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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涉鱼场 卖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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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生的父亲像一株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后背永远佝偻成虾米的形状。年轻时在冰河里捞鱼落下的寒症,让他惧怕于下水捞网捕鱼。水生的母亲在煤油灯下缝补时,总要把针尖在白发上蹭一蹭。其实她早看不清针眼了,左眼蒙着层灰白。右眼只能看见模糊的光晕。她最怕洗鱼。常年浸泡在河水的双手布满溃烂的冻疮,碰到鱼鳞就钻心地疼。可她还是每天把鱼鳃抠得干干净净:"酒楼的爷们讲究,若买了鱼后,说不定多给两文钱。"妹妹生了痨病,便一病不起,每听到尚且年幼的妹妹痛苦的咳嗽声,水生无比的揪心,水生低头喝粥时,一滴泪砸进碗里。他拼命眨眼,怕被看见——这家人最后的体面,就是没当着亲人面哭。
是的,水生就出生在这样的家庭。
一九二九年三月十五日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更,草棚里的霉味就活了过来。水生被父亲枯枝般的手推醒时,发现屋顶漏下的月光里飘着细小的鱼鳞,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父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只留下句话在潮湿的空气中发酵:"河里的网该收了,李老爷家的租子还差三石米。"
水生赤脚踩上河滩的瞬间,腐烂的鱼鳔在趾缝间爆开 那些被丢弃的内脏早已和淤泥长在一起,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像溺死之人浮肿的皮肤。水生趟进河里,惊起一团裹着蚊蚋的腥雾——这气味不是飘来的,而是突然扑上来掐住喉咙的,像湿漉漉的渔网勒进气管。
渔网里只剩五条鲫鱼,鱼鳃处机械开合着。它们的鳞片正在渗出透明黏液,在篾篓缝隙拉出蛛丝般的银线水生知道上游的李家长工又来偷过,去年王二狗偷鱼被吊死在槐树上,涉世未深的水生不愿揭发了李家长工,说实话,他害怕看到生命的结束,炽热转化冰冷。
集市的地面正在渗出油脂。陈年的鱼血、牲口粪便和烂菜叶在泥浆里翻滚,蒸腾出令人作呕的暖臭。卖酱菜的老徐头像截烂木桩杵在角落,绿头苍蝇在他虎口的冻疮上产卵,而他的瞳孔早已褪成死鱼肚的灰白,过往人们却是淡漠的,习惯的。
"新鲜的河鲫鱼——"水生的叫卖声刚出口,就被屠户剁骨的闷响斩断。一个怀抱病孩的妇人蠕动着干裂的嘴唇走来,她眼白上的血丝如同泡发的渔网线,怀里孩子的咳嗽声像鱼钩刮擦铁皮桶。
"三文钱。"
而妇人突然抽搐着笑了,法令纹里的污垢簌簌落下“昨儿才两文!"她骂咧着离开时,破衣摆扫过地面的鱼鳞,发出蛇蜕皮般的声响。
日头爬到瓦檐时,茶摊飘来缎面鞋底的声响。"这些穷骨头连汗臭都带着鱼腥。"穿长衫的客人用绢帕掩住鼻子,他们鞋帮上沾着的鱼鳞正闪着彩晕,像饿殍最后那滴眼泪的反光水生盯着自己皲裂的脚掌,那里渗出的组织液已经吸引来一队蚂蚁。
赵四爷的黑皮靴碾碎阳光走来。他腰间玉佩撞击的声音,让整个集市突然变成哑剧舞台。当鱼篓被踹翻时,那条最肥的鲢鱼摔进水沟,鳃里喷出的血沫与经年黑垢搅成腐臭的浆水。
"二十文明日交不齐,就收地抵债!"赵四爷的唾沫星子在阳光下像散落的鱼籽。水生趴在地上抓鱼,突然在污水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泛着与死鱼相同的青白,张着同样圆形的嘴,无语沉默。
卖紫米糕点的老头递来破布时,霉变的甜腥味让水生想起母亲围裙上洗不掉的鱼油味。当赵四爷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集市立刻有了声响了。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仿佛刚才的暴行不过是戏台上无关紧要的过场。
归途的夕阳把水生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被晒干的咸鱼横在田埂上。路过李财主家新漆的朱红大门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划拳行令的笑声。门缝里漏出的烤鸭香气与身上的鱼腥味纠缠在一起,变成某种粘稠的浆糊糊在脸上,让他窒息….
草屋里的咳嗽声比昨夜更密了。妹妹蜷在灶台后的身影,像极了早上没卖出去的那条小鲫鱼。水生把三文铜钱塞进她手心时,发现那些硬币早已被体温焐热,和妹妹冰冷的小手不同。
夜深后,河面上飘来腐烂的水草味。水生躺在咯吱作响的竹床上,听见妹妹在梦里啜泣的声音,像极了案板上待宰的嫩鱼。远处不知谁家在哭丧,唢呐声断断续续的,如同一条被钓上岸的鱼,挣扎着发出最后的噗通声。
过了许多日,可那日子却没让水生感觉到一丝的新希望,反而像沉海的日,再也望不到日升了….每日的鱼总是卖不出去,要么以低价血本无亏,要么卖劲吆喝无人理睬,来自社会第一击的苦难,已让他直不起了腰,家中沉重的负担,和一病不起的妹妹让他发愁。月光皎洁下,水生躺在野草地丛中…他敛下轻颤的睫毛,一滴水从眼角滴落,水生抬头看向苍天的树,或许是水滴..或许是泪吧。
第二日,水生换上了唯一一件干净的白色大衫。说是干净,其实不过是洗得发灰,袖口和领子早已磨得泛黄,像一条被晒干的鱼皮。他特意用河水擦了擦脸,又搓了搓指甲缝里的泥垢,才敢拎着鱼篓往城里最繁华的街市走。他记得父亲曾说,城里的大酒楼肯出高价买新鲜的活鱼,若是运气好,一条能抵集市上三天的收入。水生攥紧了鱼篓的绳子,心里盘算着:如果能卖个好价钱,或许能给妹妹抓副药,再买半升米,让母亲煮一锅稠粥。
水生的草鞋刚踏上酒楼的青石板台阶,就被门房喝住了。
"哪儿来的叫花子?滚远点!"门房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腰间别着铜哨,眼睛瞪得像两颗发霉的桂圆。
水生缩了缩脖子,声音低得像蚊子:"我……我是来卖鱼的,新鲜的河鱼……"
门房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他:"就你这穷酸样,也配进‘醉仙楼’?"
水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衫——在阳光下,布料薄得几乎透明,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胸膛。而酒楼的门槛上,几个穿绸缎长衫的客人正摇着折扇,谈笑风生,他们的鞋底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能看到水生终生不可触及的阶层。
水生咽了咽唾沫,从鱼篓里捧出一条最肥的鲫鱼:"您看,真的是刚捞上来的……"
鱼鳃还在翕动,鱼尾甩出的水珠溅到了门房的靴子上。但门房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鱼篓:"滚!别脏了爷的地!"
水生慌忙去抓,鱼已经滑进石板缝里,沾满了尘土。他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耳边却传来一阵娇笑声。
几个穿红着绿的女人从酒楼里走出来,脂粉香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她们的发髻上簪着金钗,耳垂上的翡翠坠子一晃一晃,晃得水生眼花。
"哟,这小哥儿卖鱼的?"一个涂着艳红口脂的女人弯腰看他,胸前的衣襟开得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水生不敢抬头,只觉得脸烧得厉害。
"怎么?哑巴啦?"女人咯咯笑着,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长得倒清秀,就是太瘦了。"
旁边另一个女人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烟杆:"红玉,别逗他了,待会儿刘老爷来了,见你跟个卖鱼的搭话,又要打你。"
叫红玉的女人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娇媚地甩了甩帕子:"怕什么?横竖都是挨打,还不如逗逗乐子。"
水生呆呆地看着她们。她们的笑声像银铃,可眼神却像死水,一点光都没有。
水生最终没能进酒楼。他蹲在墙角,看着那些锦衣华服的客人进进出出,跑堂的伙计点头哈腰,而门房则像条恶狗,专盯着衣衫褴褛的人吠。
酒楼里飘出阵阵肉香,水生饿得胃里发酸。他想起家里的野菜粥,想起妹妹干裂的嘴唇,想起父亲佝偻的背。
不远处,红玉被一个醉醺醺的老爷搂着腰拖进了轿子。她脸上堆着笑,可手指死死掐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水生突然觉得,自己和她们没什么两样——都是被这世道捏在手里的鱼,再怎么扑腾,也逃不出那张网。
天黑了,水生拎着剩下的鱼往回走。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照得青石板路像镀了层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瘦又小,像条被晒干的咸鱼,拖在富丽堂皇的街市上,格格不入。
他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能一顿饭吃光穷人一年的口粮?为什么那些女人明明在笑,眼里却像死了一样?
鱼篓里的鱼已经不动了,鳃边渗出的血丝混着泥水,像极了红玉被掐红的手腕。
水生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卖不出好价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