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24、第 24 章 瘾（上）

　　晨风中带着几分暖意，似有春芽萌发的迹象。

　　洛芙出门时不经意看了一眼小院角落里的那棵桃树，尽管它只剩下一截树桩，却意外地抽出一枝短短的嫩芽来。“明明不让我砍树，自己下起手来倒是丝毫不留情。”她暗暗皱眉，对于某人的脾性又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休息了一整夜，身体完全恢复正常。禾梦昨天不告而别，今日也没有再来找，洛芙索性自己去找她。接连问了几个拿着大刀巡走的卫兵，总算打听出来了禾梦的住处，原来她并不住在子苓的宅邸里，而是在城南有一间独屋。

　　“很容易找，就在内河边上那座低矮的山脚下，只有那一间小屋，周边都没有别的房子。你出门之后，拐到中央街上，穿过两座并排的瓦楼，沿着河道往南走，抵达尽头就能看到。”

　　卫兵说得很详尽，甚至在她出门之前还问她需不需要派一辆马车直接送她去。

　　“不必啦，我想自己走走。”洛芙笑着摆手拒绝，加快了出门的脚步。

　　她一路走，一路逛。不算很长的路程，但却七拐八绕，好几次都走错路，等真正看到那一间屋子时，已经是午后了。

　　过了内河支流的独木小桥，洛芙在一间茅草屋前站定叩门。

　　“咚咚咚！”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开门，于是扯着嗓子，仰起头来别扭地喊了一声：

　　“有人吗？？”

　　山谷里回荡着她的喊声，渐渐平静下来以后，仍旧无人应门。

　　洛芙有些气馁，难道禾梦不在家？她去哪里了？联想到昨夜慕麟突然不告而别，或许她又追随他去什么地方办事了吧。

　　她在独木桥下方的草地上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双手环抱着小腿，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的涓涓流水。心里正想着事情，一抬头不经意间，视线里却闯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啊，忍不住了，不行......”笠词一边捂着肚子，一边急匆匆从桥上走过来。小腹处翻江倒海，他眼里只有那座小屋，根本没有注意到坐在桥下的洛芙。

　　洛芙站起身来，抬了抬手，却发现笠词直接翻墙进了去。他难道是来追杀禾梦的？！洛芙不可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心里又庆幸，好在禾梦出去了。

　　只是一看到笠词，她垂在身侧的一只手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又不可避免地回忆起隐尘来。如果没有遇见自己，隐尘现在应该还心无旁骛地过着他的除妖生活吧？毕竟他看上去是那样心怀正义，可当初因为自己无端生出的私心，将这样一个好人给害死了。

　　“隐尘。你也会有来世吧？”洛芙忽然这样想，“但愿来世，你可以做一个自在的平凡人。不要背负那么多，有疼爱你的父母，有讲义气的朋友，有爱你的人陪伴你简简单单地过完这一生。”

　　其实这些，也是她一直期盼的。曾经她以为从姜国皇城出来，就可以实现的理想，现在变成了空想。

　　“隐尘。”她在心里重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等我，等我来寻你的下一世。”她想，或许她不需要再和子苓做那个交易了。如果被困在雪拥城，是没有办法去找隐尘的，所以还是早点说清楚为妙。

　　洛芙弯腰拍拍裙摆上沾染的一点泥土，往回走时又天上又下起了大雪，她不得不跑到就近的一处铺子上买了一把伞，又因为没有带银两，只能拆了头上的金钗给老板。

　　“啊？这可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下。姑娘既然是城主的贵客，这伞就直接拿去用吧！”老板倒是很大方，直接送给她了。

　　不过洛芙临走前还是觉得这样直接拿走别人的东西不好，因此又折回去说：“那就多谢了。请你今日晚些关门，我会让卫兵把钱送过来的。”

　　“好好好。”老板笑着点点头。

　　洛芙打着伞走入风雪里，拐进一条胡同道，不一会儿，老板又接待了一位客人，恰好他几天前来买伞也没有带银两。

　　“店家，可还记得我？这是欠你的银两。”隐尘微笑着将银两放在柜上，老板的余光还追随着洛芙，直到她完全消失了，他才立刻转过来对隐尘说：“公子有心了。要是这里的人都像你们这样就好了！”

　　隐尘不解地看了老板一眼，虽然这只是老板脱口而出的一句闲谈意味的话。老板马上解释说：“刚才也来了一位姑娘，是城主的客人，我很乐意送她一把伞的，但她倒是很客气，还说晚些时候让卫兵把银两送过来。”

　　城主的客人。

　　一位姑娘......

　　隐尘眼中闪过一丝锋芒，他有些急切地问：“那位姑娘可是叫洛芙？”

　　“这...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呀。怎么，你们认识？”

　　“她到我这儿高，”隐尘比了比自己的下巴，接着说：“眼睛大大的，像鹿一样，脸颊圆润，不过下巴有点儿尖。是这样吗？”说完后盯着老板等他回答。

　　“对...好像是这样。”

　　“她往哪儿走了？！”

　　“就那儿。”老板指了指马路对面的胡同道，但马上又扯住隐尘，“公子，你要找她，直接去城主府上不就好了。”

　　隐尘身形一顿，恍然大笑起来。他真是急过头了，刚才竟然想盲目地上去追，差点忘了这是在雪拥城，到处都是卫兵，既然洛芙是城主的客人，想必慕麟一定会让城主派许多人盯着她。

　　他就知道，慕麟一定会带洛芙来这里！眼下既然知道了她真的在这儿，营救还需要从长计议。光靠他一个人还是不够，至少得把笠词也拉进来。他这样想着，同老板道谢过后，立刻回了客栈等笠词，不过白白等到夜幕降临，也没把他等回来。

　　隐尘当然不知道，此时笠词正在他自以为找到的世外桃源屋里快乐地躺下了，完全不知道危险正在降临。

　　*

　　禾梦原本是在小屋的院子里用石子布下了抑制情发的阵法，可惜笠词翻墙进来时踢散了其中的几个方位。他在外面打探消息的时候也没闲着，四处乱吃东西，逛到小屋附近时肚痛发作，嘴里说着借用茅房，用完以后见里面没人，而且院子里四季如春，还架了葡萄藤，种了杨梅树，自然大摘特摘。

　　“啊。这一定是哪位灵修者的小屋。”吃饱喝足，笠词伸伸懒腰，鼻间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便入了小厅往后院去，果然看见了一处温泉池子，正冒着热气。

　　没有一个战斗役能抵抗温泉的诱惑。笠词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恰好旁边还摆放着供人换洗的衣物，是很漂亮的男装，只不过尺寸略小了些。

　　“本天神先借用一下！”他毫不犹豫换上了衣裳。彼时有些困倦了，又赤脚跑回了小厅里，看到靠近门边的地方摆着一张藤摇椅，立刻往上一躺，翘起二郎腿来。

　　藤椅摇摇晃晃，笠词忽然开始有点烦恼起来：“等屋子的主人回来了，看到像我这样的天神降临，必定要大为所动，唉......到时候，我是不是该启发启发他呢......”

　　“如果要教的话，教什么好呢...”

　　他一边想，一边换了只脚翘着，想着想着逐渐进入了梦乡。

　　夜幕很快降临，晚间寒凉，又何况这间屋子背靠雪山，因此更添几分冷意。笠词虽然睡得沉，但身体本能地对外界的风吹草动关注着。雪拥城内的阵法即使压制了他的灵能，作为战斗役，本就天生对环境敏锐。屋外掩门的声音很轻，但他早已闪躲到门边。

　　没有人会在半夜回家，这是这几天他对城内生活着的人耐心观察之后得出的结论。所以这间屋子，大概率并不是人住的，现在走进来的，极有可能是一只在这座城池里避世的妖。

　　妖有很强的领地意识，现在再走也已经来不及了。

　　笠词握着拳头，绷紧后背，进入了战备状态。

　　“啊...”一声长长的喟叹，接着人影映照在地板上，愈走愈近。笠词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一寸，待那人一脚跨进来时，他重拳出击，不过被对方很轻松接下。

　　“谁？！”禾梦大呵一声，一脚踹翻了半扇门，轰隆一声，门倒下时，她看见了偷穿自己便装的笠词正以一种很尴尬的姿态站在她面前。

　　他似乎是在一瞬间止住了自己的招式，因出招而挥起的手此时被强扭成打招呼的手，“晚上好。”他眯眼一笑，笑容里多少有些窘迫。

　　“原来是你这个混账天神！”禾梦轻蔑一笑，点了点头，露出自认为阴狠的神情来：“本姑娘今天不想杀你，识相的话，赶紧滚！”

　　她看上去面颊发红，眼底时不时涌现出焰火般的光芒来。

　　笠词知道雪拥城是禾梦的地盘，跟她动手自己肯定要吃亏，但以他的个性，听到这样挑衅的话是断不会夹着尾巴逃走，反而要驳回一些面子来。于是嘴硬道：“说得好像你真的能杀了我一样。不过仗着自己如今在城内占了一些地域上的优势，你本来也不是我的对手，一会儿我把你的脑袋踩进泥地里的时候，只要你求饶一声，我会考虑放你一次......”

　　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人突然往前一栽，精准无比地倒进了自己的怀里。当然，如果他没有下意识张开双臂去接住，禾梦会直接倒在地上。

　　“喂，你怎么了？妖女，你身上怎么这么烫？简直像着火了一样！”

　　得亏他扛得住，要是一般人不是被烧死了？笠词将禾梦打横抱起，放在了藤椅上，他拍拍她的脸颊，“你这是使什么花招？”

　　“嗯......”

　　禾梦轻哼一声，眼神由凶狠逐渐变得娇媚起来，她皱眉将头偏向一边，惊讶地看到院子里的阵法被破坏了。完了，这下是真的要完了。她在心里惊呼大事不妙，可眼前这个蠢得要死的男人还用自己的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试图给她降温。

　　他嘴里念叨着什么？

　　禾梦往前凑了半寸，只听到：“别死啊，你死了龙魂就消散了。我要活蹦乱跳的龙魂，不要这种快死的啊！”

　　“当真是个混账！”她在心里破口大骂，到了嘴角却是逸出几声好听的呻吟来。

　　笠词的手很冰凉，她忍不住又往前蹭了蹭，他于是托住了她的脑袋，难得地放柔了声音：“乖，别乱动。”他还没见过妖生病，不过禾梦是半妖，说不定她也会和常人一样生病。他知道半妖一年中有一个时间会变回人，他想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雪拥城这么冷，她终究是女儿身，被冻病了，也不足为奇。怪不得刚才她要那般虚张声势，估摸着是以为可以吓退自己吧。笠词跪坐在藤椅前，双手捧着禾梦的脸颊轻轻一笑：“放心，我会治好你。”

　　“其实你不说话的时候，还挺好看的。”他看着禾梦的脸，没来由地这么感慨了一句。

　　下一刻，那只手忽然被禾梦擒住，她拉着他的手腕，让他的手指点在自己唇角，然后张口咬住了指骨。

　　并不只是咬，笠词感觉像有一只蛇在朝自己吐信子一般，又轻又痒，撩拨得他忍不住低喘了一声。

　　她只是亲吻了他的手指而已。

　　“你……”

　　笠词两只耳朵红得像刚出炉的热铁，他吞了一口口水，别过头去。空洞的门外是明晃晃的高空，月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