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之上》七月凌艽

1、末日高塔 407

　　4072年，世界末日爆发，不知名病毒席卷全球，感染者变得健忘，噬血，直到……变成一个真正的怪物或者死亡。
　　“4074年8月十四日 天气：晴
　　这是我来到这座高塔的第二个年头，去年，在送走高三生后，我成为了一名准高三生，备战高考，争分夺秒，这一切，似乎和往常一样，但……变革来的如此之快，病毒的到来，改变了一切。起初，人们只当是个传染性疾病，直到第一批感染者的异状，大家才意识到不同。

　　这两年我一直待在这座高塔里——研究基地之一。与其说是这两年，倒不如说我一直生活在这里。父亲是一名高级研究员，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致力于讲我培养成和他一样的研究员，我的童年是在形形色色的试剂中度过的，父亲说我是他的得力助手。末日爆发后，父亲领命研制抗体，这次不一样，我不仅助手，还是是实验体，小白鼠，这座高塔里的人都是，不只有我。

　　慢慢的，父亲不再关注我，他只关心他的实验，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大概是在母亲去世后，他开始变得疯狂，发了疯的做实验，似乎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不恨他，但也不喜欢他。

　　我不知道我是否会感染，也不知道何时会感染，我怕我忘了什么，作此日记，记我过往。”

　　宁念安合上日记本，转头看向窗外，惨白的阳光照射着大地，长时间未住人的房屋，灰蒙蒙一片，只有这座高塔依然矗立。外面许久没有人类的活动，植物似乎又一次成为了地球霸主，绿色和灰色形成对比，刺激着人们的视觉。宁念安叹了口气，拉上了窗帘。

　　她坐在床边，拿起一旁的相框，看着嵌在内部的照片，不由得出了神。那是她和家人唯一的合照……唯一留下来的照片。里面的小女孩笑的很开心，望着镜头。恍惚间，这似乎是一场跨越十年的对视。旁边的女人抱着另一个扎着羊角辫小孩子，宁念安轻轻摩挲着相框，看着那个女人。母亲是在一年前感染病毒去世的，妹妹也不见了，也似乎是那时起，父亲变得癫狂，痴迷于实验，可能是为了麻痹自己吧，毕竟爱人的离世和亲人的离开总是让人难以释怀。

　　广播里传来机械的电子音，要求宁念安前往实验室。

　　消毒水的味道永远浸透在空气里。

　　宁念安熟练地将针头刺入37号实验体的肘静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导管流入采集袋。监控屏上的生命体征曲线平稳地波动着，就像过去四百二十一天里的每一次采集一样规律。

　　“采样时间七分三十秒，容量300毫升。”她对着录音设备平静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这是她十七岁生日后的第三天，也是她在这座高塔里度过的第四百二十一天。不锈钢器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冰冷的白光从头顶洒下，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37号实验体突然抽搐了一下，监测仪发出短促的警报声。念安面无表情地加大镇静剂剂量，动作流畅得像是重复过千百次——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变异加速，第三阶段特征明显。”她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划出规律的沙沙声。37号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蓝，指甲脱落的地方长出锋利的角质层。这些变化对她来说早已司空见惯。

　　实验室的门滑开，宁博士走了进来。他的白大褂一尘不染，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

　　“数据传给我。”他甚至没有看女儿一眼，目光紧紧锁定在监控屏幕上，“变异速率比预期快了一点二倍。”

　　念安沉默地操作控制台，将数据传输到父亲的终端。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像个被编程好的机器。

　　宁博士满意地点头：“很好。准备解剖工具，一小时后进行组织采样。”

　　“37号还活着。”念安轻声说，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提出异议，尽管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所以才能采集到最鲜活的数据。”父亲转身面向她，镜片反射着冷光，“不要感情用事，念安。你知道这对研究有多重要。”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自从母亲感染去世，父亲把她带进这座高塔后，她就明白了在这里情感是多余的、危险的。两年时间，足够将一个人变得麻木不仁。

　　父亲离开后，念安开始准备解剖器械。手术刀、骨锯、组织钳...每一件都闪着寒光。她注意到解剖台的固定钉上挂着一小缕棕色头发——那是她上周不小心留下的，竟然还没人清理。

　　“又一位要上路了？”轻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夏靠在门框上，浅蓝色的研究员制服衬得她肤色更加苍白。她是高塔里少有的会对念安微笑的人，尽管那笑容总是带着疲惫。

　　“37号进入最终阶段了。”念安继续清点器械，没有抬头。

　　林夏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监控屏上：“可怜的人。我昨天才洗掉他大部分痛苦记忆，现在又要送他走了。”

　　记忆清洗员。这是林夏在高塔中的职责。念安有时会想，能够随意擦除别人的记忆是种什么样的体验？会不会有一天，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父亲说这是为了研究需要。”念安重复着听了无数遍的话，像是在背诵经文。

　　林夏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身份卡：“你今天吃过东西了吗？脸色不太好。”

　　念安摇摇头。进食在高塔里是功能性的，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好让实验继续进行。味道、口感、享受...这些概念早已从她的词典里消失。

　　“我给你带了点营养剂。”林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草莓味的，最后一批了。”

　　念安接过袋子，指尖碰到林夏的手。两人的皮肤一样冰凉，像是从未真正活过。

　　“谢谢。”她轻声说，将营养剂放入口袋。现在不能吃，父亲不允许在工作时间进食。

　　林夏的目光落在37号实验体身上，眼神忽然变得遥远：“有时候我会想，他们是否愿意记得。即使是最痛苦的记忆，也是活过的证明，不是吗？”

　　“父亲说记忆会干扰判断。”

　　“你父亲说过很多事。”林夏的声音几不可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然后她振作起来，又戴上那副疲惫的微笑面具：“我要去B1区了，新一批实验体刚到，需要做记忆清洗。”

　　念安点点头，目送她离开。当自动门再次合上，实验室里又只剩下她和37号实验体——或者说，即将变成尸体的37号。

　　监测仪上的曲线开始变得不规则。37号的生命正在流逝，而念安只是冷静地记录着每一秒的变化。心率、血压、氧饱和度...数字的跳动比生命本身更值得关注。

　　这是她今天要记录的第三个死亡。早晨有一个失败的抗体实验体，中午有一个变异过度的...现在轮到37号了。高塔里每天都有死亡，就像每天都有新的实验体被送进来一样平常。

　　念安走到观察窗前。窗外是末日后的世界——一片灰蒙蒙的废墟，偶尔能看到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在远处移动。感染者，曾经 的……人类，现在的怪物。

　　她记得不是这样的。一年多前，当她还在高中校园里奔跑时，世界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天空是蓝的，空气是清新的，人们还会为了一场雨、一朵花、一首歌而微笑。

　　然后病毒来了。

　　念安的手无意识地抚过观察窗的玻璃，指尖留下淡淡的痕迹。她还能想起母亲最后的样子——皮肤开始灰蓝，眼神逐渐空洞，但依然努力对她微笑。

　　“不要怕，念安。”母亲那时说，声音已经变得嘶哑，“记住我原来的样子。”

　　但她快要记不清了。父亲实验室里的那个标本，那个被解剖、被研究、被标记为“初始感染者7号”的躯体，正在一点点取代她记忆中母亲的模样。

　　监测仪发出长长的蜂鸣声。

　　念安转身，平静地记录时间：“37号实验体，死亡时间14:37。开始组织采样。”

　　她推着器械车走近解剖台，不锈钢工具整齐地排列着，每一件都放置在特定位置，就像士兵等待检阅。念安戴上手套，口罩，护目镜——全套防护，不是因为害怕感染，而是为了保持样本纯净。

　　第一刀落下时，她的手很稳。

　　肌肉组织、神经末梢、血管网络...她熟练地取样、标记、保存。37号的血液已经变得粘稠，颜色深得近乎发黑。典型的晚期变异特征。

　　念安注意到37号左手紧握着什么东西。她小心地掰开已经僵硬的手指，发现那是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着的女人和两个孩子，背后写着“永远在一起”。

　　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将其放入生物危害处理袋。个人物品不允许保留，这是规定。

　　解剖持续了两小时十七分钟。当念安将最后一份样本存入冷冻库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高塔里的灯光自动调节亮度，模拟自然光的变化——又一个父亲的人性化设计，尽管这里最缺乏的就是人性。

　　清洁机器人滑进来处理残余物。念安脱下防护装备，仔细消毒双手。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每个步骤都符合操作规程。

　　回到控制台前，她开始整理今天的实验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这份报告必须在晚餐前完成，父亲不喜欢等待。

　　“念安。”通讯器里传来父亲的声音，没有问候，直接下达指令，“把37号的变异数据与13号做对比分析，我要在明天早餐前看到结果。”

　　“明白。”她回答，甚至没有问为什么突然要加派任务。提问是没有意义的，只会招来更多的“特别训练”。

　　高塔里的生活就是这样：服从，执行，忘记自我。

　　完成报告后，念安终于可以离开实验室。走廊漫长而冰冷，金属墙壁反射着苍白的灯光。她的脚步声是唯一打破寂静的声响，有节奏地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

　　在经过记忆清洗室时，她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门没有完全关紧，透过缝隙，她看到林夏蜷缩在角落，肩膀微微颤抖。

　　念安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林夏姐？”

　　林夏猛地抬头，迅速擦掉脸上的泪水：“念安。你完成工作了？”

　　“嗯。”念安简单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林夏手中紧握的照片上——那是她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男孩笑得灿烂，眼睛像星星一样亮。

　　林夏注意到她的目光，勉强笑了笑：“这是我弟弟。第一批感染者。”她轻轻摩挲着照片，“我每天看一遍，怕忘记他的样子。”

　　念安沉默着。她想起母亲的照片，那些都被父亲收走了，说是“不必要的干扰”。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和外面的感染者没有区别。”林夏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耳语，“他们忘记了自己是谁，我们被迫忘记自己爱过谁。”

　　念安没有回答。她知道走廊上有监控，录音设备无处不在。在高塔里，错误的话可能带来可怕的后果。

　　“该去吃晚餐了。”最后她只是这样说。

　　餐厅里几乎空无一人。长条桌上整齐地摆放着营养餐包，每个座位前都有一瓶饮用水。没有交谈，没有互动，人们只是默默地进食，然后离开。

　　念安拿起自己的餐包，找到惯常的位置坐下。餐包是灰褐色的，味道像纸板和维生素的混合体。她机械地咀嚼，吞咽，补充能量。草莓味的营养剂还在口袋里，但她不打算现在吃。

　　饭后是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大多数人选择回房间休息，或者去娱乐室——那里有一些旧的书籍和影像资料，都是经过筛选的内容。

　　念安走向高塔的顶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观景台。这是她一天中唯一的放松时刻，如果那能被称为放松的话。

　　观景台被厚厚的防弹玻璃包围，外面是末日世界的全景图。废墟、灰烬、游荡的感染者...曾经的城市如今只剩残骸。远处，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染成病态的橘红色。

　　“很美，不是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念安没有回头就知道是林夏。她们经常在这里相遇，沉默地看着日落——一天中唯一还能看到些许色彩的时刻。

　　“父亲说夕阳那种颜色是因为长路径筛掉了短波的蓝紫光，留下了穿透力强的红橙光。”念安平静地说。

　　林夏苦笑一下：“你父亲总是有科学的解释，但我曾经听过一句话：天空中的晚霞，那是星星在出嫁。”

　　她们并肩站着，看最后一点光亮被地平线吞噬。当夜幕完全降临时，高塔周围的防护墙会亮起强光，防止感染者靠近。

　　“今天清洗记忆时，我遇到了一个女孩。”林夏突然说，“她让我想起你。一样的年纪，一样有着过于聪明的眼睛。”

　　念安转头看她：“新来的实验体？”

　　林夏点点头：“从东区救回来的。她说她躲在一个图书馆里活了半年，靠吃书页和雨水维持生命。”

　　吃书页。念安想象着那种滋味。纸浆和墨水，比营养餐包还不如。

　　“她会怎么样？”

　　“常规程序。观察，测试，如果感染了就进入实验组。”林夏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我洗掉了她关于图书馆的记忆。那些书，那些她拼命记住的故事...全都消失了。”

　　念安沉默着。她想起自己刚来高塔时，也曾试图记住母亲的样子，记住外面的世界，记住自己曾经是谁。但日子一天天过去，记忆就像手中的沙，握的越紧，流失的就越多。

　　“有时候我会想，”林夏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们都能离开这里，却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和我们试图消灭的那些感染者又有什么区别？”

　　警报声突然响起，红色的灯光在整个观景台闪烁。

　　“紧急情况，所有人员立即返回岗位。重复，所有人员立即返回岗位。”

　　念安和林夏对视一眼，迅速离开观景台。走廊里人们奔跑着，但秩序井然，没有人惊慌失措。在高塔里，紧急情况不过是另一种常态。

　　回到实验室，念安发现父亲已经在那里，面色凝重。

　　“东区防护墙被突破，大量感染者涌入。”他言简意赅地说，“我们需要加快抗体研究进度。你今晚加班，测试新一批血清样本。”

　　“明白。”念安回答，没有任何异议。

　　父亲打量着她，突然问：“你今天处理37号时，有没有发现异常？”

　　念安想起那张照片，那个笑着的女人和两个孩子，到嘴边的话变成了“没有异常”。

　　父亲点点头，似乎满意了：“很好。开始工作吧。我要去处理新来的实验体。”

　　他离开后，念安独自站在实验室里。冷冻库嗡嗡作响，里面存放着今天采集的样本——37号的心脏组织、13号的骨髓提取物、还有许多她不愿去想的部位。

　　她走到控制台前，开始准备血清测试。屏幕亮起，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十七岁的少女，眼神却如同经历了一个世纪的沧桑。

　　窗外，高塔的探照灯扫过地面，偶尔照亮一两个蹒跚的身影。感染者在游荡，寻找着下一个猎物。而在高塔内，另一种形式的吞噬正在发生。

　　念安拿起一支血清样本，对着灯光仔细观察。淡蓝色的液体，像是被稀释的天空。她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人的痛苦，多少人的牺牲。

　　但她知道，今晚又将是一个漫长的夜。

　　在高塔里，夜晚总是漫长的。而明天，将会和今天一样。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第一章写完了家人们微博实时更新动态记得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