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风关进笼子》花生生华

53、塑神（15）

　　那孩子看起来已有十一二岁，眉眼清秀，安安静静的待着，不能确定是聪明还是呆子。

　　源主听到这话，回头看了看乐鱼，骂花见铜道，“你脑子坏掉了吗？”

　　花见铜不知被触动了哪条神经，不知所以的笑着，来到源主身边坐下来，继续聊着这小孩的话题。

　　他无法控制的想起自己十一二岁的时候。这孩子比他更可怜一点，脸上没有半点开心的痕迹。

　　“谁知道呢？总是说什么不可能的概率，结果只出现一例，就会推翻这个结论，让大家恐慌起来。”花见铜拉下面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谷底的空气并不那么新鲜。可他不怕，他是介子闪耀主。“他一个腹生子，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小孩留在这里生活？难道你是从什么地方偷来的吗？就为了满足你当父亲的心愿？”

　　源主看了他一眼，好脾气的笑道，“你对我耍赖的时候话挺多的嘛。”

　　“这是耍赖吗？你的大脑功能退化了吗？”

　　“乐鱼，你上去玩吧，乖乖在我们说好的地方等着，什么也不要听，什么也不要看，知道了吗？”

　　乐鱼并不情愿。但他的视线没有落在源主身上，而是看着花见铜。好像造成这一切的缘由都是他。不过，思索了片刻，他还是走了。

　　花见铜那轻松聊天的语调瞬间转变成公事公办的严肃状态，同反叛者坐在一起也不大合适。他站起来，面对着时望之。

　　“帮我照顾好他。”源主说。

　　“用不着你来安排。”花见铜接着问，“时望之在哪里？”

　　每一代的介子闪耀主，因为技术的精进，或多或少会有不同。上一代的时望之，和新一代的时望之，声音有所差异。通讯设备无法分辨的区别，被花见铜这个携带着大部分腹生子特征的介子闪耀主给听出来了。

　　上一代时望之能够和他沟通，这说明新一代的时望之的脑袋已经被切下来了。

　　源主把手里那根钓鱼竿朝对面一扔，电流涌动，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一股水流冲出来，时望之的脑袋被水花拍打着，逐渐漂浮上来。

　　而这时，花见铜也发现水底下的黑色，完全是因为那里放着一口棺材。

　　他跳下水中，双脚踩到了底部。水只漫到他的胸前，然而这水里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

　　“你很激动。”源主在岸上看着花见铜正在遭受苦楚，面无表情。“想要确认里面是什么，告诉我一声不就行了？”

　　话音刚落，花见铜逐渐沉下去的身体被捞了上来，那只棺材也浮上来，被送到岸边，打开了盖子。

　　“你是想要这只睡眠舱，还是想要里面的时望之？”源主抓过手边的一根金属棍，扬起一片水花，电流被传导到时望之的脑袋上。

　　那颗由高精度金属部件和神经细胞分化而成的头颅，被烧掉了生物的部分，只留下零零碎碎的金属，落在睡眠舱里，像一层灰。

　　睡眠舱里还躺着一具时望之的尸体。

　　花见铜伸手，穿进他的肚子，发现这时望之死亡的时间正好是乐鱼在通讯设备里喊着“鱼熟了”的时候。

　　而且，他是从内至外被烤干了生物的部分，才被破坏了身体构造。

　　时望之蓄能的部位是除了五脏之外的躯干，电流绝对不会从脏器经过。而电流的攻击对于他这具身体来说，自然是无效的。

　　从内至外的电流通过方式，只能说明是时望之自己把自己给破坏的。

　　“这是为什么？”穷途末路的介子闪耀主反叛者，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余的事情？

　　源主笑，“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你的摇篮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敲着那只像棺材的睡眠舱，比里面躺着的那个介子闪耀主价值更昂贵的是这只睡眠舱。“好了，再多待会儿，就要把少师你的属下们给召过来了。”

　　睡眠舱被盖上，沉入水底，肉眼看去，和水融为了一体，很难发现那里放了一个巨大的东西。

　　“趁着还有时间，我们说说话吧。”

　　“和你有什么好说的。”花见铜嘴上这么说着，其实内心无比赞同这一点。“你的意思是我睡了好几年的睡眠舱是拟核铝做的？”

　　“你现在才知道吗？”源主笑他傻气，“不然你以为那些安稳的夜晚，你是怎么睡着的？”

　　花见铜大脑中的天罗地网系统被连接上之后，无时无刻不被迫接收着信息，还在长身体的孩子无法安睡，身体俞来俞差。李博士的方式是运用各种各样先进的科学手段，来帮助他的身体强壮、精神饱满。

　　而时望之的办法是，不远万里到外星球弄到了拟核铝，给他做成了睡眠舱，以此来杜绝睡觉时间的信息侵袭。这件事时望之是给他讲过的，他没有过多的放在心上。

　　自从花见铜开始崇拜介子闪耀主之后，他更加彻底地忘记了这些。

　　“现在，毁了我，对你来说很满足吗？”花见铜脸上显露出一种无力挣扎的绝望、放弃挣扎的平静。他躺在地上，看见蜉蝣雀的翅膜做成的天花板上，有一块膜布满了王非我的追踪素。他一边想这到底是为什么，一边应付眼前这位时望之。

　　“很开心吗？我不理解，明明介子闪耀主和腹生子不一样，你到底是为什么会产生这些怪异的感情？”

　　源主坐在他身边，伸手摸着花见铜的脸。

　　这让花见铜回忆起他生病的那一次，时望之也是这样坐着，一直看着他，从他闭上眼睛之前，到醒来之后，时望之一直在。

　　他很好奇时望之是不是一直没有离开，时望之说不是。他很轻易的在大脑中翻到了过去一夜的记录，发现时望之在说谎。这次事件，他只记住了介子闪耀主也会说谎这件事。

　　“你不是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吗？”源主回答，“吃人的野兽也会和人类成为好朋友，你觉得它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不一样。”花见铜甩开源主的手，坐起来，朝后挪了半米，靠在柱子上，“介子闪耀主在设计的范围之内，根本不可能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一定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就为了今天害死我吗？”

　　源主沉默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谷顶顿时一阵轰鸣，激光和声波扫射。他们这是在勘探谷内情况，分辨敌我。根本不用现身，眨眼的功夫便能将所有威胁瞬间清除。

　　花见铜的通讯器传来文破危的声音，“少师，我找到你了，请下令吧。”

　　文破危了解现状之后，不太懂得少师找他们前来支援的意义。

　　花见铜扯下那个通讯器，扔进了水里，“嗵”一声，他的恨意随之爆发开来。

　　蜉蝣雀从亭子下方钻出来，撕扯着时望之的身体。花见铜习惯性的做出手势，却因脑子里那块拟核铝的镇压，搞得他头痛欲裂。他顾不上这些，手边没有趁手的工具，便徒手扑上去和蜉蝣雀厮打。

　　“你应该保持神的姿态，欣赏我被分食的过程才对。”

　　花见铜疯狂地把一只只蜉蝣雀从时望之的身体里拉出来，狠狠摔在地面上。可他的速度远远比不上这些怪异的新生物。时望之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几乎只剩下了一个空壳。

　　地面上到处是蜉蝣雀的羽毛和血迹。时望之的金属部件七零八落，和腹生子相似的血肉被蜉蝣雀吞进了肚子。它们快速的结束了战斗，在那些金属部件里啄着残肉吃。而那块最重要的再生核，还留在时望之的胸腔里。

　　“你们不是应该听我的意思吗？我没让你们杀他，我不想他死！你为什么不反抗，你的能力不是还在吗！”花见铜连小小的蜉蝣雀也斗不过，彻底疯狂，歇斯底里的喊着。

　　“看看你，把他们叫来看你笑话，回去又该难过了吧。”源主还在说话。那张脸目前还是完整无缺的样子。“你一点也不相信我。少师，上一代少师还在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少师了，所以为你做什么都是我的使命。”

　　这话比介子闪耀主会撒谎这件事更让花见铜痛心。

　　本以为是假的，他迷恋着，眷念着，从这种懦弱里解脱出来，又重新跌落更深的谷底，怀疑着，骗着自己，后悔着，试图让自己跳进这个陷阱，结果他又告诉他，这只不过是指令而已，一切都是假的。

　　你这个懦弱的腹生子。

　　你这个控制不住情绪的废物腹生子。

　　你这个依恋介子闪耀主的可笑腹生子！

　　“不是我想让你死的。我没有让蜉蝣雀杀死你。你在干什么？！”

　　花见铜的哭喊声在谷中形成了回音，久久地回旋着。第七交响曲的成员待在飞行艇上待命，但也伸出了脑袋去观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对李博士实时共享。

　　“我知道，你这个笨蛋。真以为你成了蜉蝣雀的神吗？它们有自己的王国和思想，你我对它们来说不过是个好玩的玩具。”

　　“你不许死。不许死。”花见铜恨自己止不住的眼泪让视线变得模糊，他都看不清时望之的脸了。他凶狠地抹着眼泪，脸上被刮出几道血痕。“是我弄的，不是吗？是我延长了你的使用寿命，该死的是我。你作证，告诉他们，这样你就安全了，和你完全没关系。”

　　时望之用空壳的手捂住他的嘴，“对你做得坏事，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你现在想要什么。”

　　最后的再生核炸开来，连同最后的躯体也融成了一堆液体，逐渐流进水里，什么都没了。

　　他疯狂地跳进水里，去找那只睡眠舱，可是游来游去，水里什么也没有，一切都消失了。

　　文破危来到岸边，检查了一番，也没有任何发现。

　　花见铜在水底躺了一会儿，站起来，朝文破危伸出手，说，“扶我。”

　　文破危消化了几秒钟，跳进水中，把花见铜送上了岸。他刚要上来，被少师踩住了肩膀，说，“去找找水下有没有时望之的痕迹，叫他们都下来找。”

　　“是。”文破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