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试锋（九） ...
-
待弄清黄鷔大哭的缘由时，天边已经露了白，即将日出。
原来它是被无辜抓进月冷峰的，被抓时它还极小，连人形都没修炼出来，只是因为它是黄鷔这一种鸟，就被寒灯门的某位前辈抓了起来。
它只是想离开这里，回家而已。
洛玉生耐心听完它絮絮叨叨的叙述后，深感同情，甚至忘了她的肩上还有黄鷔留下的伤口。
倒是秦筝和阿姒，不愿相信它的言辞，像这样善于人言的妖禽，大抵也有人的心智，难以保证它不是欺骗于她们。
再说了，哪怕它说的都是真话，她们又能做什么？把它放出去，她们也难逃罪责。
“我说的都是真的，呜呜。”黄鷔哭着强调，同时许诺，“我不需要你们放我出去，只要你们不再拦我，我自然有法子逃出去。”
但月冷峰有专门针对妖的阵法设下，根本不可能逃得出去，此前也没有妖逃出去过。
洛玉生不禁好奇问道：“你有什么法子能避开月冷峰的阵法？”
“有一个大妖前辈告诉我，只要硬闯阵法，接着流出致死量的血，接近濒死状态时，就有一定的几率骗过阵法。”
洛玉生不了解破阵，转头看向秦筝，师姐摇摇头。
“你被它骗了，如果濒死就能骗过阵法，这些妖早跑出去了。”秦筝道。
虽然寒灯门主修的并非阵法，但门内的诸多阵法仍旧不可小视。
黄鷔不可置信地摇头，“它有什么理由骗我？！倒是你们，是不希望我出去才说这种话吧？”
“我问你，对你说这个法子的大妖现下可还在月冷峰上？”
“在啊。”黄鷔毫不犹豫答道。
“要是能出去，它怎么不走？”
“说不定它挺喜欢这里的呢。”黄鷔说着，心底也升起不安，大概也意识到了她们说的是真的。
不管是人还是妖，大抵都是向往自由的，没有任何一种生灵会乐于被囚禁。
秦筝没再说下去，倒不是别的，只是感觉这鸟快哭了。
没出几秒，它还真的哭了起来。
“难道我真的不能回家了么……我想玄丹山，我想乡亲们，我想我的妹妹。”黄鷔越想越难过，硕大的泪珠子不停掉到泥地上。
“你还有妹妹？”洛玉生好奇，可能是因为她有妹妹，所以对同样做姐姐的——它应该是雌鸟吧？——格外敏感一些。
“那可是个乖孩子呀。”黄鷔回忆起曾经。她溜出玄丹山玩的时候，她的妹妹还是只刚出生不久的幼鸟。
玄丹山的长辈们从来不让她们下山的，说是外头有很多坏人会抓捕她们，年幼的黄鷔不解，问妖怪前辈们：“没有做错事也会被抓起来吗？我和妹妹都不吃人，也会被人抓起来吗？”
妖怪前辈们怎么都不肯说缘由，只一味勒令她们不准离山。
她在人间玩耍了几个月就被抓进了月冷峰，曾经不明白的原因，现下也悟出些许。
她们这种生灵，在人族眼中，生下来就是一种罪，存在更是大罪。大概就是这样的。
但黄鷔按妖的年龄换算，目前也不过少年般的年纪，她还是不懂，为什么人会这么讨厌她们这两种鸟。
“你妹妹是什么样的鸟？有名字吗？话说，你们妖会用名字称呼彼此吗？”玉生像是来了兴趣，不禁追问起来。
“我的妹妹是一种叫做青鴍的青鸟，与我算是近亲。我们的族群已经没有多少存活的生命了，我们是彼此在世上唯一的亲族。”黄鷔一旦提起妹妹的事儿，立刻就止住了泪水，漾起些幸福的笑，“名字嘛，我一般叫她小雨。她现在应当能够化为人形了，之后若有机会，再介绍你们认识。”
她想到小雨一向欢喜人世间爱恨情仇的江湖，即使她不在身边，小雨应该也会独自逃出玄丹山，来到修仙界。
“哪个‘语’字？”玉生正待细问时，阿姒不满地在她身后制止她。
“别和她说这么多，我们得赶快走。”
“阿姒师妹说得对，天都快全亮了，再待下去一定会被长老们发现的。”
洛玉生站起身，又看了一眼黄鷔，大鸟的眼睛里有着不舍和遗憾，她实在想得到自由。
玉生终究还是不忍心，便道：“寒灯门此代掌门是个极明辨是非的，我会把你的事告诉她。至于你是否真正无辜，掌门会有论断，定然不会使你冤屈。”
阿姒扯了她的袖子，“玉生，你许诺她这些做什么？掌门知道这件事，第一时间是问责你为何私闯禁地。”
她不赞同玉生为了一个将她伤成这样的妖去付出这种程度的代价，谁知道她是不是骗人的？
三人沿着离开的路快步走着，黄鷔感激的声音从身后不断传来，带着浓浓的哭腔。
“你放心阿姒，届时我会说，是我独自闯入月冷峰的，不会让你和师姐担责。”
“你……！无话可说。”
她怎么就不明白，自己担心根本就不是会不会被罚，她只是不想让她有半分危险。
洛玉生在阿姒的身后唤了几声，但阿姒似乎打定主意不搭理她，玉生只好作罢。
秦筝无奈拍了拍她没受伤的那一侧肩膀，“我也赞成阿姒师妹的想法，你还是再想想吧。妖大多性情狡诈，别看她一副少年心性的样子，其中城府难以预测。”
行至一处空地，师姐召出她的鸟型灵器，载着她和姐妹二人回了居所所在的山峰。
洛玉生不是不懂她们的担忧，她总是倾向于相信自己的直觉，何况这妖身上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气质，像是在哪里接触过类似的人。
回到小楼时，阿姒还是不肯同她说一句话，闷着气回了房，甚至还用灵力上了锁。
玉生叩门几回，里面依旧没有动静，她又不愿意强硬地破开她房门的锁。
“阿姒，真的抱歉，待你气消了我再来找你。”
说不准她自己一个人静一会儿就会好起来？
她转身离去没多久，里头就响起了砸东西的声音，瓷器碎裂、木质家具倾倒，宣泄着所有遮掩不下去的情绪。
气死我了！
洛玉生你这个呆子！
阿姒看着满地狼藉，犹觉不够。
她怎么偏偏不懂她的心？难道非得她把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洛玉生才会明白，这个世界上她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她一个。
洛玉生放不放走黄鷔都无所谓，阿姒对妖族没有兴趣也全然谈不上歧视或厌恶。
只要玉生想，她再偷偷去一趟月冷峰，把黄鷔放出去又何妨？
她铸成的错事也不差这一桩两件了，可偏偏她这个态度，还不愿意多些耐心多哄她一会儿……
不，难道是她任性太过了？
看着凌乱不堪的屋子，她回忆起刚才她的所有举动，冲动、躁狂，她又怎么会心悦这样一个人？
想到光风霁月一般的玉生，便愈发发觉出自己身上可悲的卑劣来。
但她也有错。
阿姒不太忍心怨她任何。只挥挥手，屋内陈设一概归回原状，光洁如新。
她疲倦地倚着床边坐下，不知道这种耗损是从灵力、病体还是精神而起，总觉得自己不大撑得下去了。
原来为天道所不容是这样累人的事。
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她已然不惜一切代价将她拉下神祇，并丝毫不惧怕被诅咒，她才不要放弃。
敲门声蓦然响起，沉浸在回忆中的阿姒被惊了一下，她这里几乎不会有客人，除了玉生不会有别人。
果然，洛玉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阿姒，开门吧，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这样不高兴，但你的身体还是不能有太多悲怒。”
好半晌，洛玉生才听到里面传出一句冷冷的话语：“你不是走了吗？回来做什么？”
“你先开门吧。”玉生的腔调里带了些撒娇的意味，央求她快些把门打开。
阿姒终于心软，洛玉生感受到门上施下的术法已经被撤去，她知道阿姒这是默许她自己开门进去了。
她神秘兮兮地将一个盒子藏到身后，才把门打开。阿姒合了窗，拉上了帘子，虽然是白天，屋里却漆黑一片。
只能看见阿姒纤弱的身影在床榻边出现，她一动不动，头也不抬，仿佛对洛玉生的进入毫无察觉。
洛玉生顺手关了门，又将烛台里的蜡烛点燃几盏，使屋内充盈着暖色暧昧的灯火光芒。
不过她本人倒是对这种旖旎无所觉察。
她一步步挪到阿姒身边，脚步轻缓，像担心惊走小鸟一样小心翼翼。
“阿姒，别生气了好不好？”
阿姒故意将头别开到一个看不到她的方向。
求原谅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儿，这是洛玉生从小到大哄阿姒得出的经验。
起先她也想过干脆让阿姒一个人清静一些，但她又很快明白，阿姒更讨厌自己惹她生气后还一走了之。
她将藏到身后的木盒里的物件取出，触感生凉，将它戴在了阿姒披着披帛的胳膊处。
“什么……”
阿姒仍旧装着不开心的样子，转过头看洛玉生给她戴了什么东西，一低头看见一只做工精巧的臂钏，冷色的银质臂钏上镶嵌着红梅一般艳丽夺目的宝石，环绕在她的手臂上。
玉生微微笑着端详一番：“果然很适合你，怎么样？”
“嗯。”阿姒一时半会不知该说些什么。
“虽然你平时多穿素色，但那日你我一同泡七曜仙池时穿的红衫却很适合你，所以我便向师姐买了这只红梅色的臂钏。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她做这个选择是带了几分犹豫的，阿姒从来没说过她喜欢赤红之色，但那日总觉得她很高兴似的。
银质的饰品也比金质的更适合阿姒冷色的肌肤，更衬出她的清冷雅致。
“别以为一个臂钏，我就会原谅你。”
虽如此说，不自觉上扬的唇角却暴露了她此刻的情绪。
“是是是，阿姒大人还想要什么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