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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夹竹桃之吻 看着我,别 ...

  •   01
      我暗恋白河很多年。

      我和他已经做了六年同学,高考前,我以为我们就此分道扬镳,还遗憾了好长时间。

      高考后的聚会,他也去了。那天大家喝酒,我摇晃着易拉罐装的啤酒,酒精侵蚀我的大脑,世界一片模糊的光怪陆离,像吊诡又扭曲的梦境,只有他恒定清晰。我看了他好久,差点和他表白。

      只是差点。

      幸好差点。

      命运和我们开了一个玩笑,对他而言是不幸,对我而言是垂怜。他发挥失常,我发挥超常,我们被同一所大学录取了。

      甚至是同一个专业。

      说实话,他学这个专业我毫不意外,而我没什么人生目标,只是填志愿的时候听着长辈们讲国家发展就业形势,听到这个选项的时候就想,他应该会学。

      于是当他们问起我的意向,我鬼使神差地点头说可以,然后被顺理成章地录取。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我曾在和别人的聊天中不经意地问起,听见对面一瞬间哽住的话头,我的心高高地悬起,呼吸都放轻。那头支支吾吾说他考砸了,没有录取到心仪的学校。

      我真心实意地替他遗憾,毕竟他在我眼里千好万好,值得所有最好的一切,他不能心想事成,就好像我也愿望落空。

      可是紧接着又听到另一个校名,我微愣,接着忍不住确认,得到肯定的答案。

      那一瞬间,我忍不住可耻地觉得喜悦,就好像拿到一笔不义之财,我明知道它不属于我,可是我依旧喜悦,嘴角却像是悬了氢气球,向着两边高高挂起,露出一个很难说不真诚不发自内心地笑意,虽然我还是用非常遗憾的语气替他惋惜:“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怎么会这样……”

      我承认了,我就是这样一个卑鄙又可耻的人,将自己的喜悦建立在他的不幸之上,我的心肝脾肺肾都是黑的。别人的腹腔剖开,里面是温热的血淋淋的内脏,而我的腹腔内只有一滩乌黑腥臭的水,是我腐烂的肚肠。我披挂一身空荡荡的皮囊,是混迹在人群中的怪物,表面看上去与人无异,但其实有非人的核心。

      我就是这样。

      02
      我也不记得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白河,喜欢上他不是一个很突然的瞬间,而是一个积少成多的过程,每多看他一眼,就更喜欢他一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够,好像我心底有一个无止尽的黑洞,就算把白河整合人都填进去,都不觉得够。

      我也说不上来自己喜欢他什么,反正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视线总是会无意识地落在白河身上。

      我知道他很多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小癖好,比如他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那颗有点尖的虎牙,比如他听歌的时候喜欢只戴一只蓝牙耳机,比如他吃到味道不好的菜会轻微皱眉,很快地咽下去。

      我特别喜欢看他打球,他会穿护膝,护膝勒在大腿上,会绷出一道凹痕,肌肉线条好看又性感。

      而他仰头喝水,喉结滚动,汗水和矿泉水一起顺着脖颈滑进锁骨的陷窝里,撩起衣摆擦汗的时候腰腹线条一闪而过。

      我像被烫到一样转开视线,意识到自己凝视很久,但又忍不住望回去,由身体深处漫生的焦渴,就好像我无意识中已经染上了某种名为“白河”的瘾,在每一个靠近他和远离他的时刻丑态毕露。

      很多时候我也问我自己,我到底喜欢白河什么,我是不是将他物化成为一个象征、一个符号、一个关于我自己的理想化的投射。真实的他是什么样子我根本不在意,我只是一厢情愿地喜欢着一个虚构的白河,一个承载着我过剩的想象力的白河,而我在自我欺骗中自我满足,还自以为情深似海。

      其实不过是自我感动。

      说到底,我只是一个胆小鬼,一个只敢在角落窥探他的人,一个爱上自己造物的皮革马利翁。但他是我的雕像,我的世界的支柱,我的人生剧本里必不可少的主角。

      虽然我只是他剧本中一个出场时间不足三分钟的配角。

      多么可笑。

      03
      在那天聚会之后直到开学前我都没有再见到白河。

      这很正常,毕竟我们只是普通同学,是社交通讯软件上除了添加好友的问候以外再也没有聊天记录的普通同学。

      虽然我总是忍不住点开属于白河的那个头像,我像个鬼鬼祟祟的小偷一样反复视监他的朋友圈,一边忍不住唾弃自己这种显得有些变态的行为,一边忍不住把他的每一条日常看好几遍,直到每一个字都深深烙进自己心里,好像这样就能从字缝里咋摸出他打出这行字时的心情,进而联想他的表情,是抿唇展颜,还是眉头紧锁,他今天的心情是晴空万里,还是阴转小雨。

      他的头像不知道是河面还是海面,蓝色的水面上摇曳着令人心醉的波光,但那个小小的方框,是我通向他的捷径,我窥视他的单面镜,我了解他的秘密通道。这扇门不止对我打开,但我依旧视若珍宝。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千万遍,却无法鼓起勇气给发哪怕一条无关学业的信息,甚至不敢将他的聊天框置顶,只是因为害怕别人问起,我的借口找得不够体面,暴露了我不体面的内心。

      我对他的感情,病态、偏执、不为人知地肆意生长在内心的池塘里,像滥生的凤眼莲,稍不注意就遮蔽了整个湖面。

      但我实在没有想到,命运对我的垂怜原来没有到此为止,因为我们那停留在几年前、仅仅只有两条的聊天记录,竟然还能有后来的发展。

      收到白河的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很意外,那个被我反复点开的蓝色头像后面挂上了一个小小的红色圆圈。

      我像做梦一样,点开那个聊天框:

      -我看到学院发的班级分配名单里有你的名字,原来你和我一个学校,还是一个专业,好巧。

      是啊,好巧。

      -好像和你做了好多年同学,没想到到了大学竟然还能同班。

      我们都没说过几句话,原来你记得我吗?

      -他们建了班级群,正在商量宿舍安排,我看你不在群里,我拉你进群吧。

      我看着那三条信息,在心里给每一句都做了回复,但最终只是动动手指,敲下一句:好,麻烦了,谢谢你。

      信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我还有点迟疑,会不会显得太冷淡了?可是没给我后悔的机会,白河的回复很迅速。

      -不客气。

      班级群挺热闹的,大家都表现得很友好,可是我不习惯跟陌生人聊天,进来后也只是默默潜水,倒是盯着那句“‘白河’邀请‘姜竹’加入群聊”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诡异的喜悦,好像偷偷吸食花蜜的小孩,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味而满足。

      他们问我对宿舍和舍友的要求,我没什么要求,所以说都行。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很快把我的消息淹没了,我没心情看陌生人聊天,对宿舍的分配也不太在意,所以将这个活跃的群设置了免打扰,退了出去,想了想,终于忍不住把那个多了几条聊天记录的聊天框置顶了。

      分宿舍的事情被我置之脑后,最后安排名单出来以后我终于记得去看了一眼,然后像一个赌徒一样忍不住翻找几百人的名单,找到了白河。

      在宿舍那一栏,他有着和我相同的编号。

      我惊喜又惶恐,像一夜暴富的乞丐,一边捧着梦寐以求的财富,一边惧怕美梦到头一场空。我反复检查身上的皮囊,确保它严丝合缝,能够把我藏好,至少不能被白河看穿。

      我就这样一边惴惴不安一边隐隐期待地等来了开学。

      南方的夏天真的很热,太阳是滚烫的炉火,空气是沸腾的海洋。我办完入学手续,站在树下乘凉,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声音陌生又熟悉。

      我转过头,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到白河对我微笑。

      他总是有这种天赋,当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成为他的背景,衬托他成为我视线的中心。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像一只渴望挣脱牢笼的鸟。

      那一刻,什么谨言慎行谨小慎微都被我抛在脑后。

      妈妈,请原谅我,我想要恋爱了。

      04
      想到与得到之间差着做到,我无法迈出实践的一步,所以注定只能当行动上的矮子。

      我以为我需要的很少,我会为了神明的赠予和垂怜感激涕零,让我能够继续在角落里注视他、描摹他、用目光抚摸他。可是我忘了贪婪是人类的本性,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七宗罪之一,我得到的越多,就越不知满足,我甚至开始憎恨神明,用加大剂量来遏制我的瘾,结果适得其反,让我越来越快地坠落与沉溺。

      其实他们都没有错,错的在我。

      是我病态的占有欲不正常,我像需要空气一样需要白河,不对,说空气也不尽然,他更像一种我必须的维生素,需要的量不多,但离开他我就无法存活。但我没有想到,维生素摄入的量过多,也会致病。

      我病得很重。

      我像着魔一样观察他的笑,每一个表情,慢镜头、显微镜下放大,逐帧分析;他的动作、他的言语、他的气息,每一样都令我着迷。我的心里似乎有一头饥渴的怪兽,在与他每天的生活中越长越大,成为我不可知的庞然大物,快要撑破我的皮囊。

      而朋友之名是我薄如蝉翼的伪装。

      我每天都活得痛苦,我无法宣之于口我的爱,因为我的爱从我腐烂的胸口挖出来,和我一样污浊肮脏,他像一张无墨的纸、一只洁白的鸟、一棵向上生长的白桦树,我不愿拉他沉沦,怕我的爱于他而言是一种烈性毒药;更怕他得知我的病,流露出看异种的眼神,那样会将我刺伤。

      虽然我那么卑鄙,可我依旧怕疼。

      我欺骗他,占着朋友之名,想尽恋人之实,我单方面地用想法玷污他,可是他对我的微笑,无微不至的体贴照顾,他的毫无所觉和我的卑劣想法,成为拉扯我的两个绳端,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

      但更令我痛苦的,还是他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其他人。

      他总是很受欢迎,他的善意也不是我的私产。我只是他所有认识的人里的其中一个,我的特别只在于我们认识的时间客观上很长,可是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一个哪怕与他独处的理由。

      我的视线追随他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因此也无差别地看到他和各种旧识或新熟的人谈笑,乃至打闹,露出在我面前从未流露出的种种种种表情,每一个肢体的语言都在诉说他的从容自在。

      我嫉妒得发狂。

      我的阴暗令我自己都感到害怕,我好像在无意识中变异为一只非人的兽,而还以人的身份活在世上,直到某个满月的夜里,路过那面不会说谎的镜子,我会被自己吓得摔碎手中的玻璃杯。

      我决定试着不去爱他。

      05
      可是这太难了。

      戒断白河的第三天,我受不了了。

      我就像在沙漠中长途跋涉的旅人,他是我身上携带的最后一瓶水,我却要忍着不去饮用。

      爱他使我痛苦,不爱他却会使我更加痛苦。

      在过去的那些年,我将喜欢白河养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那种遥远的毫无希望的暗恋成为我生活中无法剥离的一种隐痛,每看他一眼就陷得更深,但我忍不住,如饮鸩止渴。

      但是如果让我不去爱他,就好像要我刮骨剜心,那块畸形的骨头已经牢固地埋在血肉里,要是剥开敲除,便会痛得撕心裂肺,然后在伤口愈合之后留下更加丑恶的疤,和每天每天都在叫嚣着寂寞的空腔。

      甚至于只要想到这种可能,就好像子弹穿透我的心脏,空洞中先响起呼啸的风,然后尖锐的疼痛使我直不起腰。

      爱他似乎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全身的血液循环,拒绝爱他就像要杀死一部分的我。我也想要获得死亡,而后重生,遗忘他如忘掉一朵花,回忆时也能够云淡风轻。

      可是我做不到,我如此怯懦,因为这种病态的爱通过自我折磨的方式提醒我正在活着,我怕一旦死去即是长眠。

      所以,请原谅我的胆怯,允许我的沉溺,让我在对他的爱里毒发身亡。

      我的意志力脆弱得像一捻就碎的薄纸,偏偏白河他还要往骆驼身上加上一根稻草。

      在我自觉远离他的第三天,他回到宿舍看到我,我们对视,我强撑着微笑和他自然地打了个招呼,正打算离开,远离他周围那片稀薄到令我窒息的空气,他突然叫住我,眼神透着温良的关切:“你最近怎么了,看着不太舒服的样子。”

      他刚刚运动回来,也许是打球,也许是跑步,短袖底下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绝不瘦弱,但也不会显得过分夸张,皮肤带着汗意,头发潮湿,搭在眉眼上,呼吸仍微喘,但低头看我的眼神平静专注,给你一种,被他全心全意关照的感觉。

      他的一个眼神就让我的防线全面崩盘。

      在那一个瞬间,我多么想就那样不管不顾地亲吻他,告诉他我爱他,想他想得要发狂,让他看着我,只看我,用这样的眼神。

      我多么想。

      可是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微弱地唱着反调,尖声惊叫: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微弱,但渐嚣尘上,最终占据了主导。

      于是我别开眼,因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它是唯一可能出卖我的叛徒,其余的五官都是听话的演员,能够随我心意地摆出天衣无缝的伪装。

      我向他微笑:“没有啊,我挺好的。”

      他似乎打量了我一会儿,轻飘飘的眼神沉甸甸的,然后转头找水瓶拧开喝水:“感觉最近你走很快,总看不见人,脸色也差,还以为你不舒服。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我微愣。

      我自知自己的丑恶,所以一直试图远离白河,就好像习惯于黑暗的人一边渴望阳光一边畏惧阳光。

      可是他还在试图靠近我,像是毫无所觉的受害者对欺诈者释放的善意,他悍不畏死,他自投罗网,而我,我无法招架,我自甘沉沦。

      “好啊。”我依旧笑着,□□和灵魂剥离,悬在头顶冷冷地凝视我的做戏,像冷峻的旁观者,“还有谁?”

      我当然不会那么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会单独邀请我,他能在一群人参加的团建中记得叫上我,而不是和别人一样忘记我,我已经心怀感激。

      没想到他喝水的动作顿了顿,一滴水滑到下巴上,被他抬手抹去:“还没想好,你想宿舍团建吗?”

      06
      这话叫我怎么接?

      我总不能告诉他,开学这么久,我和宿舍其他两个同学私底下的交流不超过十句话,和陌生人也差不多。

      可是我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那种封闭而格格不入的姿态,就好像离群的孤兽,惘然地遥望人群。

      “也,也好啊。”我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僵硬,语气也少了点自然,这样是不对的,对于一个伪装者来说,这样的表演差劲透顶。

      他旋上瓶盖,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在某个瞬间,我觉得他的眼底没有丝毫平时温文友善的笑意,而只是冷峻地观察,锐利得像手术刀,轻易就能划开我残破的画皮,揭穿我的真面目。

      但是他很快微笑,若无其事地道:“我之前问过他们了,他们明天没空,所以就我俩,去吗?”

      我的心脏很不争气地漏跳一拍,我为了他单独的邀约心动,但是于这心动中又蔓延开一种迟钝而细密的疼痛,因为我并不是他首选的邀请对象,甚至说,我是他排除其它人后的考虑。

      很难形容这种感受,像咬开一颗饱满的鲜果,果肉中藏着碎裂的苦涩的核。

      但我还是得假装微笑,告诉他果肉的甜美。

      “好啊。”我这样回答。

      07
      我本来以为白河选的地方就是学校旁边的某家餐馆。毕竟坐落在市中心闹市区的老校区就是这点好处,学校旁边的小吃店和餐馆不会少,虽然我非必要几乎没有出过校门,但是我知道他们会讨论哪家的炒粉好吃,哪家的煎饼划算。

      好热闹,但基本与我无关。

      但白河带着我坐地铁,去了市里有名的步行街。

      “周末,当然应该走远一点。”在地铁上,白河是这么对我解释的。

      我点点头,其实我并不在意去哪里,我的心为了和他并行而雀跃不已,并不在乎目的地。

      报站的声音响起,我跟着他,他跟着人流,我们汇在众人里下车、上行,他像是一根引线,串起我和陌生的人群。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可以合群,在面目模糊的他人与他人之间,我和他也可以成为别人眼里没有名字的陌生人,只知道彼此的两个个体,因为并行而被一同划分归置的存在,平凡、普通、平平无奇。

      在不认识他的人中,我可以成为他熟知的唯一、对话的个体、开放的窗口,他在这段时间内成为我的私有。

      我的心为了这短短一瞬的想法战栗。

      我落后他一步,亦步亦趋,因为这样我就可以站在后面,毫无顾忌地用眼神、用呼吸去感受他。

      “对了,”他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回头道,“都忘了问你,你能吃辣吗?”

      我躲闪不急,眼神一瞬间慌乱,像是被抓个现行,慌张地挪开视线才应:“啊…啊,吃的。”

      我撒谎了,其实我不太能吃辣,但是我知道他很嗜辣,所以我这样说,我可以迁就他,并不希望他因为我而改变。

      “哦,那就好。”他回头,应该没发觉什么异样,语气如常。

      最终我们却走进一家咖啡馆。

      白河把菜单推给我:“这家的抹茶蛋糕很不错。”

      我有点懵,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之外,愣愣地接过,皮革质地的菜单手感很不错,里面的咖啡甜点图片都精致,每个名字旁边都配着花体英文。

      我不吃辣,但嗜甜,尤爱各种蛋糕点心,特别是奶油泡芙。

      但是这一点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也尽量不会表现出来,因为总觉得一个男生吃小蛋糕反差略大,显得奇怪。

      我疑惑地看了一眼白河,他是故意的吗?可是他怎么知道?

      菜单上的字看不进去,花体的铅印字好像都变成了长脚的蚂蚁,我的手指无意识扣着页边,脑子很乱。

      “看到有人说这家的甜点好吃,我觉得你会喜欢。”可能是看我纠结,白河开口,似乎在观察,“我猜错了?你不喜欢?”

      “不,没有,我只是——”蚂蚁在我脑子里爬,我扯住一根凌乱的线头,向外一拽,“我只是不知道该选什么,我有点……选择困难。”

      “这样。那我先选吧,你再看看。”白河自然地接过菜单,报出两个名字,递还给我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似乎无奈地笑了一下,“好吧,我坦白。其实是我一直想来这家店尝尝,但不好意思找他们俩,就自作主张把你拉过来了。要是你不喜欢,我们待会就走吧。”

      咖啡店很有情调,装潢复古,连灯光都是温柔的暖黄色,店内放着舒缓的纯音乐,座位旁摆着绿植,空间就带了几分私密。

      在这样一个昏暗到暧昧的地方,他离我太近,味道、眼神和声音都太近,近到让我眩晕,而那句话的效果又被成倍放大,我听后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我的脑子更乱了。

      “不是,”我着急解释,“我喜欢的。”

      08
      我低头看菜单,他低头看我,等我终于从一片眼花缭乱中选出餐品后,白河问我:“和我待在一起,会让你很紧张吗?”

      他表情语气都温和,像谈论天气,但我猝不及防地怔住,在他的话音落下后张口结舌。

      “怎么会,我只是……没怎么和人一起出来过。”我挑选了一个坦诚又中肯的答案,说出来的瞬间感到有些丧气,太糟糕了,我突然无比地厌恶我自己,又有点后悔,为什么要这么说,让他看到不合群的我。

      “啊,确实,你总是一个人。”白河的语气若有所思。

      总是,他为什么这么说,他并不了解我,并不熟悉我,为什么会得出总是的结论,这个由长时间观察和经验总结而累加得到的词语经常出现在我对他的描述中,但不应该出现在他对我的形容中,因为我的眼里只有他,他的眼里没有我。

      然而此时此刻,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显得私密的环境里,他的眼里应该、且必然只有我一个人。

      我知道他的习惯,他总是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

      这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待遇,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我竟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在心底嘲笑自己的叶公好龙,是什么使我恐惧?

      我说服自己抬眼,视线接触的一瞬间,我的呼吸暂停,他看我的眼神太过于别有深意,我落荒而逃。

      有时候我也会厌恶我的想法太过于发散,总是会从一个点联想到一条线继而构成一个完整的平面,今天可供我联想的点太多了,始料未及的行程,富有情调的静谧的咖啡厅,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和晦暗灯影下白河显得饶有趣味的眼神,都让我多想。

      他竟然让我产生他很在意我的错觉。

      但也许,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可以成为真实。

      藏匿一滴水最好的方法是将它放进大海,斯芬克斯的谜底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就算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笃定,但我也会为了那剩下百分之一的反面选项而迟疑。因为错误的代价是我无法承受的,为此,我愿意永远不打开薛定谔装猫的箱子。

      我就可以永远对着谜题做着心想事成的梦。

      我会祈求神明,让这一瞬间变成永恒。

      可是神恩已经用尽,我不再受到眷顾,这一瞬间注定被打破,只能留在记忆里。

      “和我待在一起,会让你很紧张吗?”白河突然开口,玩笑的口吻,有点漫不经心,“你看起来很局促。”

      一字一字却将我的心坠了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者说,怎么回答才显得得体。我向来不擅长社交,以一个恰到好处不近不远的姿态,保护双方面子的句式语言,把这个问题揭过,这样它就会成为一个话题的新引子,一段关系的新起点。

      可是我不会,说到底,我对他的想法让我在面对他的时候总觉得内心有愧,因此就更不愿意在别的问题上欺骗他。

      而且我有一种感觉,没来头的,我觉得我说的谎在他眼里是透明的。

      “是吗?”我笑一下,可能很僵硬难看的笑,“抱歉,我……不太习惯。”

      白河不说话了,我内心有点惴惴,是不是我的话让他感受到了冒犯,明明他好意邀请我出来,我却这样扫兴。

      我有点想看看他的表情,看他是不是露出那种“你怎么是这种人啊”的表情,又想找补一句别的什么以缓和气氛。白河又开口了:“姜竹,你总是在看我。”他的话让我全身的血液封冻,“这会让我以为,你喜欢我。”

      我如遭雷击,五雷轰顶,尸骨无存。

      他又用了总是,可是他的结论都是对的。

      09
      我突然开始憎恨自己,如此微不足道,如此不自量力,如此愚不可及,却还敢肖想那样的他。我突然开始憎恨他,想要把他撕碎、拆吃入腹、消化殆尽,以物理的方式融为一体,只留下他的眼睛。

      可是我舍不得,我连憎恨他都舍不得。

      我开始绝望,他是一个多稳妥多笃定的人,说出口的结论都有条分缕析的论据,我不敢反驳,我怕他掌握的证据会让我更加难看。

      我已经足够狼狈。

      “对不起。”我立刻道歉,快到足以证实猜想正确,我也只会道歉,“如果我的行为让你困扰,我的存在让你感到冒犯,我可以立刻离开,你……你不需要这么做来劝说我,我只是……”

      我只是很喜欢你。

      但是只要你说不想看到我,我可以完全消失在你的世界里,只要你说不要喜欢我,我可以为了你忍受抽筋剥皮、刮骨剜心的酷刑,只为了忘记你。

      因为我是这样、这样地爱着你。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我的脑子一团混乱,不知道他指什么,但我姑且认为他是在说我为什么会喜欢他这件事。

      毕竟被这样的我以这样的方式喜欢着,应该是会很困扰的吧。

      “不知道,你……很好。”我干巴巴地说,我无法描述他的好,更做不到当着他的面形容,就好像让人解释为什么离开水和空气就会死亡,这种常识一样的理念因为太过于深入人心而被人忽略理由。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笑了一下,好像觉得很有意思,“为什么要离开,你不喜欢我了吗?”

      怎么可能,一想到有离开他的可能,我的心就痛得无法呼吸。

      “姜竹,你真的很奇怪。”他叹气,不知道是在和我说话还是自言自语,“有时候我觉得你很易懂,有时候我又觉得你难懂。”

      什么意思,他说得我像是一道数学题。

      “我以为你应该能看出来,我想要追你。”

      我眨眼,迟钝,脑神经线路私搭乱建,神经冲动发生交通拥堵,信息无法抵达中枢处理,我给不出应有的反应。

      “为什么?”轮到我发问,今天我们像两头频率不同的鲸鱼,企鹅和北极熊,沟通困难症患者。

      原来当乞丐拿到获奖彩票的一刻不是先感谢上帝,而是质疑天降馅饼的真实性。

      “我是这样的一个人,和你……差得这么远,被我喜欢,你不会觉得困扰,觉得冒犯,觉得不舒服吗?为什么……”

      为什么你也会喜欢我呢?

      我这样的一个人,有哪里值得喜欢吗?

      他反问:“‘这样’的你,是什么样?”

      我张嘴,说不出话来,我关于自己的结论总是负面,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向他展示。

      “姜竹,你都不知道你自己。”白河说,他的话让我迷惑,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知道,那么他还知道什么呢?

      “你也不知道我。”

      “我说喜欢,就是喜欢所有、喜欢全部,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连同你的矛盾和缺点、自卑和不足,也在计算范畴。”白河说,“不需要疑惑,没有理由,因为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没有道理,其中感情最甚。”

      “但是有一点你需要明白,你很好,你值得,你只是不知道你的好,你只是不懂得爱你自己。”

      他的话像一颗火星,掉进我的胸口,烧穿我破败的皮囊和腐朽的血肉,砸穿的支离的枯骨,我在这势不可挡的锐痛中涅槃重生。

      宇宙起点,超新星爆炸,从零到正无穷,物种起源又消亡,人类灭绝又诞生,世界飞快崩塌重建,文明一轮又一轮重生。

      他说爱我,所以所有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他告诉我关于我的一切,可以去爱,值得被爱,他说我的爱一点都不阴暗,我既不是夹竹桃,也不是苔藓,更不是凤眼莲,我是他旁边另一棵白桦树,与他并肩,同样挺拔。

      他是我的另一半,打开我这把锁的钥匙,我人生空白题干的唯一正解,使我成为我的引路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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