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许伯朅学的是历史,说话慢吞吞的,在方泽澜看来,古时候私塾里打人手板的先生就是这么说话的。若是许伯朅听到这个评价,就会缓缓抬起他的脑袋,推一推他的黑框眼镜,泽澜,古时候这个时间概念是不准确的。方泽澜会怪叫一声,然后狠狠扔一本书过去,书里的小纸条散落出来,漫天飞舞,纷落的纸片后面是许伯朅那无奈的面孔。
      在认识许伯朅之前方泽澜从来就没有认真读过《诗经》,只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一句,而且要连在一起才读得全,字还写不准。她学的是物理,可是没有一点理性的感觉,说话办事从来都是冲动打前。按道理来说,两个人完全不同,即使在一个校园里逛荡,一辈子也不该有交集的。
      那是她大学的第一个学期,新生菜鸟,不知道怎么回事,所选的选修课都没有抽中签,无奈之下只好补选了一门中国古代思想史。
      她站在讲台上,念出了声:“……任少扬,苏丽,还有许伯什么东西的在不在啊?大家下午四点都要去青年讲堂参加团校学习啊。”教室里的人哈哈大笑。
      回到座位坐下,突然感觉身后有人在戳她的肩膀,方泽澜回头,是一个皮肤白皙的男生。“什么事?”她不认识他,有些恼他的行为。
      “我叫许伯朅,切,一切的音。”
      方泽澜想起自己刚才的话语,脸红了。“哦,对不起啊,刚才。”
      就这样,他们相识了。

      许伯朅从来就不问她的事情,方泽澜常常很生气地说,你都不问我的光荣往事,唉,真是个无趣极了的男人。他也只是笑笑,你想说就说吧,我正听着呢。
      方泽澜在学校很出名,也不全是因为她是杨教授的女儿。她好动,运动细胞很发达,运动会的短跑项目总是会有她的身影,即使特招生很多,她也还是能拿到名次。每次别人夸她,哎呀,泽澜,你真厉害。她耸耸肩,没什么啊,睡懒觉睡出来的。有次是夏天,来不及了,拎起裙子,踩着高跟鞋往教室冲,路上听见口哨声一片,后来才知道,自己裙子提太高,短裤给人看了一路。所以她出名了,秦川逢人总是啧叹,这个母老虎,一双腿真靓。
      秦川是她在学生会里认识的同学,第一回打交道,方泽澜就很生气。当时是在团委办公室,晚上十点多了,一个二十来平米的屋子交给他们这一群新进的干事打扫卫生。可是男人们居然不动弹,围着电视机看球赛。她气炸肺了,冲上去就把电视机给闭上,就看见一个尖下巴的男生臭着脸朝她吼,喂,看得好好的,你是什么意思啊。方泽澜用笤帚指着他吼到,扫地,什么意思啊。后来秦川说,当时她的脸上全是爆出来的青筋,吓死人了。
      秦川后来追她们宿舍的一个女生追得很勤快,天天在窗户外面喊,莹莹,出来吧,莹莹,我到楼下了。有天她睡回笼觉,就听见秦川喊,莹莹,莹莹……十多分钟也没停,一肚子气爆发了,坐起来随手拿了个东西,打开窗户扔了出去,嘴里大喊,死了,死了,嚎什么嚎……结果那个扔出去的肥皂盒砸在了许伯朅的脑袋上。
      许伯朅没想过找她麻烦,倒是秦川鸡婆得很,把这事捅到了学生会,她差点成了校园不文明行为的典型。后来还让校长知道了,当着她的面跟妈妈说,杨姐,你女儿真泼辣啊。妈妈是个怪胎,不怒反喜,还骄傲得很,辣点好,不泼就行。
      这个事件流传有很多版本,最离谱的也是传得最广的是说一个男生抢了她喜欢的女孩子,于是她用搓衣板敲开了那个男生的脑袋。每次遇上不熟悉的同学,方泽澜总是首先说,那个不是搓衣板,是肥皂盒,惹得对方很是尴尬。
      方泽澜后来在大学里还见过许伯朅一面。那是有天夜里,她下了晚自习回家,在教工小院门口看见了一辆救护车,医院的担架上躺着的是学校的钱老教授。许伯朅一头乱发,满身大汗,跟在担架的后面。她轻声跟他打了个招呼,许伯朅愣了半天,喏了一声,钻进车子,关上了门。
      那是方泽澜这辈子惟一一次看见许伯朅失态,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他这么狼狈了。他的衬衣总是干干净净的,裤子总会有条笔直的中缝。无论多大的太阳,都是这样一副要上台讲话的老学究模样,即使汗水会把衬衣湿透也不改变。

      方泽澜常常从身后搂住他的脖子,用牙齿轻轻地咬他的耳垂。许伯朅只好放下那厚厚的书,别闹了,我写论文呢。方泽澜总是会叹气,唉,一个大书虫,我怎么就看上了你呢?许伯朅还是不回应她,只是溺爱地揉揉她的脑袋,笑而不言。
      大学毕业后,方泽澜的生活算是很贫乏。上班,回家,吃饭,睡觉。周末除了跟以前的朋友一起吃饭之外,惟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叫上表哥周子谦,陪爸妈在家打扑克。周子谦是爷爷家一个表舅的儿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说不上对他什么感觉,只是觉得两家人都好希望他们会结婚。也许他们会结婚,但是许伯朅的出现打乱这个潜在的安排。
      有一年五一,他跟钱老去上海开会,她则是去旅游,在机场就这么相遇了。两个人在登机处的那一瞬间都有种恍如隔世的诧异,微笑握手,客套一番,然后交换了联系方式。没有刻意地约定,却又搭乘同一趟飞机回了北京。两个人就因为这样热络了起来,联系也就慢慢多了。
      周末本来说好一起去聚餐,是大学里的同学,方泽澜想也没想就叫上了许伯朅。正在洗澡时,手机响了。等到她洗完出来,妈妈一脸暧昧的笑容,许伯朅说他今天去不了了。她漫不经心“哦”了一声,开始敷面膜。妈妈突然挨了上来,宝贝,你二十三岁了吧,是不是找个男朋友试试了?方泽澜第一次听得自己的妈妈说这种事情,有些烦躁,找谁啊,没合适的。妈妈咧嘴笑开了,就那个许伯朅啊,伯兮朅兮,邦之桀兮。多好的名字啊。以后你们结婚了,生下的小孩还可以叫淇奥呢。方泽澜红了脸,妈,别老不正紧的。
      到吃饭的时候,许伯朅却又来了,挨着她坐着。她心里有鬼,看向他的时候目光闪烁。在舞厅跳舞,心神不宁。秦川跟她跳了一支曲子,就被她踩了好几次。方泽澜不停地道歉,透过秦川的肩膀,居然看见许伯朅在抽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烟雾在紫色荧光灯下散开,渐渐模糊了他的所有棱角,泽澜的心颤动了。秦川感觉出她的不同,关切地问,泽澜,你怎么了?她盯着许伯朅,点点头,说,秦川,我心动了。秦川脸色发红,她摇头,不是你,是伯朅。那天回家,坐在出租车里,方泽澜给他打了个电话,伯朅,我可以追你吗?伯朅淡淡地应了一声,我们不适合。

      每次想到许伯朅的这句话,方泽澜总是要狠狠地捶打他的脑袋,唉,若不是我的坚持,你这个史人一辈子也就在书堆里呆着了。伯朅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翻书,有什么不好,书中自有颜如玉。方泽澜把怀里的抱枕朝他扔过去,去你的,跟你的杨贵妃结婚去吧。
      跟许伯朅的联系还没有断,却也不算勤快。许伯朅从不主动联系她,逢年过节也是她给他问候的,得到回应也就是那一贯的风格,不冷不热。她着实伤心了一阵,但是时间一长也就过了。只是有时候在院子里看见钱老的身影,总是会想起他。想问问钱老,伯朅过得好不好啊,最近在做什么课题啊,可是一旦听得他说起伯朅的只字片语,她脑子里那个抽象的符号会突然立体起来,然后抑止不住自己的泪水,低头不语。她一直爱着他啊,可是爱他什么她也不明白。
      周子谦爱上了一个叫段薇薇的女子,走出了她的生活。秦川一直换着工作,职位越来越高。钱老力荐许伯朅留校任教了。身边的人都有了新变化,只有她,一直在原地打转。妈妈说,算了吧,放弃吧。她摇头,妈妈,你是懂爱的人,当年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二十五岁生日,秦川说请她吃饭,她拒绝了。没想到秦川自动登门,让她有些手足无措。秦川倒是很熟练,他自然放松。爸妈好久没有见到青年男子对她如此热络,笑语盈盈很是开心。送他下楼,秦川问她,泽澜,现在的生活如意吗?她嗯了一声没了下文。二十五岁了,自己仍旧是一个人,在一家没有前途的公司闲着,有希望吗?有未来吗?方泽澜有些动摇了。秦川双手扶住她冰凉的胳膊,轻轻问到,你的留学梦呢?你二十五了,你还没有出过北京城吧,你的一生不能就这么浪费了啊。方泽澜急急地辩解,我去过上海呢,不信你可以去问许伯朅。她提到了许伯朅,话就哽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秦川一直爱着她,是了解她的,他听懂了泽澜的沉默,动情地问她,你想过考虑我吗?方泽澜摇头,秦川,他需要我的,只是他不知道而已。秦川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唉,这么灵光的脑袋,怎么就卡壳了?
      那天是中秋节,正好是国庆长假的第二天。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秦川那天要去广州,而周子谦也选在那天结婚。心情不好,因为秦川的离开,也因为表哥婚礼上那个冷冰的新娘子。晚上回家,一股子寞落浮上心头,二十六岁了,爱她的人放弃了,远离了,青梅竹马的人结婚了,不可能了。她还剩下谁?
      她在校园里逛啊,看见一对对情侣卿卿我我,心里更不是滋味。许伯朅会在做着什么呢?会不会在图书馆?在那四楼的最深处,靠着书架,捧着一本黑厚的旧书,细细地盯着看,好似在研究纸张的成分一般?
      她想着他,然后就看见了他。许伯朅躲在湖畔的石椅子上抽烟,那星火一闪一闪的。伯朅,她犹豫着叫出口。
      果然没错,许伯朅背有些微驼,很疲惫的样子,朝她招手,声音哑哑的,哦,泽澜来了。方泽澜挨着他坐下。你怎么了?许伯朅把烟头随手扔在脚下,狠狠踩灭。我跟钱老去了一趟西安,你知道吧,千年古都。嗯,她随口应着。
      许伯朅第一次主动跟她说些什么,而且说了很多。唉,泽澜,你知道吗?我们是不肖子孙啊,磅礴大明宫,十里朱雀街,八水绕长安,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一个破烂的城市,留着洋不洋土不土的空壳。我心里痛啊,钱老都病了……
      看着许伯朅那痛不欲生的模样,她笑得很难看。她为了眼前的这个男人的痛苦而痛苦,可是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却为了一千年前的旧事而伤心。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睁着眼睛过了一夜。她打了个盹,许伯朅起了身,温柔得很,泽澜,我送你回家。方泽澜实在是很困,一路上任由他牵着走,心里满是迷糊的幸福。到了家门口,是妈妈给开的门,迷迷糊糊听见许伯朅说,我明天再来看她。然后她倒头大睡,伤了风寒。
      许伯朅第二天果然来了,带了好些水果,妈妈轻轻带上了门。许伯朅给她削苹果,她嗓子火烧火燎的,不想吃,直摇头。伯朅笑着问,那你想吃什么?她冷不丁亲了他一口,说,想吃你。许伯朅看着她因为发热而通红的双颊,点点头,嗯,好吧。
      方泽澜恋爱了,妈妈首先观察出来的结果。女儿啊,最近总是满面春风啊。她会调皮地吐舌头。后来她跟妈妈说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妈妈哈哈大笑,宝贝,你可是找了个千年妖精啊,执行党的号召,决不放过任何一个坏分子。

      从相识到相恋,他们花了六年的时间,方泽澜总是叹息,唉,若是你能早知道我们会在一起,为什么当初要拒绝我?许伯朅还是那样一副平淡的模样,以前以为你太闹,我爱静,我们不适合。可是那天我说了很多话,虽然你都不一定明白的,却静静地听我喧闹了一整夜。我害怕了,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都错了。
      许伯朅升了副教授,说是拿到薪水要开心大玩一顿。可是等到领钱那天回家,方泽澜却又舍不得了,唉,伯朅,每到这个时候,我都是最穷的人,还是存银行吧。伯朅仍旧只是微笑点头。到了周末,却又改了主意,把泽澜从被窝里挖了出来,走吧,我们今天还是庆祝一下吧。牵着睡眼惺忪的她,挤着公交车去了景山公园。
      满园子都是晨练的老奶奶和老爷爷,还有一堆一堆人在大合唱。虽然是生机勃勃的一片景致,可是方泽澜还沉醉在自己的美梦里,仍旧是一张臭脸,书呆,你就是这样庆祝每个月涨了三百块?伯朅只是搂着她,也不恼,指着崇祯皇帝上吊的那棵树,我记得你说过虽然在北京呆了这么多年,但是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吧。方泽澜大翻白眼,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颗吊死人的树嘛,又不长人民币。
      许伯朅突然有所发现一般,突然凑到她的耳边,泽澜,中文和英文的介绍内容还不一样呢,我念给你听吧。崇祯皇帝在李自成带领的农民军攻破北京城之后,在此上吊。澜,我爱你。
      你说什么?方泽澜全身一振,声音突然清醒了。许伯朅亲吻着她的额头,笑了,我说我爱你。
      可是大多数的时候许伯朅除了书,真的只能是乏味。方泽澜有时候恼他,常常会怀疑自己这么多年的心是不是都是爱着一个符号。她生气,因为他不记得她的生日,她恼怒,因为他会忘记了约会的时间,最后她哭了,冲着他发火,他仍旧那幅悲喜不扰的模样,最后轻轻搂着她,问道,澜,说完了?气消了?于是她更生气……
      可是她离不开许伯朅。只有他会静静地倾听她的抱怨。他会故作惊讶,天哪,澜,你也会忧伤?日子平静而美好。就连许伯朅想着方泽澜的时候,都是那样轻柔。澜,它不老实了。而后亲吻,爱抚,慢慢释放激情。一切都如同溪水流逝,静谧无声。
      生活就这样了?方泽澜每天清晨张开眼,盯着天花板的吊灯,问自己,你的梦想呢?以前那些放肆的豪言呢?许伯朅看见她惆怅的样子,会小心地问道,澜,结婚吗?她坚决地摇头,我想出国读书的。

      许伯朅每次出国讲学,不管是去哪里,方泽澜都羡慕到不行。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如今还要当你的人质,被押在北京城。许伯朅虽然知道她这话随口说说,却也有些歉意,下次带你去,好吧。方泽澜鬼脸翻翻,不去,多少年没说洋文了,怕丢人,除非你给我弄个日本护照。
      秦川从深圳混到了香港,从底层混到了老板,仿佛是很多年以后才又回到了北京,有些衣锦还乡的感觉。请大伙吃饭,开始挑的地方让方泽澜都没有衣服可穿进门,她打了个电话,酸了秦川好一顿,最后说老娘我不去了。秦川一着急,就改在了陶然居。席间敬酒多杯,脸上红光朵朵,带着微薄的醉意,秦川说话也轻飘飘起来。泽澜,你不是想出国吗?我们公司跟杜克大学有个合作的培训项目,我推荐你去,一定没问题。方泽澜只是微笑喝酒,可是坐在身边的许伯朅却看出了她眼波的闪烁。
      方泽澜喝多了,定是要看星星才回家。许伯朅走在灯火阑珊的街道,听着她不成调子的歌声,沉声道,澜,你要是想去就去吧。方泽澜以超乎他想象的分贝“啊”了一声,然后哈哈大笑,最后却是哭了。
      那夜,许伯朅第一次失眠了,他盯着方泽澜那红扑扑的脸,不敢闭眼,第一次有了会失去她的感觉。方泽澜翻身,没人,凉的,她惊醒了,伯朅!许伯朅从客厅跑进卧房,方泽澜抚着他的背,安慰他,我不走的,有你呢,我走不了的……
      两个人紧紧搂着,就像是左手和右手握成的拳头。
      段薇薇生了个女孩,她脸上浮现出笑容让方泽澜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女人是有爱的,孩子的力量真的很大。阳光洒在这一家三口的身上,像是天使的模样。
      方泽澜心里的温暖泛滥了。回头看见了许伯朅的脸,仍旧是那般儒雅,那般不谙世事,可是一个女人求的不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吗?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大富大貴,可是不会变的。他永远都像他们认识的第一天那样,有点骄傲,不愿服输,却又怀着对生活的热情,活在自己的幻想里,直到今天。就像是妈妈说的那样,这样的男人居然还活着,是个珍宝啊。
      紧紧靠着他走出医院,在一起多久了?久得已经不记得有多久了,方泽澜说,我们结婚吧。
      嗯,好。他仍旧是那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仿佛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好似结婚只是像一起吃个饭那般简单自然,一切都那般水到渠成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