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湖中幻影 她,婆婆, ...
-
烈日灼烧着皮肉,烧烤一样让人滋滋冒汗。郁云开抹了把汗,挤过狭窄息壤的社区街道,一路走进最深处一栋破旧的红砖矮楼,看外观是几十年的老楼。房东大妈已经打着伞在外面等着了。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说不租就不租了。”见她来,大妈拿手帕擦擦满是汗的额头,说话带着火气。
“当初我看你是学生还带着奶奶不容易还是长租,房租都收你的便宜,合同这才签一周你说退租就退租,我临时去哪里找新租客!”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你搁着耍老娘玩呢!”
郁云开只能不停道歉。
她这半个月一边奔波忙着三份兼职,一边在江城找房子。她开始想租在江大校内,可房价比校外高出快一倍,三千块钱只能租个老破小,楼层不低,婆婆腿脚不方便。
最后在江大隔壁的一个老社区找到一些合适的房源,虽然也很破旧,但是在一楼,社区居民多安全不怕被郁光宗找到,离湖边很近,婆婆能出门逛逛。
房子不大只有五十多平米,打开门就是狭小闭塞的客厅,没有窗户让人感到压抑。厨房有些旧,但煤气灶电磁炉设施齐全,她不用单独添置。
只有一间正经卧室,卧室对面就是厕所,空间小到她安了马桶后都转不开身,只能侧着坐。一楼带个小院子,房东占了一半院子空间用砖头扩建了个小屋,放了张单人床当次卧用。
环境不算好,但已经是她能力范围内能租到最好的房子了。签下合同当天,郁云开把房子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换了个安全系数高的新锁,满怀憧憬地坐上了凌晨的火车。
她要把婆婆带出大山。
可她低估了郁家父子丧心病狂的程度,他们把婆婆赶到柴房严加看管,她连婆婆的面都没见到还差点被抓回去。她报警想举报郁光宗拐卖妇女,可母亲早已不在没有证人,追诉期也过了,隔着漫长岁月证据早就湮灭。更何况婆婆不是被卖进去的。
她铩羽而归,再次坐上那趟凌晨的火车,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听着耳边哐嘡作响的轨道声,郁云开苦笑,她没有逃出那座炼狱。
她是大树的拼命向外生长的枝丫,在高高的半空看到了山外的风景,误以为自己离开了大山。
可实际上她的根始终深埋原地。
她,婆婆,村子里的女性……还有妈妈,她们都被埋在吃人的大山。
何时才能逃离?
她望着遥远的天空,心中茫然。
到了江城噩梦依旧没有醒来,她在校门口正撞上郁胜龙。他们猜到郁云开逃跑肯定会去上学,来江大抓她。
在外面法治社会他不能对郁云开动手强绑,但她回去救婆婆的举动让他们看清了老太婆在她心中的地位,这是他们最有利的筹码。
他们赌对了,为了保护婆婆的安全,郁云开妥协了,答应每个月给他们打“赡养费”。
憧憬的新生活变成泡影,烈日一照,无影无踪。满怀期待准备的房子没有用途。
崭新的钥匙被收走,房东扣了押金当补偿骂骂咧咧锁上房门,郁云开站在阴暗的楼道看着那扇通往幸福的大门,怔怔的看了很久。
她把自己的课余时间用兼职塞满,拼命赚钱,等着可以推开那扇门的一天。
天天早出晚归打扮的土里土气,和步入大学青春靓丽的新生格格不入,偏偏郁云开有张美的出众的脸蛋。这注定她不受身边人的喜欢。
军训结束后,班里几个小团体已经成型。
意味不明的眼神,窃窃私语,说起她时鄙夷的窃笑。郁云开撞见不止一次。
“你看她那样,穿的跟捡破烂的一样,带着个黑框眼镜要多土有多土,竟然还有人追她。”女生拧着眉满脸不屑。
“那不是看她没用过好东西吗,这种人给她买个水果就能骗到手,当然受欢迎了,哪像咱们……”
“我跟你们说,前几天咱班不是填个人信息表。”她招手让几人附耳过去,“我去给导员交表的时候看到她的了,父母家庭情况都没填,我还听见导员和书记聊天说郁云开是贫困生……”
“说不定她家就是捡破烂的,不好意思往上写哈哈哈哈。”
几人笑着一团,边笑边拍桌子。
“啪嗒。”
听到有东西掉的声音,一个女生低头往地上看去,是个圆形黑框眼镜。被她们拍桌子震下来了。
她俯身想去捡。
“小春你捡她东西干什么,多脏,说不定有传染病。”
旁边坐着的吕情拉她,身体一个没扶稳,小春往地上摔,手慌张间按到镜框。
“咔啪。”一声,镜框四零八落。
“这……这怎么办。”小春不知所措。
宿舍门刚好从外推开,郁云开背着书包拎着个装得满当当的塑料袋回来。
“哟,又去便利店偷破烂了。”吕情先发制人,“你能不能别往宿舍里拿过期的破烂,看着倒胃口。”
郁云开收拾自己的东西没理她,见放在桌子上的眼镜不见了。
“我眼镜你们见过吗?”
吕情从小春手里拿过零散变形的镜框,说:“哦,我正想说。你东西能不能别乱放,还贪小便宜用质量这么烂的东西,突然掉地上碎一地,差点砸到我们。”
郁云开冷冷看着她颠倒事实,相处几天她就摸透了三人。小春没主见站队走,吕情是个炮仗大小姐,看谁都不顺眼。而李鑫鑫……
她看着坐在为桌边不争不抢的女生,李鑫鑫看着安安静静实则总是在后面出主意,自己不愿意的事挑拨成危害大家的事,教唆别人当她的枪,没脑子的吕情是她用的最趁手的工具。
眼镜不动怎么会自己掉地上,这是她们开脱的借口,毕竟要真是眼镜的问题,吕情骂的不会这么温和。
她不欲争辩,结果眼镜回位置上干自己的事,没搭理她们的叽叽歪歪。
吕情不屑的嗤了一声,黑着脸,“傲气什么,你算个什么东西……”
“好了好了。”李鑫鑫来劝她,“快到点了……别和她一般见识。”
不知想到什么,吕情勾起抹笑,眼中期待闪烁。
没一会儿,三人结伴出门。孤立她行动是常事,郁云开也没空和她们搅合,坐在位置上修眼镜。
镜框被压得变形,她不敢用力掰怕掰断。正修着,屋门被敲响,她去开门——是隔壁宿舍同专业不同班级的同学。
她往屋里瞅,“小春不在吗?”
“她们三个刚一起出去。”
“哦好。”她点点头,“怎么不等我。”
“那我先走了,你快点收拾出门吧,别迟到了。”
“迟到?”郁云开问。
“你不会忘了吧?!”她说:“今天下午学院开大会,大一新生全部到场,要打考勤。”
郁云开不是忘了,她是压根不知道这事。她拿出手机看,班群里根本没有通知。
那人也看到了她空空的班级聊天框,不解的诶了一声。
“导员让各班班长转发到各自班级群里,你们班怎么没有通知啊?”
郁云开瞬间想明白了那句“快到点了”是什么意思,她们早就知道开会。应该说全班除了她都知道。
李鑫鑫是班长,争着在老师面前露脸,不会不停导员安排,但她可以转发在没有她的班级群里。
这是她们安排好的戏弄。
她来不及修好眼镜,问了开会地点匆匆出门,在校园里狂奔,清楚意识到江大校园不是吹的。教学楼多到迷路。
她一直忙着四处兼职,没好好参观过教学楼分布,江大教学楼数字排序还很相似,开会地点也不是她熟悉的上课教室。眼前世界模糊她着急起来跟无头苍蝇在学校里乱窜,不知不觉绕到星湖,周围空无一人。
坏事接踵而至,在坚强的内心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想起紧闭的柴房,她感到深深的挫败。蹲下身把头埋进胳膊,大口大口喘气,让缓解压抑的窒息。
忽然肩膀被很轻的点了两下。
“同学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叫救护车?”声音轻轻地,怕惊扰到她。
郁云开喘气一顿,心脏随机加速跳动,她认出了熟悉的声音——是校门外给她伞的那个女生。
又一次狼狈情形被她撞见,郁云开不想抬头,不想被这幅难堪的模样被她瞧见。
闷声闷气说了声,“我没事。”
“哦。”许愿点点头,蹲下托着脸坐在她身旁两步远,手里抓根草逗蝴蝶,安静的坐着像是单纯欣赏风景。
两人谁都没出声,但郁云开能感受到她的气息,是清甜的荔枝玫瑰香气,不张扬,温柔缠绕在她身旁。心中压得喘不过气的担子不知何时烟消云散。
刚下过雨,空气中还有潮湿的水汽,一阵微风拂过,带动湖边垂柳发出沙沙轻响,淡淡的水腥味漂浮。一滴雨水顺着叶片滑落湖中,叮咚一声,带起一圈涟漪。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放松,舒服到想睡一觉。
“……我找不到教室。”郁云开忽然开口。
“你要去哪个教学楼?”许愿拍胸脯保证,“江大我很熟的。”
“3区附3。”她找了三号教学楼没找到教室,甚至怀疑来敲门的同学也是她们安排好的,故意报了个不存在的教室。
“附三?你可能是把它和三教搞混了,他们是两栋楼。”许愿说。
“附三在印刷包装系和遥感学院中间那栋楼。”她指着眼前的道路说:“你顺着这条路出去走到星湖南路,沿着三教往里走看到遥感学院就是了。”
郁云开抬起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许愿突然扭头,她有些慌乱低头推眼镜,手接触个空。对不上焦的视线让反应力强制下线,迷糊又陌生的世界充满不安全的未知。她像是刚褪去虹膜的动物,除了眼前这个人,一切都是陌生。
人已经站到她跟前,她垂下眼有些不自在地捋了捋耳边碎发。
“你没关注江大公众号吗?”
她摇头。
“手机。”皓白的素手伸到眼前,郁云开听话地把手机解开递过去。
许愿接过操作,“工作号上有学校地图,比百度地图都详细,还有学校哪个食堂好吃……有关学校的事都会更新到公众号,新生关注会方便很多。”
手机是几年前的款式,有些卡顿,过了好一会她才弄好,把手机还给,她笑着逗人。
“你为什么要挡着眼睛?我长得很吓人?”
“不、不是。”郁云开说:“我眼睛坏了,不戴眼镜很不适应,看不清。”
“你脸型这么精致,又高又瘦,要是带个细银框眼睛肯定很有气质。”她眼镜亮亮的,真诚说。
是吗……
这是学校里第一个不说她土气的人,说她有气质,虽然她并不觉得气质两字和她适配。
可能是安慰她的话吧,毕竟她人很好,很善良。
手突然被轻轻掰开,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手心。
“不开心的时候吃甜食心情就会好很多,请你吃糖,别不开心啦。”她歪着头眉眼含笑,抬手朝她摆摆,“你快去教室吧,别迟到了。
等郁云开回过神,那人又不见了。她后知后觉——又没有问她的名字。而且……
看她的样子,好像已经把她给忘了。
坐在最后一排,领导们说了什么郁云开一句都没有听清,她攥着那课奶糖,手心的炙热把糖融化,黏糊糊的。
脑海里不断闪现仅有两面之缘的“陌生人”,萍水相逢不断重映,笑颜声音一遍遍刻在大脑深处。
正式开学,她的生活没有变得更好。她要争取国家奖学金和助学金,一节课都不敢请假,她需要全勤分。还要去给老师帮忙,参加实践活动加学分,还有各种兼职……
每天忙的晕头转向,课件十分钟都能做两个梦。
针对孤立、窥探谩骂无孔不入。本该是提供休息的宿舍却像是演宫斗剧,让她身心俱疲。郁云开开始寻找夜班工作,减少在宿舍的时间,躲避不必要的交锋。可对方并没有因她的避让而收手,反倒变本加厉。
学校论坛校园墙上她被频频提及,可郁云开都不知道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一举一动都被恶意解读,走在路上被指指点点。她在同级成了“名人”。
喘不过气的现实触发了大脑的防御装置,重塑珍藏的少有的轻松回忆——星湖边两人无言的静坐。
郁云开迫切的想要找到她。
她试了很多渠道,从大一新生到大四找了个遍,甚至打听到研究生,都没有结果。论坛和表白墙也没有找到关于她的帖子。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那么耀眼,不会不被人注意。但就是找不到,像是人间蒸发被抹去所有痕迹。
她又去问了那个保安。
“学校里找不到可能是今年刚毕业的学生,暑假回母校拿档案。”
“也有可能是大四的,已经离校去实习了。”
“这范围就大了,天南海北哪里不可能……”
郁云开不甘心,怀疑可能和时间有关,她回想两次遇见的时间,逃课去星湖蹲人。
一次、两次、三次……
都没再见到她。
还差点被老师抓到逃课。
那人就像雨后残留的虚无缥缈的水汽,在湖中幻化出一场海市蜃楼,太阳一升起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