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蘑菇》万里丹霄

29、安全

　　“不是这学期开学刚开过了嘛，怎么又开啊？讲来讲去还是那些老生常谈，有这个时间我都能多看一篇论文了。”

　　文卓妍走在两个女生后面，听见这话，不自觉默默点头。

　　她也不理解。

　　按理说，学院不光每学期专门开安全讲座，开学前还要求在两周内完成学校网上作业平台发布的实验安全操作问答题。

　　为了防患于未然，连实验室的各种仪器和危险化学品都责任到老师及其手下学生，每隔几个月都有师傅来检修，院领导偶尔还会突击抽查，随机到哪个实验室溜达，安全系数可谓是一整个拉满。

　　那现在这个前不挨着开学，后看不到节假日的时间点，开什么安全会议，还要求硕博师生全体都去。

　　总不能是学院领导心血来潮，突然想开个会让平日里难得见面的大家逃出实验室，聚在一起打发无聊时间吧。

　　“你不知道，前几天出事了。”前面另一个女生说。

　　“啊？”

　　“就在西城，我听说……”

　　那女生将声音压得很低，两颗头顿时凑得更近。

　　文卓妍没能听清后续，紧跟在后面进了电梯，转身，按下楼层，等待电梯门关闭、电梯上升。

　　前后位置互换，这下让原本不甚清晰的声音突然从耳后钻过来，但也只听了个后半截。

　　“……最后整层楼都遭殃，听说死了这个数。”

　　另一个女生倒吸口凉气。

　　“四个？这么严重？”一声清脆的手机解锁音效，女生继续说，“我周末躺床上玩了一天手机，怎么一点风声也不知道。”

　　“又不是什么好事，哪能大肆宣传。我还是听我一个高中同学说的，她就在那个学校。听说其中有个还是跳楼逃生，但因为实验室在六楼，最后没抢救过来才去世的。”

　　又是一阵倒吸凉气声，伴着后怕的担忧声。

　　“那咱们也是六楼。”

　　这时电梯门正好缓缓打开，文卓妍无心再听，率先踏出电梯，快步走向会议报告室。

　　七楼的会议报告室空间很大，差不多得有两三个本科班那些人才能坐满，平时基本锁着门，只在一些重要会议和报告中才会使用。

　　现在距离通知的两点还有段时间，而屋内竟然已经零星到了大半，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从屋内传到了门外，还没到门口就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会儿该坐哪儿了。

　　幸运的是根本没费什么时间想这个。

　　刚进门就发现这次会议竟然比想象中要隆重，墙上的多媒体大屏幕都放下来了，还有人在讲桌前启动电脑，调试话筒。

　　台下最前面两排空荡荡，无人占领，每个进来的人都自觉在第一排桌上放的纸上签下自己的姓名、学号。

　　文卓妍还没写完，就听有人低声叫她名字。

　　抬头。

　　是辛然师姐。

　　然而吸引她视线的，是辛然身后那排。

　　在那排座位的最外侧，孟佑林坐得端正，手里还握着手机，胳膊搭在翘起的二郎腿大腿上一动不动。

　　他没在低头看手机，反而视线直勾勾朝文卓妍这个方向看过来。

　　隔着四排，身后又有门口，时不时就会有人进来，她不敢确定他是在看自己，也许只是闲得无聊，想看看下一个从门外进来的人会是谁而已。

　　这没什么特别的含义，不能说明什么。

　　对，就是这样。

　　文卓妍正进行自我催眠。

　　辛然感觉到文卓妍神色茫然，眉头一皱，怀疑她根本没看到自己，举起胳膊又叫了一声。

　　“这里，文卓妍！过来过来。”辛然指了指右侧的空位。

　　“哦等一下，我没写完。”

　　在旁边人的注视下，她熟练地替导师李寒山填上名字，然后小碎步直奔过去。

　　也许这些都无人在意，但在孟佑林的目光追随下，文卓妍一路蹦跳，途经过道，越过前面那排最边上两个已经落座的男生和隔开的几个空座，终于到达师姐和师姐同门身边。

　　文卓妍刚走近，还没来得及落座，辛然就急不可耐地拉住她手腕，身体前倾，另只手虚掩着嘴凑过来，想说点什么，但被悄然打断。

　　“怎么今天大家都来这么早。”文卓妍问。

　　以前都是抢在最后几分钟，三两个人挤着门框赶来的。

　　辛然虽然惊讶但是她问出口倒也能理解，略微撤开些距离。

　　“拜托，今天可是周一，正常人哪有心思学习。”顿了顿，辛然声音又低下去，“再说出了那么大的事，都在议论呢，哪还有心情。”

　　“也是。”

　　其实文卓妍没注意到她的举动，刚才只是随口一问，这会儿也是随口一应，基本上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认真听。

　　只因一路过来，直觉总有道视线在盯着她不放。

　　从落座开始，就上身僵硬，刻意挺着腰背脖子不敢四处乱看，生怕朝右稍微一扭头，会撞上孟佑林的视线。

　　可，万一他没在看自己呢。

　　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余光里孟佑林的那块虚影对她莫名有股巨大的吸引力，好几次都差点忍不住想扭头看个究竟。

　　最后经过一番长时间的内心激烈斗争，文卓妍悄悄抚上后脖颈，假装活动肩颈那样小幅度摇摆视线。

　　这样试探过几次，无人在意后大概三次有一次能恰好晃到一眼。

　　可这一眼，正好瞥见孟佑林。

　　他没在看她，也没在看手机，而是正歪头和过道上一个男生说话，听不清聊的什么，连陈烁也兴致盎然，抻长脖子参与其中。

　　果然只是错觉。

　　想摆摆手打个招呼的念头也如秋霜后刚冒头的嫩芽般不合时宜地，勉力地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偃旗息鼓。从萌发到委顿，都进行地悄无声息。

　　她慢慢回过头，咬着嘴唇垂思。

　　然而，孟佑林坐的那附近声音突然稍微大了些，辛然正跟另一边坐的同门姐妹聊天，偶然注意到便回头问了句。

　　“你们聊什么呢？”

　　“老师让我统计谁待会下去听培训。师姐你要去吗？”站在过道的那个男生回答。

　　原来会议结束后楼下还有个关于如何使用灭火器和消防演练的常识培训，老师要求每个实验室各派一个人过去学习，回来再教给大家，这样节省时间。

　　辛然听完，豁然一笑，手肘搭上椅背，拧身朝后对孟佑林和陈烁说：“这么好的学习机会那我就不和你俩抢了，辛苦啦师弟们。”

　　陈烁心系还没做完的实验，生怕这事落到自己头上。

　　赶忙扭头对孟佑林说：“我也不跟你抢啦。”

　　说完要去拍孟佑林肩膀，反被挡了回去，从辛然这个角度看过去像是击了个掌。

　　“应该的。”

　　孟佑林随口应下，眼神循着辛然转到了文卓妍那里，不免还是失望地垂下了嘴角。

　　她像没听见似的置身事外，只留了一小半侧脸呆呆地目视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佑林无奈地垂下眼帘，许多时候他看文卓妍就像看一面清澈见底的水镜，温和、纯净、生机勃勃，但有时候他真是猜不透水下在孕育着什么。

　　常听说男女思维天生存在差异，但这差异未免也太大、太难捉摸了。

　　难道就没有缩小他俩之间差异、拉近距离的办法了？

　　辛然转回身庆幸道：“这种事果然还是要交给师弟们啊。”

　　课题组里女多男少，许多重活儿、累活儿都会被老师直接分给几个男生们去干，久而久之，形成了思想惯性，每个男生都变得眼里有活儿，觉得课题组的事也是他们的事，小到平日帮忙提个包，大到抬液氮罐……

　　男人多劳的美德就这样从师兄传到师弟，再陪师弟成长为大师兄，传给后面的师弟，一代一代传下去，传到现在，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辛然深以为受惠，不然谁愿意到楼下去“罚站”，吹多久的风都不知道暂且不说，每个实验室就要一个人过去。

　　“人少都不能偷玩手机，谁想听。”辛然看向文卓妍，“你说是吧。”

　　“呃？恩。”

　　其实从辛然问他们开始，文卓妍就一直侧着耳朵偷听，不知道在逃避什么，反正先前没正儿八经打过照面，现在更不敢回头了。

　　辛然看她心情低沉，咂砸嘴唇，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哎，你跟孟佑林，你俩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文卓妍反问。

　　“是我问你，我哪知道你俩什么情况。最近关系不是挺好的嘛，还一起做实验。他刚才一直看你，你怎么不理他了？”

　　“啊？是嘛……我刚在看手机没看见。”

　　文卓妍扣弄着手机壳侧边凸起来的按键，此时的心情就像她手机的音量键一样，忽高忽低，起伏不定。

　　“是嘛？”辛然半信半疑，本来还想问，是不是和上次说的喝醉酒那件事有关。

　　文卓妍赶紧岔开话题，说：“师姐，我忘了跟你说，李导又让我下个月跟蒋老师去海城，你上午开组会的时候没说我不去吧。”

　　“没有没有，时间还早嘛。”

　　“我是担心蒋老师以为我反复无常。”

　　“不会的，人还没齐，我没上报。”

　　李寒山比不上蒋老师亲和好说话，说话跟下命令似的，学生也不好反驳，辛然当然了解，自然没有追问，况且这样又给她省了不少事，高兴还来不及。

　　不过说到上午，她突然抓住文卓妍袖子。

　　“哎对了，你上午开会，可能还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开这个会。”

　　“为什么？”

　　文卓妍突然回想起进电梯时听到的那几截闲话，努力拼凑了一下，预感与之有关，心里隐隐地不安。

　　“上周西城有个大学六楼实验室着火，听说扑灭不及时导致危险化学品爆炸，死了好几个。”

　　辛然师姐的脸离她很近很近，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放得很轻，但表情用力，不像在强调，倒是给这个事件徒增了许多可怖和惋惜的色彩。

　　这和文卓妍提前听到的差不多，但再完整听一遍还是极具冲击性，连带辛然和旁边另一位师姐后面说了些什么，老师是什么时候站到讲台的，又说了些什么……

　　几乎一点也不知道。

　　大火、死亡……

　　每个词单拎出来，放在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生里、放在校园这样相对简单安全的环境里都足以成为骇人的新闻。

　　不由让人一阵恍惚，有种不真实感。

　　可这就是现实。

　　前不久刚刚发生。

　　就发生在航城，在离她不远的几十公里外，在身边。

　　很难快速找到什么词准确来形容这种心情，但如果有人这时能看到文卓妍的表情，一定能最先从她颤动不止的瞳仁里读到惶然。

　　直到台上快结束，她才堪堪回神。

　　“那么本次讲座就先到这里，”院领导仍举着话筒，绕回讲桌退出PPT放映模式，“当然大家回去呢也别掉以轻心，啊，往往我们这个心里想它没事的时候，往往就潜藏着危险。”

　　“是——”台下一片应和，但不乏暗藏即将结束的喜悦。

　　看了看时间，一个小时零五分，文卓妍此刻坐得屁股都快麻了，活动活动腿脚，众人当中有急性的已经站起来准备要走了，但台上院领导突然杀了一记“回马枪”。

　　他多媒体屏幕上的PPT一退出全景模式，才发现左边的目录显示后面还有一页。

　　估计这PPT又是哪个倒霉的学生助理给他临时赶出来的。

　　“哎等等没说完，这个呃，”他用鼠标滑到下一页，“知道大家都很忙，都有自己的实验、论文，但是除了这些事，平时生活当中也要注意各方面的安全，你像这个诈骗啊，最近又很猖獗。”

　　“还有女同学们，现在天气暖和了，大家都愿意晚上出去散个步啊、打个羽毛球活动活动，千万保护好自己，别单独行动，俩人结个伴更安全……”

　　反正网络诈骗、电信诈骗等等危险元素挨个提了一遍，像刹不住的车一样，但台下众人全都蠢蠢欲动，声量逐渐快盖过了台上领导的声音。

　　最后他只能无奈接受没人在听的事实，宣布会议结束。

　　话音未落就有人率先冲出去，文卓妍才只走到过道，大致可以猜出刚才夺门而出的那人影是陈烁。

　　“文卓妍。”孟佑林不知什么时候挤到她身后，“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有话要跟你说。”

　　可文卓妍就像兔子受了惊，明知周围来往的人没一个在看他俩，但就是紧张得心脏砰砰跳。

　　丢下一句“我没时间”，拔腿就跑。

　　“孟佑林师哥，待会儿还要去楼下开会别忘了。”

　　“嗯，这就下去。”

　　刚才来登记各实验室名单的师弟追过来叮嘱，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文卓妍扒开人群，急也似的逃开了。

　　随后几天，文卓妍几乎是有意识地避开他，总之他到工位，她就赶快钻进实验室，他要是在哪个实验台，她就不从旁经过，尽量错开时间。

　　对此孟佑林本来想态度强硬点，直接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想说的都说了，但又担心文卓妍反感，他不想闹出太大声音。

　　其实相对而言，文卓妍就没想那么多，每天查找资料、准备开题论文，时不时再做点辅助实验验证一下，忙得不可开交，只有偶尔撞见孟佑林时才会短暂按下暂停键。

　　她心里很乱，不知道怎么应对，索性就一直不去思考。

　　直到四月底的某一天，她下班准备去吃饭，刚出电梯，走到拐角处。

　　就看到，孟佑林和迟雨微站在实验楼一楼大厅。