是宋琏小妾的手笔，父王近日以为，是宋琏给逃兵的惩罚。所以，阿兄是逃兵之后也十分清楚了。说到底，都是宋琏造孽。”

　　“你阿兄，也如此以为？”

　　“他素来是不多话的。只说不管是谁家的儿子，只对父王效忠。”

　　白鹭只觉心里闷闷的，拿起一盏雨花茶饮了半口。

　　“明日太后生辰，生辰过后，父王母妃就要启程回辽东了，我和江湛将要和他们分离两地了，也不知何日能再聚。”

　　雨来说着就哽咽了起来。

　　白鹭赶忙轻抚她颤抖的后背，柔声劝慰道：“金陵还有你的外祖父母，还有别的亲人。对了，你还有我呀！”

　　雨来泪眼婆娑：“白鹭，王府人丁寂寥，你能不能来王府陪我住一阵？”

　　白鹭有些吃惊，她没想到雨来会提出这个要求。

　　“你考上钦天监之后，就要住到宫里去了。以后，我们也不便随时相见了。这阵子，母妃回辽东，我也很孤单。”说着，豆大的泪珠又掉落下来了。

　　“行吧，我问过我爹，只要我爹应允，我就去陪你住一阵。我们就像在辽州城那两个月一样，一起谈天说地，一起品茗下棋，一起刺绣一起写字。”

　　“好妹妹！”

　　——
　　三月初八，太后七旬万寿圣节。
　　慈宁宫，慈圣皇太后端坐鸾座之上，身侧是道骨仙风的皇帝。宗室献礼，命妇朝觐，太后凤颜大悦，于午门赐宴九十九桌。

　　太子上前跪拜，双手举案过眉：“恭惟圣母皇太后陛下慈寿无疆，儿臣虔具手抄万寿金经，伏乞笑纳。”

　　太子患病多年，其声微颤，手也止不住发抖。

　　女官上前转呈，太后面露愉色，“好孙儿，深得我心。”

　　“抄经劳累，赐太子参汤。”

　　“谢太后慈恩。”

　　景帝赞许道：“太子平日分担户部事务，不得清闲，有此孝心，该得嘉奖。”

　　宫殿东侧一个响亮的声音由远及近：“太子殿下笔墨甚好，擅长抄经，不过儿臣的这份贺礼，比一卷经书，要更为不朽。”

　　说这话之人正是瑞王，锦贵妃之子。

　　瑞王广袖深衣，步履风流，鸦羽长发半束，随衣摆在身后铺开流动的波影。最惑人的是一双美目，眼里分明是终年不化的积雪，却在眼尾晕开一抹朱砂，妖冶艳绝。

　　金陵城内高门贵女为之倾心者众，任何场合，只要瑞王出场，未婚的王孙世子都会紧张起来，只要他愿意，没有瑞王摘不走的芳心。

　　“我这淘气小孙儿，又要给我变什么戏法？”

　　瑞王轻拍两下手，四个小太监合力抬上来一块一人高的礼盒，瑞王上前揭开红布，竟是一尊珊瑚观音，此物光彩夺人，衬得月夜染上五色霞彩。

　　“儿臣闻东海有珊瑚树，乃天地灵气所钟。今不惮风波之险，亲赴瀛洲采得朱柯一株，虽不及瑶池琼枝，然寸心可鉴。伏愿慈寿如珊瑚千年不朽，圣体若沧海万载安泰。”

　　帝身侧锦贵妃上前跪拜道：“此物长至如此大的规格亦是旷世奇珍，瑞王潜至海中数次才终获一株。有此祥瑞，实乃大晏太平，天生吉象，乃万民之福。恭喜太后得此天生宝物！”

　　众王孙公子亦跪拜，齐声贺喜。

　　瑞王向太子看去，眼神得意非常。

　　太后浅浅一笑：“皇儿有心了，哀家甚是喜欢，哀家书房里挂着一副先帝御笔画作，来人，去摘下，赐与瑞王。”

　　瑞王更为得意。

　　锦贵妃略一思忖，脸色马上拉了下来，凤目微动，向身边景帝投去懊恼的眼神。

　　景帝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那画作题为《悯农》，是先帝建业初期，亲自去田间观农务，回想起自己幼时在田间耕作，有感而发，以此告诫自己不忘来处，善待百姓，体恤万民。

　　这珊瑚是瑞王派船工长期潜入深海探查所得，不知有多少船工命葬深海。太后又怎会不知其中劳民伤财的道理。

　　瑞王得意不过须臾，也忽然忆起那是何画作，顿时明白太后深意。受了一番暗暗敲打，脸上的笑也逐渐挂不住，再看太子，撞见对方射来的冰冷目光，似嘲弄似讥讽，未发一言就让他颜面扫地。

　　景帝缓缓道：“二皇子赤诚侍孝，尤为难得。赏赐东海船工粮食百石，减秋粮两成。”

　　瑞王气呼呼，仰脖痛饮一杯，露出颀长的脖颈，这翩然姿态，又引得底下高门贵女低声惊呼。

　　瑞王早已习惯了，漫不经心饮酒吃果子。

　　随后，辽王率子女跪拜贺寿，席间突然又一阵低声惊呼，那群贵女窃窃私语，个个面含娇羞，比之刚才瑞王亮相动静还要大。

　　瑞王好奇，抬头看去，只见一精神奕奕的年轻男子上前跪拜，辽王骄傲地介绍其是义子。

　　江星阔着修身织金曳撒，衬得宽肩窄腰，身量高大，窄腰之下一双笔直长腿，看得贵女们手帕捂着嘴，眼都发直。

　　他目光轻轻扫过之处，女子都低下头不敢直视。

　　“这就是最近莫名其妙深得父皇信任的统御司提督，江星阔？”瑞王问身边的小太监德顺。

　　德顺躬身道：“正是。听说，他幼年迷失山野时，被老虎养了一年。”

　　“哼，故弄玄虚！”

　　前几日瑞王听闻舅父家宅被玄影卫搜查，舅父被请进玄影司问话，至今不能恢复上朝。母妃求情，父皇修道避而不见。

　　瑞王扬眉一笑，举杯道：“久闻北境战神威名，不如你我比试助兴？”

　　江星阔躬身揖礼道：“可。”
　　瑞王剑锋如电，直刺江星阔咽喉，寒光乍现间，众人屏息。江星阔身形微侧，剑刃擦颈而过，他反手一挑，刀背轻拍瑞王手腕，逼其撤招。瑞王冷笑，变招横扫下盘，江星阔却似预判般跃起，凌空旋身，刀光如月弧压下——却在即将触及瑞王肩窝时骤然收势。

　　二人对视一瞬，同时后退三步，收剑入鞘。瑞王甩袖朗笑：“痛快！”

　　江星阔抱拳：“承让。”

　　席间掌声雷动，无人说破那最后一刀本可决胜。

　　“江提督身手好生了得。”锦贵妃称赞道。

　　“倒是上一回见瑞王还是八九岁小儿，十年了，武艺精进，气度非凡，是个帅才啊！”辽王妃向锦妃说道。

　　瑞王挑衅地看向太子，却见案桌无人。

　　太子不知何时已向太后、圣上以身体欠佳告退。皇家盛事，太子从来都是能不来就不来，不得不来便只露一面，他身体虚弱，又从来低调，因此无人介意。

　　“又走了，这个病痨子。”

　　玄月当空，夜色里洒落一束银色月光，太子信步于朱墙下，随侍小太监福安提着一箱食盒紧随其后。

　　二人走至后宫偏僻角落，停在斑驳木门前。

　　福安轻扣殿门：“皇后，太子给您送点心来了。”

　　殿内有细微脚步声，在门前停下。木门上了锁，只能开出一道窄小的空间，憔悴衰老却不失矜贵气度的妇人露出半边脸。

　　太子跪在门前，含泪道：“母后，今日是您的生辰，儿亲手为您制的雨花石汤圆。望我们母子早日团圆。”

　　皇后淡淡一笑：“儿啊，莫哭。为娘有你这番孝心，困死在此处也值了。”

　　“儿臣早就发誓要替舅父查清冤情，先帝时期的宋琏案都能最终查清，舅父冤案昭雪也不会太久！”

　　“快走吧，别被人看见，你太子之位被架空多年，若不是太后力保，也危哉！”

　　福安将食盒里的汤碗小心翼翼自门缝中递进去，搀扶着太子回东宫。

　　乌云遮住月华，在东宫西侧，廊道暗处，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似已等候许久。

　　太子顿住脚步。
　　二人隔着夜色相望。

　　“你，终于回来了。”太子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