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鱼》南七羽

1、帅哥你谁 你好，新室

　　八月底的纽约燥热得让人发狂。

　　池易欢站在学校图书馆前，一手拿着刚从餐车买的冰淇凌，一手打开手机的自拍模式开始录视频，“哈喽大家好，欢迎回到小池的频道，看看我在新学期开学前都…”
　　她话刚说一半，就被一个路过的行人蹭了一下肩膀。
　　刚咬了一口的草莓冰淇凌连盒带球划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洒出一圈浅粉色。

　　“靠，你长没长眼睛啊？”她不耐烦地按下了停止键，转身寻找肇事者，准备讨个说法。
　　“抱歉。”刚刚撞她的男人并没有停下来，朝她摆了摆手，正打着电话，嘴里嘟囔着英文，夹杂着一些她听不懂的数学术语，看样子像是在聊什么要紧事。
　　池易欢皱了皱眉，打量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自己刚刚说的是母语。

　　一米八几，大长腿，白色衬衫微微挽起，黑色西装裤下是白色运动鞋。
　　气质上…还带点斯文败类的感觉。
　　她嗅了嗅，闻到了一丝熟悉的皂香洗衣液味儿，勾起了她小时候的记忆。
　　果然，帅哥连味道都不让人失望。

　　池易欢转头，又要了一份巧克力味的冰淇凌，看着男人消失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自言自语：“看来今天不适合吃草莓味。”
　　餐车老板接过她刚递过去的大额钞票，在钱罐里翻找零钱的同时，诧异地打量了她几眼。

　　她今天穿了一身全白色运动装，短上衣配网球裙，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形。
　　头发被她随意地扎成丸子型，鼻尖被晒得微微发红，一张脸却白得晃眼，像冰块上落了点番茄酱，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池易欢从餐车走出来，把巧克力味冰淇凌举到镜头前，重新打开前置模式。
　　她一边走一边录，镜头里是她俏皮的脸、纽约在盛夏尾巴的街景、还有那个刚被她咬了一口的冰淇凌球。
　　“哈喽大家好，欢迎回到小池的频道，今天是我回纽约的第一天，天气热得不行…”
　　她举起冰淇凌对着镜头晃了晃，“刚刚在图书馆门口买的。草莓味翻车了，现在是巧克力味救场。”

　　身后忽然传来几个路人的对话，声音模模糊糊地挤进麦克风里。
　　“就在前面，我昨天刚听完他的presentation——”
　　“是那个数学博士生？”
　　“对对对，我真的第一次见长成那样的理工男。”

　　池易欢耳朵一动，脚步顿住。
　　她回头张望了一下，只看到几个女生正叽叽喳喳地走远，完全没注意她。
　　她怔了几秒，赶紧找回状态，冲着镜头绽放微笑。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等会我要去书店办好借书，买点文具，然后就回新家啦。收拾完会给大家录room tour（新家介绍）哦。”
　　她说完朝镜头眨了眨眼，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

　　——

　　池易欢录完了视频，把吃完的冰淇凌扔到了街边垃圾桶里，舔了一下嘴角，心满意足地反复回看着刚刚的素材。
　　就在她准备锁屏时，一张熟悉的脸在屏幕上一闪而过——那是她第一条录制失败的视频。
　　她按下了暂停键，放大了刚刚那个男人的侧脸，仔细瞧着。
　　虽然画面上的人影极不清晰，但她依旧能从男人脖子上那个小小的爱心胎记上辨认出，那就是她多年未见的邻居哥哥——许思仁。

　　“欢儿，你猜我刚见着谁了？”闺蜜姜淑琪的电话响了起来。
　　“不会和我碰见的是一个人吧？”池易欢从她的语气中隐隐猜出了答案。
　　“你那个神仙竹马！他刚刚在阶梯教室跟导师做汇报！”
　　“哪个阶梯教室？”
　　“就咱们学校那个啊，图书馆旁边的大教室，咱俩经常翘课去吃外卖的那个，我想想啊…咱俩在那吃过煲仔饭，小笼包，还有牛肉面……”
　　身边路过的几个中国留学生频频侧目，大约是听到了姜淑琪在报菜名。
　　池易欢不好意思地投以微笑，捂住音量口，小声说：“好好好我知道了，能不能说重点？”

　　“我刚刚和陆珩去办新的校园卡，路过那的时候，看见好多人挤在一起，说刚来的数学博士生不仅脑子天赋异禀，人帅得还——惨，绝，人，寰。”
　　“姜小姐，你确定这个成语是这么用的吗？”她一边质疑，一边回味着许思仁在她记忆里的样子。
　　他好像从小到大就没长残过，永远顶着那张俊俏的脸，高冷又疏离。

　　“不过这不是重点。你昨天不是让我打听吗，我问陆珩了。他怎么跟我说，他没跟异性网友聊过天，都是一帮打游戏的，好友列表里清一色的罗汉。”
　　“哈？”池易欢的这声差点吓到迎面遛狗的小孩。
　　她抱歉地朝小孩家长摆了摆手，在街边台阶上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你…确定吗？一个异性网友都没有？”
　　“真的。”姜淑琪煞有介事，“他还给我看了聊天记录，全是那种‘打团集合’、‘掉线重连’。完全没有你说的那种温柔和气的感觉。”

　　池易欢没吭声。
　　听她描述，陆珩确实不像是会在凌晨两点安慰自己的人。

　　“好吧。谢啦，改天请你吃饭。”她吊着的期待落了空。
　　“客气啥，等开学了再好好宰你。”姜淑琪挂断了电话。

　　热风吹过她上午刚剪好的空气刘海，掀起了一阵郁闷。
　　池易欢站在原地，呆愣了好一会，打开通讯录，翻找着那个叫“不爱起名”的账号，点开空间主页，查看唯一一条动态照片。
　　她彻底没有头绪了。
　　不是他本人的话…为什么要挂他打篮球的照片？
　　不会是拿小号跟自己聊的天吧？

　　她走回宿舍，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

　　推开新宿舍的门，空调冷气扑面而来，池易欢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箱，整个人从燥热里被抽离出来。
　　新室友还挺贴心的，提前给她开好了冷气。她默想。

　　池易欢把包丢在门口，踹掉脚上的运动鞋，赤脚踩上地毯，然后瘫倒在沙发上。
　　动作一气呵成——好像她才是那个挂在合同上的主租客。

　　客厅很安静，只有空调箱轻微震动的声音在空间里作响。
　　这个房间干净得不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
　　厨房台面泛着金属的冷光，没有一丝水渍。洗好的碗筷被整齐地摆在烘干架上。
　　茶几上放着一摞数学工具书，厚重得像一堵知识墙。每一本都贴满了亮黄色的便签，封面朝向一致，页脚被翻得起褶却毫无凌乱感。

　　池易欢忍不住俯身看了一眼，目光停在一沓草稿纸上，封面被人用蓝笔写着一行工整的英文字母：“Siren's notes”（Siren的笔记）。
　　她皱了皱眉。
　　Siren？希腊神话里的塞壬海妖？
　　是昵称，还是代号？
　　怎么有点中二？

　　不过…她怎么有学数学的粉丝？
　　怎么从小到大，身边住着的都是数学人？
　　她是被数学鬼附体了吗？

　　池易欢坐在沙发上剪着视频，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黑了下来。
　　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再三确认视频的最终版，配好了在飞机上就写好的文案，点击了发送。
　　手机被她扔在一旁。

　　点赞和评论的弹窗一个个跳了出来，在茶几上嗡嗡嗡地响着。
　　她心满意足地坐在地上，把脸贴在落地窗上，丝丝凉意漫上脸颊。
　　玻璃上映出她漂亮的侧脸，鼻梁挺直，眼尾微挑，活泼明朗，带着天然的亲人感。

　　还好休学那年，她开通了自己的账号，做起了博主。
　　事实证明，她这张脸，天生就是为吃这碗饭长的。

　　她看着窗外正看得出神，突然想起来还没和新室友正式打过招呼见过面，这才起身去拿手机，点开网友“妖妖”的聊天框。

　　“我昨天刚搬进来，因为倒时差太累了就没跟你正式见面。”
　　她刚在国内做的短甲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敲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请你吃饭吧。”
　　“这么多年，还没好好谢谢你的关注呢。”

　　几乎是刚刚点击发送的瞬间，门把手就被人转开。
　　池易欢马上站了起来，走去门口迎接新室友。
　　她正整理着衣服，视线从脚瞥到头，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池易欢的目光定格在他脖颈的爱心胎记上，酝酿好的开场白一下子噎回了喉咙。

　　新室友是…许思仁？
　　那个叫“妖妖”的头号粉丝，是她曾经的邻居哥哥许思仁？
　　小学时把她从小区花园里薅出来写数学作业的那个许思仁？

　　许思仁放下书包，在玄关处蹲下，整理好她刚刚踹掉的鞋子，换好拖鞋后缓缓站起身，向她一步步走来。
　　灯光下，他的面部轮廓被勾勒得很漂亮，像课本里的希腊雕塑，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反倒有种成熟男人的温和感。

　　眼前的画面回旋镖似的砸中了她。

　　“好久不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